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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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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笑!”张鱼香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将那秀女生生拽到了场地中央。同时,她朝樊公公递去一个眼色,示意看名册。
樊公公依着顺序翻看名册——不过是个寻常农家女。撇撇嘴,向张鱼香点了点头。张鱼香脸上立刻显出狰狞之色,朝着那秀女劈头盖脸便是几个巴掌扇了过去。
那秀女何曾受过这般欺辱?这阵仗,简直如同进了教坊司一般。她又惊又怕,放声大哭起来,张鱼香见她哭了,反倒打得越发畅快。
樊贵妃坐在上头,竟也无叫停之意,这下,张鱼香反倒有些犯难了。俗话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娘娘怎么也不喊声停?难不成真要她把这秀女打死不成?毕竟是经司礼监正经选上来的,若真闹出人命,皇上追责起来......张鱼香心里直叫苦:娘娘啊娘娘,您好歹说句话,哪怕给这秀女安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奴婢也好“师出有名”啊!
无奈之下,张鱼香只得自己停了手,虚张声势地喝道:“再敢御前失仪,拖出去乱棍打死才好!”
她悻悻然回到贵妃跟前,半是埋怨半是讨好地说道:“娘娘,您也不开金口吩咐一声,倒让奴婢在这儿唱独角戏了。”樊贵妃闻言,哈哈一笑,语气刻薄,“你也就这点子本事了,打死又如何?”话虽这般说,她胸中那口恶气却已出了大半,只觉十足畅快。
“这秀女......如何处置?”张鱼香请示道。樊贵妃瞥了眼场地中央,“躺在那里,碍眼得很。”瞧见贵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张鱼香心下登时了然,应道:“奴婢明白。”她转身对着场地中央,扬声吼道:“躺在中间作甚?还不滚开!别在这儿碍着选秀大典!”
那秀女浑身疼痛,瘫软在地,哪里动弹得了。张鱼香见状,虽觉得意,却又嫌不够解气。她眼珠一转,又厉声道:“你是聋了不成,贵妃娘娘的懿旨也敢不听?再敢违抗,便是藐视圣意,当以抗旨论处,乱棍打死!”
那憨实秀女仅凭着残存的意识,模模糊糊听见“违抗圣旨”、“乱棍打死”几个字,吓得浑身一颤,竟真的开始在地上痛苦地蠕动,试图爬开,却根本无力起身。张鱼香见她有了回应,反倒更加兴奋,嘲弄道:“哎哟,这不是能动吗?你倒是起来呀!”见她依旧爬不起来,又觉扫兴,再次恐吓:“再不起来,真打死了你!”
那秀女被吓得又是一阵挣扎蠕动。
张鱼香与樊贵妃对视一眼,竟一同笑出声来,仿佛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把戏。
然而,整个选秀场地上,无论是其余秀女,还是侍立的宫女太监与侍卫,人人面色凝重复杂,无一人敢跟着发笑。
这无人应和的场面,让樊贵妃觉得有些扫兴。她微微倾身,在张鱼香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张鱼香听了,先是掩口低低娇笑一声,随即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煞有介事地扬声道:“你们都是木头桩子吗?就没个人来搭把手,把这位‘娇弱’的姑娘扶起来?”
话音未落,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侍卫便下意识地要上前——宫中出了乱子,她们职责所在,自然是第一个反应。
“好没眼色的东西!”张鱼香低声啐了一口。对这群带刀的侍卫,她倒不敢真的肆意辱骂,眼看好戏要被这群侍卫打断,樊贵妃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放肆!皇上的女人,也是你们能碰的?都是秀女,金尊玉贵,让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侍卫近了身,污了清白,还要不要脸了!”
