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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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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间霖租住的宅子在盛京城西。
巷子狭窄而泥泞,门口台阶上青苔遍生,屋上横梁有些经久年月的腐朽,岁月的气息在空气里隐隐显现。
那里的地段不算繁华,甚至于可以说是偏僻而鲜有人至,可胜在租金便宜,对于他这种穷苦的学子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去处了。
今夜的尹间霖有些难以入眠,其实不止今夜,自他考完后的几天都是如此,故他背手踱步于庭院,抬头望月。
月华清辉洒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蟾蜍咕叫一声转身一跃跳入院中的枯井,瓜架上弯弯绕绕缠着半青不灰的藤蔓,对着月亮招手。
尹间霖想起远在萍州的老母,她身体一向不好,在送他出门科考时也是扶着门,驼着背,一手捂着胸口皱着染着风霜的眉毛咳嗽,那时的她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应笑着对他招手,嘱咐他路上小心。
他出来了这许多日子,也不知母亲的身体如何,咳嗽是否加剧,住的屋子是否漏风,吃的饭菜是否是热的。
想到这,他不禁眼角泛起了泪光。
待到放榜之日,一切便会有定数。
他又不禁握紧了拳头。
正当他收敛起这孤苦哀愁的情绪想回房休息时,却响起了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在这深夜,会是何人来访?
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叶子擦过尹间霖的鞋面,他不禁发起了冷汗。
他慢慢走去,谨慎地开了门,来的人却令他一惊。
眉目清艳,顾盼生姿。
正是息影。
息影脸上挂着一贯以来面对半生不熟的人的得体微笑,道:“公子莫惊,我家公子有些话让我带给公子,我可否进去与尹公子细细说来?”
别问息影为什么只一个人来,还不是因为梅谢雪回府的半道上被那没远见没主见的澄平帝拉了过去商讨科举名次,害得息影只能带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来这犄角旮旯里来游说这被梅谢雪看上的才子。
别看息影心里腹诽,可她脸上却还是一副正经的与人相商的模样。
尹间霖见息影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她是殿试那日站在梅谢雪身边的女人,而且就从她刚刚说出的那段话来看,息影也只会是梅谢雪极度信任的人。
可这深夜,孤男寡女,多半有些不妥。
息影看出了他的踌躇,平静道:“此处僻静而少有人至,夜色深重而不易辨人,尹公子不必担忧。”
于是他斟酌着点了头,侧身,“姑娘请进。”
进了简陋的屋子,油灯如豆,偶尔有几丝夜风穿透窗户缝隙攀上二人的脚踝。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尹间霖为她添了杯茶。
他与一女子共处一室,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我名息影,是梅相的侍妾。”息影倒是坦然。
原是梅相的侍妾,可他竟然会让自己的侍妾大半夜来见他这个陌生举子,想必眼前这位息影姑娘也不简单。
想到此,尹间霖又抬眼望了望她,只见息影姿态从容,嘴角微微含笑,眼神镇定自若,隐隐带了些势在必得的自信。
息影对上他的眼神,尹间霖被吓了一跳,觉得有些不妥,匆忙收回视线,“敢问姑娘,梅相找我究竟是有什么事?”
息影一笑,学着梅谢雪的样子露出一副欣赏的神情,“我家公子昨日看了尹公子的文章,觉得甚好,让我读了足足三遍。”
尹间霖有些受宠若惊,却还是压下眼中的欣喜,转念一想便隐隐猜到了息影此行的目的,“过奖,不过是我的粗鄙之见。”
息影却微笑道:“尹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您文章中的为谁守成为谁开创一问,可真是石破天惊呐!”
