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时雨》雪下吟霜

2、未写完的卷子，未说破的心动 第二章

　　第二章未写完的卷子，未说破的心动

　　第二天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微凉，老巷子里飘着隔壁早餐铺油条的香气。郑席渊是被巷口的喧闹声吵醒的，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床头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躺着昨天那枚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糖纸，以及那颗被摸得发软的纸星星。指尖划过粗糙的纸边，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徐余悉昨天在树下笑眼弯弯的模样，连带着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也一起涌了上来。

　　床头摊着那张被徐余悉红笔圈满的数学卷子，空白的大题依旧空着，字迹工整的批注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坐起身，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指尖不经意碰到口袋里的皱巴巴的月考成绩单——41分的数学成绩，像一道刺眼的疤，提醒着他和她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徐余悉永远是班里最亮眼的存在，成绩好，性子软，笑起来的时候，连老师都忍不住多几分温和。而他郑席渊，是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成绩垫底，整天晃悠在巷口，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似乎一无是处。

　　以前他从不在意这些，破罐子破摔惯了，可自从徐余悉每天追在他身后讲题，攒着零花钱给他缠车把，笑着说要和他一起去海边咖啡馆时，他第一次开始讨厌这样一事无成的自己。

　　“郑席渊！”

　　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少女独有的轻快，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他的心湖上。

　　郑席渊慌忙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深处，抓起桌上的数学卷子，胡乱理了理，才快步走出去。

　　徐余悉就站在香樟树下，依旧是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温热的纸袋。看见他出来，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眼尾的小痣随着笑意轻轻晃动，干净又耀眼。

　　“我就知道你起床了。”她快步走过来，把纸袋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刚买的豆浆和油条，还带着烫手的温度，“张姨说你没吃早饭，我顺路给你带的。”

　　郑席渊低头看着怀里的早餐，又抬眼看向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喉结微微滚动：“谢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徐余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立刻落在他手里的卷子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期待，“卷子写完了吗？我昨天讲的那道大题，你会做了吧？”

　　郑席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昨晚确实对着卷子坐了半宿，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可那些复杂的辅助线和公式，在他眼里就像天书一样，怎么也理不清头绪。空白的地方依旧空白，和他乱糟糟的心绪一模一样。

　　看着徐余悉眼里满满的期待，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只能把卷子往身后藏了藏，声音低低的：“……写了一半，还有点没弄明白。”

　　徐余悉丝毫没有怀疑，反而笑着点头：“没关系，我今天再给你讲一遍，肯定能听懂。”

　　她像往常一样，熟稔地走到香樟树下那块平整的青石板旁，把书包放在地上，掏出自己的草稿本。阳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她握着铅笔，低头认真地翻着本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郑席渊站在原地，怀里的豆浆渐渐散出浓郁的豆香，可他却觉得，远没有她身上干净的气息好闻。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刻意保持了一点点距离，可鼻尖还是萦绕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香樟的清新，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看这里。”徐余悉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把草稿本推到两人中间，铅笔尖轻轻点在图形上，“这个辅助线要这样画，把未知的角转化成已知的，就简单多了。”

　　她讲得认真，声音轻轻的，像六月里温柔的风，拂过耳畔，痒丝丝的。

　　郑席渊假装低头看题，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的侧脸。她的脸颊很软，阳光一照，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被风吹红的耳尖，还是和昨天一样，像颗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他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克制着心底那点疯狂滋生的念头。

　　他想一直这样坐下去，没有成绩单，没有考不上的大学，没有看不见的未来，只有蝉鸣、香樟、阳光，和身边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郑席渊？”徐余悉讲了半天，没听见他应声，疑惑地抬头看他，“你有没有在听呀？”

　　四目相对的瞬间，郑席渊猛地回过神，慌乱地移开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听、听着呢。”

　　“真的？”徐余悉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小小的狡黠，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刚才讲的第三步是什么，你重复一遍？”

　　郑席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哪里还记得什么题目。

　　徐余悉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又走神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的小痣晃得人心尖发颤：“我就知道，你又在偷偷发呆。郑席渊，你到底有没有把考试放在心上啊？”

　　“我有。”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想……跟你一起去海边咖啡馆，我想……顺利毕业。”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一下。

　　徐余悉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乱划，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羞涩：“那你就要好好听我讲题呀，我会一直帮你的。”

　　风卷着香樟的叶子落在他们之间，郑席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那股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学好，不是故意要当坏学生。
　　他多想告诉她，他喜欢看她给他讲题的样子，喜欢她给他带早餐，喜欢她笑着说要和他一起看海。
　　他更想告诉她，那句藏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话——我喜欢你，徐余悉。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张拿得出手的成绩单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嗯。”郑席渊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拿起笔，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卷子上的题目，“你再讲一遍，这次我一定好好听。”

　　徐余悉立刻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光芒，继续握着铅笔，耐心地给他讲解。

　　那个上午，香樟树下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热烈。
　　少女认真讲题的声音，少年安静倾听的模样，被六月的风悄悄珍藏，定格成整个夏天最温柔的画面。

　　徐余悉不知道，身边的少年心里藏着怎样的挣扎与不安。
　　郑席渊也不知道，这场说好的海边之约，这份未说破的心动，未来会被时光推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要拼命追上她的脚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抓住属于他的，那束最耀眼的光。

　　临走前，徐余悉把自己的笔记本塞给了他，上面记满了工整的笔记：“这个你拿着，不会的就翻一翻，一定要看哦。”

　　郑席渊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指尖用力到泛白。
　　笔记本的扉页，还夹着昨天他偷偷放进去的那片香樟叶。

　　他看着她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车把上粉色的胶带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和她的笑容一样，刻进了他的心底。

　　“徐余悉。”他对着空荡的巷口，在心里轻轻默念，
　　“等我，我一定会追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