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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评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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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阅卷官们集体入宫阅卷,文华殿内一派紧张严肃。
梅谢雪得了皇帝的准许,有参与评判的权利。
息影扶着梅谢雪进了文华殿,里头的官员们立马起身作揖。
“梅相。”
梅谢雪摆了摆手,坐在太师椅上,“不必在意我,时间紧任务重,各位大人只管批阅考卷便是。”
听罢此言,各位官员又纷纷进入到紧张的阅卷当中。
文华殿内通明,可饶是这样的光亮,梅谢雪也看不见,有几位阅卷官偶尔从繁忙的阅卷评审工作中抬起头来,目光在梅谢雪身上逡巡一阵,疑惑他这样的身体陛下怎还会让他来评审。
却见梅谢雪身侧的息影从已经评审完毕的考卷中抽出一份,走到梅谢雪身边,开始轻声朗读,一张又一张,不胜其烦。
整个阅卷过程紧张而又沉重,几百份的考卷,成千上万的朱笔誊抄的文字几乎要将这一众官员吞没。
每一份考卷都经由八位阅卷官一一评定等级,最后那些文章会通过息影进入梅谢雪的耳中。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官员轻叹,又有官员暗自赞叹,几百份的卷子里不乏有惊才绝艳一针见血的文章。
这一整天的时间,几位阅卷官从几百张卷子中挑选出数十张内容上佳的卷子,只待明日几位阅卷官集体评议后初步拟定排名。
夜的声浪袭来,困意渐渐攀上人的面容。
息影轻轻点了点梅谢雪,他领会道:“夜色已深,今日各位大人辛苦了,息影告诉我各位大人已经选出了数十份考卷,只待的集体评议后初步排名,不若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好好共同商榷。”
有人害怕完不成,“这恐怕......”
“若是众位大人拖着这一副倦怠的身体讨论这些文章之高低,我想也会有失偏颇,届时若是埋没了真正的人才,那可如何是好?”梅谢雪说的和风细雨。
几位阅卷官中不乏有从科举中一步步走出来的人,这时听了梅谢雪的话一时有些感同身受,并不想真正的人才就此明珠蒙尘。
于是他们便依梅谢雪言回去休息了。
息影和梅谢雪也回了澄平帝特意拨给他们暂时居住的屋子。
息影点燃蜡烛,幽微的烛光映出佳人身影。
“今日有几份答卷可称之为上佳。”
“哦?哪几份?说来我听听,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梅谢雪笑道。
息影一跨便坐下,“那我便来与你说道说道。”
“首先,可称之第一的,是那份以‘当问为谁守成,为谁开创——为君王一家?为士绅一族?还是为天下万民?’为开头的卷子,虽说惊世骇俗剑走偏锋了些,可是却以民为根本,又指出了军制吏制税制的弊端并给出了具体改变之法,既逻辑清晰,又有洞见时政的能力,此人定是有才之人。”
梅谢雪但笑不语,息影便接着往下说。
“而后那一篇文采斐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颇有古风的文章,应是世家子弟手笔,沉稳持重,亦是上之选。”
梅谢雪轻点头,“嗯。”
“还有一篇文章的守成之风浓厚,开创必基于守成,无守成之基,则开创为无本之木,虽然引经据典面面俱到,可是并不太符合当今局势,但若是各士族看见这样的文章,定然十分欣喜。”
“可是最最令人诧异的是一篇看似处处完美实则处处都透露着古怪的文章。”
梅谢雪一哂,“莫非是那个你说奇怪的人?”
“应该有很大的可能。这篇文章此文章法老道,如精工雕琢的玉器,无可指摘,可是......”
“不像是一个人所写对吗?”梅谢雪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
息影在危星待了许多年,危星里日常有一种模仿训练,便是要完完整整方方面面地去学习一个人的细节,不论是外形神态,声音语气,乃至于那个人的文章字体和思考逻辑,所有的一切都要学习,这样才能无误地去扮演好那个人,从而获取情报完成任务。
“此文多处地方所用文法不同,行文风格也略有不同,有时深刻,有时又圆滑刻意,虽说有些人的思维可能多变,但是这篇文章中的差别就是古怪莫名,所以我有十分大的把握怀疑这篇文章是集众位学者之手而成的。”
“而且若我猜的不错,就是当时那个考生的卷子,他落笔流畅而而不加思索,成竹在胸,在考场里显得非常格格不入,背地里估计动了手脚,我想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进入朝堂的。”息影目光冷然。
“自然,”梅谢雪手指摩挲着指关节,“朝堂弊病日益显现,繁华盛世快要走到头了,所谓盛极必衰,久居安逸之中便忘了要居安思危,便如一头凶猛狡黠的狼若是日日有稳定充足的食物来源,它也会忘了如何捕猎,这倒给了那些兔子可趁之机。”
“所以这篇文章是下下之文,那么上上之作可是我说的那篇?”
息影往前走了一步,影子遮住梅谢雪的半边身子,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她的影子里。
梅谢雪微微一笑,“不,那篇上上之作不该是第一。”
翌日清早,文华殿内又是一派紧张气氛。
息影看着殿里几个年长的官员,生怕他们一下子就厥过去,可是他们的身体似乎比息影想象中要康健,此刻正在激 情讨论那些文章的高低。
章大人一拍桌子,言辞激烈,“曲大人!虽说这篇文章文采斐然,可他句句离经叛道!竟还敢问为谁守成?古往今来多少状元文章敢如此狂悖?”
