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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皮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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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程今也乘坐的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彻底融入城市的夜河,再也不见分毫,柏越衡才缓缓收回投向漆黑天空的目光,那目光里浸着些散不去的沉郁。
脖颈长时间仰着,有些发酸,他活动了一下,夜风似乎更凉了些,穿透他的白T,与他的皮肤亲密接触,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柏越衡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重新坐回公交站的长椅上。寂静重新包裹住了他,比刚才更甚。刚坐下,脑海便不受控制的,反复回响起那个声音。
“那你呢?你不回学校吗?”
少女带着迟疑和关切的声音,再一次不合时宜的在他脑海中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畔旁。
内心某个被他强行锁住的角落,因为这句话不经意间又被重新撕开,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着的麻木。一股混合着渴望与酸涩的情绪,猝不及防的涌上心头。
柏越衡低下头轻呵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在空荡荡的车站里轻轻回荡。
他又何尝不想回学校上课呢?
他也想像他的同龄人一样,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学生一样,每天的烦恼只有成绩单上的分数和明天吃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早已捉襟见肘的窘境,他怎么会在本该在学校上晚自习的时间,出现在陌生的街头。
思绪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阻挡。
他想到了知道母亲得癌症的那天,母亲害怕告诉他之后会影响他中考,忍到中考结束才告诉他,那时候母亲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只剩下无力回天的结局,母亲温柔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黑白的遗照上。
然后是他那个名义上的继父,母亲去世后,唯一还能勉强维持这个“家”的成年人,却在一次醉酒的晚上出了车祸,再也没有醒来。继父那些不常联系的亲戚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匆匆赶到医院,迅速瓜分了那点微薄的车祸赔偿款。
留给他的,只有同样失去母亲,如今躺在医院里,需要持续治疗和巨额手术费用的妹妹。
他暑假刚刚过完十七岁生日,肩膀却已经压上了难以喘息的重量,将他死死捆在生存的泥潭中。
每天的感受只有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止一次,在深夜兼职完独自回家的路上,站在桥上看着漆黑冰冷的河水,他都会忍不住的去想:
跳下去吧,跳下去自己就彻底解放了。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太过寒冷。
可每当这个念头想起,眼前总会浮现出妹妹苍白的小脸,用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依赖的望着他。
那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最后的亲人,他答应过母亲,一定会照顾好妹妹,他绝不能食言。
他怎么能忍心,将她一个人丢在这个同样冰冷的世界。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的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声音,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温热的泪水迅速渗透了手掌,缺抵不过心底撕裂般的疼痛。
肩膀无法抑制的开始颤抖,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息。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整个人狼狈不堪。
思绪戛然而止,柏越衡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回心底。他不愿再继续想下去,不愿面对现实。
解锁手机,余额字数少得刺眼,只有寥寥三位数,沉甸甸的压力更是让他喘不过气,郁结的气息在胸腔反复盘旋,缠得他心绪不宁。
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的所有无奈都排挤出去。站起身时,牵扯到腰腹的伤处,闷哼一声,随即咬紧牙关,将痛楚咽下。
看了眼再无公交车驶来的空旷站台,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背影慢慢被黑暗的夜色吞没,逐渐远去。
城市的另一边,出租车平稳的停在了宁和一中附近。
“小姑娘,这么晚回学校,注意安全啊。”司机师傅好心提醒了一句。
程今也低声道了谢,匆匆付完钱下车。学校周围一片寂静,高三下晚自习后,附近的商铺也渐渐关门歇业。校园高大的围墙在黑暗中矗立,正门的电动伸缩门呢紧闭,保安亭也熄了灯。
只好绕到校园侧门的一处拐角,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的攀爬。当她终于翻过墙头,轻巧的落在内侧的草地上时,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不知道是因为刚翻过墙的原因,还是因为今晚接连不断的“越轨”行为。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整个校园沉浸在睡梦中,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尽责的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程今也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划破黑暗,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宿舍楼下也是一片黑暗,惦着脚悄悄上楼,推开寝室门,传来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松了口气,极轻地从衣柜中拿出睡衣,闪身进入浴室洗澡。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瞬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九月底的凉意透过水流渗透皮肤,但没办法,宿舍过了十一点就不再供应热水,只能任由冷水冲刷着身体,却也因此清醒了不少。
快速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蹑手蹑脚地爬回到床铺上,钻进被窝里。
十分钟前,林嘉禾给她发来一条消息,大概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她也没敢睡着。
禾苗:【我的宝,吓死我了,你终于回来了!!!不过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演唱会不是八点就已经结束了吗?】
看见消息,程今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复。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更牵扯到了柏越衡。
这一切,该从何说起?