侍卫们皆是女子,但宫规森严,只要是侍卫,便不得踏入后宫内闱,更遑论触碰妃嫔候选。
领头的侍卫脸色一变,连忙带人后退,口中却忍不住低声辩驳,“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卑职等奉旨维持秩序,何来污乱后宫之说?再说......”一个年轻气盛的侍卫更是受不得这凭空污蔑,直言顶撞道:“再说了,谁看得上!不过是个秀女,还没成娘娘呢!”
“行了!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长沉稳的侍卫急忙扯住她的袖子,低声制止。
“哈哈哈哈哈哈!”樊贵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借这侍卫之口辱及所有秀女,让她觉得无比畅快!
“怎么不让说?明明是她先污蔑咱们!”那小侍卫犹自不服。年长沉稳的侍卫压低声音,急道:“傻子!看不出来吗?咱们被人当刀使了!”侍卫们面上悻悻,嘴里嘟囔着“可笑,谁贪图秀女美色了?”“真是晦气!”迅速退回了原位。
张鱼香与樊贵妃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樊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到底是司礼监派来主持选秀事务的人,眼见场面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实在担心被司礼监的责问。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圆场的话,可一抬眼撞见樊贵妃那疯狂而骇人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脸为难。
贵妃此时,已然有些疯魔了……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她记忆深处某些不堪的画面重叠起来,刺激着她愈发失控。她又朝张鱼香使了个眼色,张鱼香会意,知道娘娘是让她继续折腾,好把这口恶气出尽,她脸上再次堆起扭曲的恶意,对着场地中央奄奄一息的秀女,假惺惺地高声道:“我说,你怎么还不起来呀?这选秀大典的秩序,可全叫你给搅和了!”说罢,她又转向四周,佯装斥责:“我说你们其他人也都是干什么吃的,就没人帮帮她?”
侍卫们此刻真是左右为难,上前吧,怕再被扣上更污乱秀女的罪名,惹祸上身;不上前吧,又确实有维持秩序之责,眼看那秀女如此凄惨……那年轻正直的侍卫忍无可忍,又要上前:“你们都怕事不去,我去!贵妃若怪罪下来,大不了我担着,总好过见死不救!”
“别犯傻!”沉稳的侍卫死死拉住她,“你这不是帮她,是害她,更是害你自己!”年轻的侍卫愤愤道:“你看贵妃说的那叫什么话,咱们上前扶人,倒成了占便宜的无耻之徒了?这些秀女……哼,还真当自己已是金枝玉叶了!”
正争执间,只听樊公公终于硬着头皮,扬声打破了僵局,“来、来人啊!去两个人,把这……这位秀女扶起来,送她归队!”
樊公公实在看不下去了,真怕再闹出更大的岔子,既然侍卫上前不妥,那便让太监去。在本朝,也就是大周王朝,宦官跟侍卫都是女子,却不同于侍卫,太监是可以在后宫妃嫔处,行走服侍的。
他急忙吩咐身旁几名小太监上前。然而,樊贵妃一见,竟如被踩了尾巴的恶犬一般,尖声嘶吼道:“谁准许你们这些臭阉人上前的!”
樊公公与一众太监顿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皆道:贵妃娘娘这……这简直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了!