曲大人据理力争:“章大人,如今青国的形势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以为还是过去十年间的繁华盛世人人歌颂?贪官当道徇私枉法积弊日深,不正需这般正直之士不惧权势而慷慨直言吗?当年的太祖不也是......”
“慎言啊曲大人,”李大人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正是太祖开国之丰功伟绩才有我等如今,太祖励精图治才为开创盛世奠定基础,正所谓祖宗之法不可变,妄谈改革只会动摇国之根本呐!”
说罢,李大人抽出另外一篇文章,赞许道:“我瞧着这篇文章更佳,援引《尚书》中的‘慎乃宪,宪乃丕丕基’之言,强调法度传承之重,又举汉初萧规曹随带来的文景之治来佐证守成之举的合理性,论证严密。”
曲大人不服,又争辩了几句,谁料章大人也不服,一时间水火不容。
文华殿内一时分成两派,争执不下。阳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仿佛那些悬浮不定的立场。
其他几位阅卷官见他们僵持不下,道:“梅相听了这许久,不知可否有何想法?”
此言一出,争吵的也不吵了,发怒的也不怒了,众人全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梅谢雪。
梅谢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文华殿中的所有人听见,“依我拙见,守成者,守的是祖宗基业、江山社稷;开创者,创的是新法新制、万民福祉。这二者本是一体,何须对立?”
此言一出,不少人恍然片刻,暗自点头。
“那篇引起各位大人激烈探讨的文章以民为本,忧心民生,字字泣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有屈原之风,可其锋芒太盛,不知圆融变通,若以此为状元文章,未免令百姓疑心当今盛世安稳与否,恐令四海风波又起。”
曲釉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没想到梅相也是个明哲保身之辈!若是天下之人都因害怕而畏畏缩缩,不敢直言,那么一个王朝早就该覆灭了!”
“非也,今日众位所辩,无非是守成与开创谁多谁少之问,正如将两杯水置于天平之上,不论是哪一方多了或少了,天平都会因此倾侧,唯有找到其中保持平衡之道,方得稳定局面。”
“方才那篇文章,开创之辞过多而守成之句过少,虽精准切中民生要害可却要令社会安定乃至于稳定,还差了些距离。”
“那依梅相之见......哪篇文章可在其之上?”
梅谢雪下巴微扬,息影便走上前去,拿出了付成风的卷子。
“便是这份,”梅谢雪道,“文采斐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颇有古风,应是世家子弟手笔,沉稳持重,亦是上之选。”
众人又围着这张卷子仔细看了又看,不少人舒展了眉毛,道:“守其精神而非其形制,创其实效而非其虚名,好啊!”
“此文一呼一吸之间张弛有度,既有守成之处,又不乏开创之举,科举、均田制还守,而水利农田之类该改,又提出试效法,由一而推之,甚佳甚佳。”章大人笑道。
“不过——”梅谢雪一言便令原本熙攘的人群闭上了嘴。
“梅相还有何高见?”
梅谢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了招手,让息影又去找了张卷子出来。
“诸位请看这篇文章,可觉得有何问题?”
众人凑上前来细看,他们这群老学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终于有人发出疑问:“此文似乎有些太完美了......”
那人手指在文章上来回比划,“此处论及边贸,旁征博引,数据详实,像是出自久处朝堂深谙边贸之事的户部官员之手,可转到后面论及刑狱司法,却又引经据典,法理通透,像出自刑名幕僚。再看这段农桑水利之策,务实具体,非有地方实务经验者不能为。一篇文章,竟似集数位专才之思于一身,况且各人有各自的思量,文风并不太一致。”那人的眉头紧锁,“若不是天才,那便是......舞弊了。”
另外的几位官员一听,又连忙细读了一番文章,果然在有些地方有些割裂,众人心里都有了思量。
曲大人愤愤不平,“真是肆意妄为!竟敢舞弊!我定要禀明陛下,将这些蛀虫都给抓出来,绝不能让他们危及大厦!”
梅谢雪凝重道:“因此,变,是不得不做的。”
而后争议既平,选定前十名的速度也就加快了。
最后的结果便是,第一付成风,第二欧阳失,第三尹间霖。至于那舞弊的陆沛蕤,自然是被踢出去了。
息影扶着梅谢雪慢慢走出文华殿,夕阳西下,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其实你心里最认同的,是尹间霖的文章吧?”息影扶着他慢慢的走。
梅谢雪拍了拍她的手背,“知我者,息影也。”
“只是如今朝堂满是沉疴弊病,二皇子虎视眈眈,若是让尹间霖当了状元,恐怕才是害了他。”梅谢雪轻叹一声,“而付成风就不同了,尹间霖出身平民,付成风却是世家之子,背后有一定的势力可为他周旋,让他当状元既可遮盖住尹间霖的锋芒,又不至于激起世家的不满。”梅谢雪的思量一向谨慎。
“今日便去见见尹间霖吧,这样的人才,自当为我所用。”
古老皇城的琉璃瓦的金红随着日落而渐渐褪去,而皇城之下的暗流依旧涌动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