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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稚鬼和调皮捣蛋者 萨比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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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比亚小学六年级的毕业生们挤满了阶梯教室。
说是阶梯教室,其实是把原先两间教室中间的隔断墙拆了。
老校长站在废墟里拍着胸口保证“放心,这堵墙是妖力封印的,不会塌”。
然后妖族工匠们只花了一个下午就把这里改成了足以容纳两个班学生的公开课场地。
此刻六月的阳光透过穹顶的天窗直直地浇下来,把浮在空气里的灰尘都照成了金粉。
人族的孩子们坐在左侧区域,妖族崽子们挤在右边,中间那条走道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休战线。
当年打仗的时候没画清楚,现在倒被一群小学生坐得泾渭分明。
不过这都不关风策的事。
黑山羊家的小少爷正坐在妖族区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羽毛笔。
他穿着萨比亚小学的夏季制服——白衬衫规矩地塞进黑色短裤里,领口的蝴蝶结整整齐齐,膝盖上搁着一个用黑山羊绒布裹着的小方盒。
盒子里面装的是零花钱买的蓝宝石胸针。
马上要写同学录了,当毕业礼物正合适。
他那个不知道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修行了三年的妹妹,风阳今天要回来。
他俩是双胞胎,理论上分不出先后,但风阳从五岁起就逼着他叫姐姐,理由是“我比你高半寸”。
那半寸后来被风策追上了。
风策摩挲着盒子表面的绒布,想象着风阳收到礼物时的表情。
大概率会先愣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说“一般般吧”,但她的瞳孔骗不了人,黑山羊家的人在光线变化时瞳孔会微微变成方形,高兴的时候会收缩得尤其明显。
风阳在镜子里观察过自己,又悄悄观察过爸妈,早就把规律摸透了。
正想着,一团粉色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脸上。
风策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伸手抓住那团东西——是一只粉笔。
准确地说,是小半截粉笔,风策顺着弹道看过去。
风阳就站在走道上。
三年没见,她又长高了。
头发剪短到齐耳,脸张开了一点。
黑山羊家族标志性的瞳孔盯着他。
她身上穿着不知道哪个学校的白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妖兽驯养徽章。
“你挡我路了。”
风策愣了一下,他等了一个夏天,准备好的礼物在膝盖上,幻想中的画面从“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到“她接过盒子”到“她道谢”他都演习过。
现在被半截粉笔砸在脸上,“一句你挡我路了”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把盒子往洞里一塞,站了起来:“这是你的态度?”
风阳从他身边走过去,连侧目没给一个。
风策感觉她还是那么野蛮。
在外面装得那么乖,到他面前,恶劣的本性暴露。
他转过脸,看到风阳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旁边有个目瞪口呆的猫妖男生看着这一切。
“你给我等着。”他想着怎么掰回来一局。
阶梯教室里的喧嚣熙熙攘攘。
两个班的班主任正在调试前排的影音设备,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晶投影屏,用妖力和电能混驱动,此刻屏幕上正跳动着一行字:“萨比亚小学优秀教师公开课录制——主讲人:白老师·六年级自然科学”。
教室后方的摄像机已经架好了,三台魔法摄录仪并排排列,像三只蜘蛛。
靠窗的位置还坐着教育局的人、校领导和几名来旁听的家长代表,每个人胸前都别着红色的小花。
他们前排的小桌上摆着一排崭新的游戏机。
这是今天公开课的重头戏。
班主任白老师说了,这堂课后会根据每个同学的回答得分排名,前三名可以从这排游戏机里各挑一台。
有普通款也有限定款,分宝石蓝、星海紫、夜幕黑三个配色。
据说限定版的星海紫和夜幕黑在市面上已经炒到了普通游戏机价格的三倍,还没货。
这场争夺就像悬在全班头顶上的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牌,谁也不知它会落到哪一位手里。
风阳往右边挪了一个座位。
猫妖小男生识趣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抱着书包挪到了更靠窗的角落。
风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宁愿挨着一个不认识的猫妖坐,也不愿意坐在自己亲哥旁边的空位上。
唉,白惦记她了。
白老师站到了讲台上。
“同学们,安静。”
白老师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静了下来,“我们今天的公开课主题是‘魔法生物与现代养殖科学的结合’”。
“我知道在座的同学里有一半是妖族,另一半是人族,但今天这堂课不讲魔法,不讲妖术,我们来讲一讲你们身边的那些动物,它们在你的餐桌上出现过,在你的衣橱里出现过,在你们家旁边的山上跑过。今天的主角是黑山羊。”
水晶屏幕上出现了一只黑山羊的图片。
“黑山羊,学名大家都知道就是黑山羊,牛科山羊属动物。”
“它的肌纤维细,肉质鲜嫩,胆固醇含量比猪肉低百分之七十五,比牛肉和绵羊肉低百分之六十二。”
“它的繁殖率很高,母羊六到七月龄就可以配种,一年能产一点七胎。这些数据,大家先记一下。”
白老师一边说,一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图片一张一张切换过去。
黑山羊的体格结构、角骨的弯曲方向、毛皮的颜色分类、放牧的季节规律……
每一张图都配着简练的说明文字,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风策对这些数据倒背如流。
黑山羊家的少爷从小就被老爹摁在羊圈旁边背饲料配方,别的妖族小孩的睡前故事是《三只小猪》和《小红帽》,他的睡前故事是“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谷氨酸含量。
他不光知道这些数字,他还知道哪个数据站在哪张图片的哪个位置,因为白老师这堂公开课事先已经排练过一遍了,问题设置给了五位同学,回答流程精确到每个人该说什么,卡在哪个节骨眼上卡出亮点。
只不过排练那天风阳还没回来。
有个名额空着,风策提了一嘴“我妹妹可能赶得上”,白老师大手一挥把第六个问题的回答安排给了风阳。
但排练那天她的位置是空的,她录完课才到,根本不知道流程。
想到这里,风策忽然有点得意。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用余光扫了一眼妹妹的方向。
风阳正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图片。
她的瞳孔没有变方,说明情绪平稳。
她面前连一支笔都没放,手边没有笔记本,只有那个从妖兽驯养学校背回来的挎包。
那让她看起来格外醒目,像一群整装待发的士兵中唯一一个没穿盔甲的。
白老师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热身。这个问题比较基础——黑山羊属于什么科?”