见众人投来异样乃至隐含不满的目光,张鱼香也觉有些过了,连忙低声劝阻自家主子:“娘娘,差……差不多行了,选秀要紧,别误了正事……”
樊贵妃却一把将张鱼香搡到一边,继续发疯般叫嚣,“你们这些臭太监,在宫里人模人样,在百姓心里,你们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吗!腌臜下贱的身子,也敢碰皇上的女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一番侮辱至极的话甩出来,太监们个个面红耳赤,羞辱难当,再不敢上前半步。
樊贵妃死死盯着地上蠕动的秀女,眼神狠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听好了!本宫数到十,你若还不自己爬起来归队,便是藐视选秀大典,藐视皇上!乱、棍、打、死!”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与一种……近乎恐惧的疯狂。
那秀女只是徒劳地蠕动,根本无力站起,看着她这般惨状,樊贵妃眼中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快意。她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幅画面: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天气,高门府邸前的石阶下,一个瘦小的少女,瑟瑟发抖地跪在雪地里,同样动弹不得,同样无人问津……
樊贵妃环视四周,不管是侍卫、太监,还是那群秀女,竟无一人敢大口喘气,更遑论上前帮助那可怜的秀女了。无论她们身份如何,此刻的沉默大抵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聪明人,心知此女已被贵妃盯上,明哲保身;另一种,则是见周遭人人自危,便也本能地跟着缩起了脖子,不敢冒头。
见此情状,樊贵妃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达到了顶峰。这与当年何其相似!那时,她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受罚,不也同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半句好话吗?所有人,都畏惧于主母的威仪。
自己不就是……与主人有些......被主母发现了而已吗?主母便那般揪着她不放了。
很好……很好……樊贵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当中,在她变态的满足感达到顶点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一道身影,不合时宜地“脱颖而出”。
她无法不引起注意,因为她站了出来,走向了那个倒地的秀女。
樊贵妃毒蛇般的目光,立刻狠狠地钉在了她身上。
“别去。”窦繁霜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这个少女就站在她身边,窦繁霜很清楚,此刻出头非但帮不了那秀女,只会将自己也拖入漩涡。她并非怯懦,只是她身负着更重要的任务,不能在此刻......
“不可以,你帮不了她,只会害了自己。”她对身边这个少女低声急道。这少女看起来木讷文静,一直不声不响的,此刻却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或是说,她骨子里有份执拗的正直,面对不公,便要强出头。“你不能去。”看她那文弱的样子,却愣是要往前闯。
樊贵妃上下打量着这个胆敢挑战她威仪的少女,眼神中的狠毒迅速积聚爆发。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小姐府邸为奴时……那时,她因为机灵,被主人看中,可这却触怒了主母。
那时,她叫樊福,是府邸的奴。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自己明明处处比那端庄的主母强,主母每天过着惬意的生活,吃吃茶点,写写诗文,而她,累死累活地干活,抓住每一个机会向上攀爬,怎么就不能得到一个妾室的名分?
她跟主人套近乎的事情被主母知道后,主母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此婢心术不正,留不得了,打发出去吧。”便转身,扶着仆妇的手,优雅地离开了。
随后,她便落到了管事的仆妇手里……眼前的场景,与当年何其相似!那时,她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周围来往的仆役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为她求一句情,所有人都绕着走,假装看不见。
那时,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一个都没有!
然而此刻,眼前却出现了这道刺眼的身影!她竟敢上前,去扶那个她故意要作践的人!
“大胆!”樊贵妃的怒吼、暴怒。
这个站出来的秀女,看起来软软弱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没想到竟敢如此公然忽视她,挑战她!
这让樊贵妃感到极度的不爽与暴怒。她恍惚间又想起了在府邸时,有一个和她一同为奴的丫头,也是这般看似软弱,只知道埋头干活,平时根本不搭理她,透着一股清高。
主母偏偏就很喜欢那个丫头……干活,干活,就知道干活!一点机灵劲都没有!最可恨的是,不过同是奴婢,她凭什么看不起自己?凭什么不跟自己说话?
主母可看重那个丫头了,好像她有多么了不起似的。可是,当年自己跪在雪地里时,那个被主母看重的“善良”丫头,为什么也不出来为自己求情?装什么清高,装什么善良!
眼前这个站出来的秀女,竟和记忆里那个丫头的模样,慢慢重合了起来……后来,那个丫头也没落得好下场,听说被府里的仆妇嫉妒,趁着主母外出,偷偷给发卖掉了,卖到了见不得人的地方,主母回来怎么也寻不到……好像是卖进教坊司去了吧?
“本宫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樊贵妃的吼声因暴怒而更加尖利,面容扭曲如恶鬼。
张鱼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再次低声提醒,“娘娘......娘娘息怒,冷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