想了想,决定暂时避开,指尖轻点屏幕:【嗯,演唱会后耽搁了一会,老班那边没起疑心吧?】
这是她在去看演唱会时就和林嘉禾窜好的口供,周天返校上晚自习时班主任会进班先点名,程今也不在肯定会告知家长询问缘由,到时候家长和班主任一对口供就会穿帮,发现程今也根本没去学校。所以林嘉禾在晚自习开始前就去了刘华翔办公室向他说明程今也返校时身体不舒服,在寝室休息。
禾苗:【安啦,我的演技你就放心吧,老班完全没怀疑,你安全回来就好,没回来的时候担心死我了,害怕你出了意外。】
林嘉禾其实担心的没错,她还真出了一点意外。
不过眼下已经安全回来,有了这次的教训,她以后也不会乱逃课了,确认刘华翔没有怀疑后,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今天也要幸福:【谢啦,明天请你喝奶茶!】
【这还差不多。】林嘉禾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随即又问:【演唱会怎么样?见到喜欢的偶像是不是超级开心?真人和屏幕上差距大吗?】
演唱会上万人合唱激动的画面再次清晰涌现,却迅速与紧随其后发生的事情交织在一起,情绪复杂难言。
沉默了几秒,还是回复了一句开心。
是的,演唱会本身以及小巷中柏越衡意外的出现,让她此刻的心情,并非单纯的恐惧,反而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和林嘉禾又随意聊了几句,两人困意都渐渐来袭,互道了晚安,屏幕光亮暗下去,寝室重归宁静。
但程今也却毫无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今天遇见柏越衡后,和平日在学校所认识的他仿佛是两个人。他身上展现出来的疲惫与窘迫,都在说着他遇见的困难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为复杂,陌生的担忧悄然漫上心头,轻轻缠绕住她今晚所有激烈起伏的情绪,最终沉淀为牵挂。
夜色深处,万籁俱寂。
少女轻轻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的心中是挥之不去的担心,不知道柏越衡现在是否已经到家,不知道他能否渡过眼下遇见的难关,不知道他以后还会回学校上课吗…
带着这份担忧,她进入了梦乡。
六点二十,宿管规律的敲门声准时响起,程今也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短暂的与困意做了会斗争后,迅速起身下床。
在学校的日子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重复的运转着。宿舍、教室、食堂,每天三点一线,日复一日。
时间一天天过去,学校内的梧桐树叶从绚烂的金黄到凋零的枯竭,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这期间经历了一次月考和一次期中考,教室内的位置布局,在期中考结束后有过小幅调整,整体变动不大。
期中考成绩出来后,刘华翔照例站在讲台上,分析班级成绩,鼓舞大家的学习热情,安排后续的教学计划。
程今也的同桌还是柏越衡,没有改变,准确来说是柏越衡的课桌椅陪伴她。
对于柏越衡长时间没有来学校上课,起初,班级课间休息时大家还会小声和同伴讨论。
“柏越衡怎么还没来学校上课啊?”
“不清楚,听说是请了长假,估计是他家里有事吧。”
“什么事要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啊,老班也没说他什么时候来,不会不来了吧。”
“他平时就独来独往,不理任何人,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柏越衡一度快成为班级内的中心话题,大家络绎不绝的讨论着他是否还会来学校上课,又或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这么长时间没有来学校。
没过几天,讨论声就渐渐平息,高中的节奏太快了,新的知识点、永远写不完的习题、接踵而来的小测,迅速填满了每个人的日常。
除此之外,柏越衡作为班级里沉默寡言的学生,一向在班级内存在感稀薄,讨论几天后便换了新的话题。
除了程今也。
她想过打听柏越衡的情况,可她能找谁去打听呢?
他和谁都不亲近,班级内没有人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不是因为黑板上请假的名单上永远写着柏越衡的名字,她都快误以为他是不是休学不会再来学校了。
程今也的担忧日渐滋长,起初还以为只是劫后余生的愧疚与不安,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发酵成一种更复杂更难言的情绪。
高二上的尾声在一次次降温中临近,眼看着这个学期即将结束,周围所有人都已经习惯柏越衡的离开,只有程今也,还在等待一个没有答案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