风策举手的动作快如闪电,快到他自己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直直地竖在空中了。
但风阳也举了手。
两个人一个坐第三排走廊边,一个坐第三排窗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像两面同时升起的旗,谁的都不比谁矮半分。
白老师显然看到了两个人同时举手,手指在空气中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演练名单上的人。
“风策,你来回答。”
风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黑山羊属于牛科。”
“正确,加一分。”
白老师在计分板上给风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笔正字的第一个笔画。
风策坐下的时候朝窗边递过去一个眼神,这个眼神完整地表达了三层意思:
看,老师先叫我,我是第一个得分的,你输在起跑线上了。
风阳接收到了这个眼神。
她翻了个白眼。
第二个问题很快来了。
屏幕上的图片切换到了黑山羊的角骨特写,一支公山羊角粗壮得像一把镰刀,螺纹从根部一直拧到尖端。
“黑山羊的角,公母之间有什么区别?”
白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风阳,你来。”
风阳站起来的时候,风策注意到她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
“公羊角粗大,呈镰刀状,略微向后外侧扭转。”
“母羊角较小,大多向后上方弯曲,向外侧扭转。另外成年公羊的角根部有很明显的螺纹状隆起,母羊的则相对平滑。”
她说完坐下了。
回答干脆利落,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白老师满意地在风阳名字后面画了一笔:“加一分。”
风策咬了咬牙。
但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
白老师排练时的问题顺序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就像一只在考试前把所有题目的标准答案都提前抄了一遍的学渣——何况他本身就不是学渣。
“下一个问题,”白老师翻过一页教案,“黑山羊为什么被称为‘绿色山羊品种’?”
这个问题排练的时候分配给了坐在风策前面的兔妖小姑娘白绵绵。
此刻白绵绵果然举起了手,但白老师还没来得及叫她,风策的手已经弹起来了。
弹起来的不止他的手——风阳的手也弹起来了,两个人再次像两面旗一样同时出现在空中,把白绵绵那只怯生生举着的小手衬得像一朵被两棵大树夹在中间瑟瑟发抖的蘑菇。
白老师迟疑了一下:“风阳回答。”
风阳站起身:“因为它被权威部门认定为绿色山羊品种,肉质无公害,蛋白质含量高达百分之二十,脂肪低于百分之三,胆固醇含量仅为每公斤六十毫克,十五种氨基酸齐全。另外它的饲养方式以天然牧草和绿色植物为主,不添加抗生素。”
“非常全面,加一分。”
风策死死地盯着她。
接下来是第四个问题,关于黑山羊放牧的冬季管理。
风策这次直接放弃等白老师点名了,他把手举得高到身体不得不往右侧倾斜,同时压低了声音朝窗边的方向说:“你连排练都没参加,你抢什么抢。”
风阳头都没偏,同样压低声音回答:“没参加也一样抢,你怕了?”
