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亮（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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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光彻底沉入高楼背面，路灯的光晕便层层叠叠地浸染开来。
那间咖啡店，离花园不过百步之遥。
小小的落地窗透出鹅黄色的暖光，在渐深的夜色里，像一枚温润的琥珀。
江枳推开挂着铃铛的木门，风铃轻响，暖融融的咖啡香与慵懒的爵士乐便一同将她包裹。
目光扫过，很快便看见了窗边的时淮。
他坐在那里，侧影被窗外流转的车灯勾勒出一道疏淡的轮廓。
室内暖光似乎溶解了一些他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但眼底那片沉郁的底色，却像深潭下的石，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听见声响，他转过脸。
江枳走过去，心脏在那一刹那，无端地、轻轻地缩了一下，急诊室那惨白的光，仿佛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透明的残影，此刻在这样温柔的光线下，反而将他那份刻意收敛的倦意与脆弱，映照得格外真实。
她在他对面的藤椅坐下。“等很久了？”
“刚到。”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砂砾般的低哑。
面前那杯冰美式，只浅浅抿过一口，深褐色的液体里冰块兀自沉浮，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喝点什么？”
“热拿铁吧，多加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要了这杯最温厚的饮品，仿佛想用它散发出的暖意，驱散一点从对面无声弥漫过来的、属于消毒水和生死竞速的寒气。
服务生很快端上杯子，江枳用双手拢住温热的杯壁，暖流顺着掌心丝丝蔓延。
她抬起眼，目光静静地落在时淮身上。
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他，衬衫下的肩胛线条微微凸起，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小片锁骨的阴影。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玻璃杯外壁，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
那是一双稳定到足以与死神博弈的手，此刻却流露出一种与周遭的爵士乐和咖啡香格格不入的、近乎透明的疲态。
“听闻下午那个孩子高热不断，”她开口，声音比在小花园时还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后来……稳定了吗？”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向一潭静水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等待着看那涟漪会如何扩散。
时淮的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冰块上，爵士乐的低音贝斯恰好掩盖了它们细微的融化声。
“嗯，没有再惊厥，体温控制住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翻阅脑中的病历，“感染源还在查……或许……”
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了一下，那属于医生的、高度专注的严肃神情瞬间浮现，又立刻被他自己强行抚平。
“急诊就是这样，”他抬起眼看向江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按下葫芦起了瓢，永远不知道下一阵风从哪边来，”他补充了三个字，“习惯了。”
可那语气里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后、深入骨髓的无奈，沉甸甸的，让咖啡馆里暖黄的光都仿佛跟着暗了一瞬。
江枳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拿铁，绵密的奶泡和咖啡的醇苦在舌尖交织，带来些许安慰。
“刚才来的路上，”她换了个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润的杯沿。
“看见小区门口那棵老合欢，花开得正好。花穗厚厚的，香味浓得……”她寻找着词句，“……有点熏人。”
她没有提口袋里那朵从诗集里带出来的落花。它正安静地躺在她风衣的内袋里，细微的绒刺隔着布料，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
时淮的视线随着她的话飘向窗外，那里已是沉沉的墨蓝。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以前，”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掺入了一丝遥远的回忆，“就总喜欢这些花。”
“我……”江枳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意涌上喉咙，话语忽然哽住。
就在这欲言又止的、充满旧日气息的寂静，即将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填满的刹那
一阵尖锐、急促、不容抗拒的震动声，悍然刺穿了慵懒的爵士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这方好不容易聚拢起暖意的空间。
嗡——嗡——
时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后的藤椅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迅疾，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断，“科室急电，重症！”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来得及递给她一个眼神。
他转身的动作利落得近乎凌厉，迅速穿过几张空桌，推开门，身影旋即被门外浓稠的夜色吞噬。
铃铛在他身后仓促地响了一声，后又归于沉寂。
江枳独自坐在原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良久，她才缓缓地，将手中那杯早已变得温凉的拿铁举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却未激起涟漪的月光，无声地，浮现在她的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