“其中谈到的军制之弊在‘将才无能而能者蒙尘,明珠不可识,空耗粮饷以至府库空虚’,官制之弊在‘上下相欺,德不配位’,‘官冗民困,人才稀缺’,税制之弊在‘富者连田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赋重’,条条在理条条戳在痛处,我家公子说,像尹公子看的这般清楚的人不多,您是个聪明人。”
尹间霖稍愣,“我只是......据实而言。”
“好一个据实而言!”息影笑容变得更大,“如今世道,多少人已经缺少了据实而言的勇气和心气,饶是真相摆在眼前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是尹公子您不同,我家公子欣赏您这份惊世骇俗的勇气。”息影坚定地望着他,像是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假以时日,美玉定然被雕琢成形,折煞万人的眼睛。
听到这里若是还不懂息影话里的意思,那尹间霖便真是个傻子了。
他直直对上息影的眼神,他眼中的息影此刻不再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妾,而是一名披着月华而来的游说者。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跃,那并非寻常女子温顺柔和的眸光,而是一名可以称之为谋士的洞察与衡量。
她是一柄试探的尺。
“梅相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尹间霖的声音在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亦是分外笃定,“然生于天地,当行于正道。我所作之文章,皆是肺腑之言,并非为攀附权贵,君子当忠君报国,为万民计。能得梅相赏识,在下铭感五内,此番梅相着姑娘前来,意欲何为,还请姑娘明示吧!”
息影听完他这一番话却是低头笑了,若是他立刻就答应梅谢雪的招揽,那么她反倒是要看低尹间霖这个人了,只是他此刻的想法还是太过游离于政治中心。
“尹公子一番话真是慷慨激昂志向高远,可尹公子你还看的不够清楚。”息影摇了摇头,笑道。
尹间霖一愣,眉头轻蹙,“此话怎讲?”
“公子是个聪明人,但是却是个边缘人。澄平帝膝下有四子一女,但却还未有太子,自大皇子死后,最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人,会是谁?”
尹间霖抿着唇没说话,这种问题的答案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可他心里有答案。
息影看出他的谨慎,直白地问道:“你心里太子的人选是二皇子对吗?”
尹间霖一惊,抬眼去看她,息影却是一脸说中了他心思的自信,正当他想开口时,息影却陡然换了个话题,“今日各位官员在文华殿评议时,大家为了是否应该将你的卷子评为状元卷而争执不休。”
尹间霖心中大喜,有一种才华被看见被认可的欣喜。
“可有人认为你锋芒太强不知圆融,故而商讨以后,放在了第三。”
尹间霖的嘴角霎时间僵住了,他的脸上显出一种茫然来,他颤抖着声音问:“为...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息影看了眼他因心情激荡不平而略微晃动的身体,叹了口气道,“若是将你推上状元之位,便是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便也被钉在了二皇子一派的靶子上。”
正当他要发问时,一阵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息影眉目一冷,尹间霖嚯的一下起身,有些慌张。他们今日这番谈话可算是不可令外人听见的秘密,况且此刻又是寂静的深夜,寻常人家早早便歇下了,这时候突兀的敲门声便显得十分诡异。
尹间霖看向息影,脸上写满了怎么办,此刻若是让人发现他和梅相的侍妾在一起,愚笨的人只当他们深夜私会私相授受,可但凡聪明一点的,便知他们讨论的都是朝堂秘辛,这无异于将自身暴露于不知名的访客面前。
尹间霖匆忙扫了眼这间屋子,想看看有无藏身之处,可惜他这里一贫如洗,布置简单,根本没有一丝可以藏身的地方。
息影的声音沉静如水,“别慌,尹公子自出去开门便是,我有法子。”
尹间霖本还不放心,却在看见息影沉静淡定的目光中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悻悻点了个头,强装镇定地走去院中,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两眼,却见屋子中间原本站着的女子早已消失无踪。
尹间霖不知她藏去了什么地方,不过想必她都说了有法子,那应该不会出差错,他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来人光华珠翠,一身锦缎华服在月色下隐隐流动着暗纹,发间一支赤金嵌宝的步摇随着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身后立着两名垂首肃立的侍女,手中各提一盏琉璃宫灯,将门前一方小小的地界照得亮如白昼。
尹间霖一时间看的愣了,完全沉醉在了蕴真含笑的眼眸里,他见她,如黑夜遇萤火,心潮粼粼。
尹间霖觉得今日似乎入了什么迷魂阵,他是穷书生,对面是不知是神仙还是精怪化成的美人。
想必是个神仙吧,这样光彩夺目。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神仙姐姐......”
蕴真身侧的侍女噗嗤一下笑了,“殿下,这人怕是看的痴了!”
蕴真薄唇轻启,含笑道:“不得无礼,尹公子,让你笑话了。”
“哦不不,”尹间霖连忙摆手,忽而反应过来,惊道,“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