白老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了两轮,最后决定按排练名单走:“风策回答。”
风策站起来,声音比前几次高了半度:“冬季牧草枯萎,气温较冷。”
“阴天要近牧,晴天稍远牧,雨天要选时放牧,冰冻天不放牧。”
“另外要做好补饲工作,放牧地选在背风向阳的地方。冬前要修好羊舍,抓好羊群的防寒保暖工作。”
“如果出现饲草不足的情况,应对秸秆进行青贮、氨化或者微贮处理。”
“加一分。风,风阳同学补充得很完整。”
风策坐下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风阳。
风阳耳廓上的绒毛立了起来。
“你耳毛立了。”风策说。
风阳抬起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这个姿势恰好挡住了视线。
然后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拿下去了。
风策下意识地往后缩,但是他忘了,他坐的是阶梯教室第三排靠走道,他无处可退。
风阳的手摸到了他腰侧的位置。
风策示意她收敛一点,这么明目张胆。
腰窝——他浑身上下最怕痒的地方,风阳五岁的时候就发现了,靠着这个战略要地在两人的战争中无往不利,屡试不爽。
两只手指轻轻一掐,挠了几下,换了个方向又挠了两下。
那只手像一条知道所有薄弱防御点的蛇,灵活得不像话。
风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大腿撞在桌板下沿,发出一记响声,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意外地明显。
白老师的粉笔顿在了半空。
“风策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老师。”
前排的白绵绵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写满了询问。
她显然被刚才那声响动吓到了。
风策勉强朝她挤出一个笑容。
因为风阳又掐了他一把。
这次掐的是胳膊内侧。
“你,够了啊!”风策小声说着。
“你什么你。”风阳回他。
台上的白老师显然察觉到第三排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互动正在进行,但她选择了忽视。
后面那三个魔法摄录仪正在运转,晶屏幕上跳动着“直播中”的绿色字样,现在停下讲课去管教学生的代价太大了。
她扶了扶眼镜,继续往下讲课。
白老师翻到了下一页:“下面我们来看黑山羊的繁殖问题。这是一个重点板块,问题会比较集中。第五题——黑山羊的初配年龄是多少?”
风策第三次举手。
风阳第三次举手。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又撞成了两条平行线。
这次白老师还没来得及开口点名,桌子底下先打起来了。
准确来说,是膝盖顶上了膝盖。
风策的右膝盖撞上了风阳的左膝盖,两个膝盖骨隔着两个人的校服和长袍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风策先动手的,不对,先动的是他,但风阳的腿根本没退让。
她非但没退,还压上来了。
两条腿在桌布的掩护下较上了劲。
一个往左推,一个往右推,桌子被这股暗劲顶得微微晃动,桌上的笔骨碌碌滚了两圈,差点从桌面边缘掉下去。
风策伸手捞住笔,同时腿上加了三分力气。
风阳没有表情,但她抓笔的指关节稍微泛了一点点白。
“风策。”白老师终于点了他。
风策站起来,借着站起来的动作猛地把腿别到风阳腿的前面,把她的小腿压在了自己膝盖窝下面。
风阳抽了一下,没抽动,又不能大幅度挣扎,只能维持着这个被压制的坐姿。
风策开始答题,声音四平八稳:“公羊在八到十月龄、母羊六到七月龄开始找对象繁殖。母羊一般年产一点七胎。产羔率在初产期约为百分之一百九十三,二到四胎约为百分之二百四十六。”
“完美,加一分。”
风策坐回座位的时候,一触知道自己的右腿逃不掉了。
风阳的鞋尖正踩在他的脚背上,力道不重,但精准地压住了他足弓的敏感点,又酸又麻又痒。
他想抽腿,另一侧的胳膊却毫无征兆地被拧了一下。
这次力度不轻,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指腹精准地掐住了他肱二头肌内侧的软肉,顺时针九十度。
风策吸了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报复,只听白老师说道:
“接下来是一个综合比较题。”
“请注意听,黑山羊的屠宰率和净肉率,在六月龄、十二月龄和成年这三个阶段,分别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在排练的时候分配的是综合题,准备让班上的学习委员上台画表格。
但此刻白老师话音刚落,风策和风阳已经同时举起了手。
台下的同学开始面面相觑地交换眼神,没排练过的同学悄悄开始翻课本,排练过的同学则强忍着答题的冲动,在座位上憋得浑身难受,他们知道那俩人互相较劲。
风策清了清喉咙:“老师,这个问题涉及多个阶段的数据,我建议用板书表格的方式呈现。”
他话没说完,风阳已经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起了表格。
风策来不及收回那半句尾音,他默默闭上了嘴,看着风阳在黑板上流畅地画表格线条。
她的粉笔字比三年前好看了太多,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快。
“母羊六月龄屠宰率40.87%,十二月龄47.81%,成年49.17%。公羊对应数据分别为38.87%、49.03%、52.76%。”
“阉羊六月龄41.68%,十二月龄48.51%。”
“净肉率母羊三个阶段的数值分别为30.53%、35.88%、37.26%;公羊29.61%、36.06%、39.98%;阉羊六月龄31.36%,十二月龄36.91%。”
她画完最后一个百分号,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灰,转身走回座位上。
整个过程没有看风策一眼。
教室里安静了半分钟,好可怕的记忆力。
这得背多久啊?
不愧是小天才,超忆症就是好用。
然后白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教案,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表格,再低头看了一眼教案。
抬起手指推了推眼镜,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表情,有同学在她课上装了一把大的。
“这个问题本来是要请学习委员上来画表的。”
她诚实地说,然后拿起笔在风阳名字后面一连加了两分,“风阳同学没有参加排练,却独立完成了整张表格,加两分。”
风策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草稿纸,草稿纸上没有一个数字。
因为他确实没有去记阉羊的数据,甚至不太确定表头应该用哪一组分类维度来析出变量,但风阳根本不需要犹豫,她边说边画连表格边框的线都画得直。
风策攥紧了笔杆,不过是一节课,这么用功?
桌子底下又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