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那个夏天【第一本短篇】》雪下吟霜

1、蝉鸣里的约定

　　六月的风裹着黏腻的热浪，扑在郑席渊脸上时，他正靠在老巷口那棵香樟树下，指尖转着半块被晒得发软的橘子糖。糖纸是半透明的橘色，被阳光晒得发脆，他转得慢，糖块在指缝里滚来滚去，黏出一层薄汗。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连墙根的青苔都蔫头耷脑的，只有头顶的香樟还撑着浓绿的荫凉，蝉鸣声从叶缝里钻出来，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巷尾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他抬眼，就看见徐余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车筐里晃着两盒草莓冰，朝他骑过来。她的自行车是辆旧女式车，车把上缠着一圈粉色胶带，是去年她生日时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给她缠的，现在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骑得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领口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颈侧。

　　“又在这儿躲懒？”她跳下车，脚撑在地上，把冰盒塞进他手里，指尖沾着点冰碴，凉丝丝的，“张姨说你一上午都没回家，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是不是又跟巷口那帮小子混着打牌了？”

　　郑席渊低头看着冰盒上凝出的水珠，顺着纸盒纹路往下淌，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闷：“没打牌，就在这儿待着。”

　　“待着也不行。”徐余悉蹲下来，从车筐里翻出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圈着他空着的大题，字迹娟秀，连批注都写得整整齐齐，“这道题，我给你讲三遍了，你再不会，老陈又要叫我去办公室‘谈心’了。他昨天还跟我说，再不管管你，你这学期的数学学分都要悬了。”

　　他没说话，只是拆开冰盒的塑封，冷气“嘶”地冒出来，裹着草莓的甜香。他挑了颗最红的，递到她嘴边。徐余悉张口咬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眼尾弯成月牙，连带着眼尾那颗小小的痣都跟着晃：“甜。郑席渊，你说我们考完试去打卡新开的海边咖啡馆好不好？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就等你一起。”

　　她说话时，风卷着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软乎乎的，痒得他心口发颤。郑席渊捏着冰盒的指尖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成绩烂，上次月考数学只考了41分，连能不能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都悬，更别说跟着她去看海，考大学。可看着她眼里的光，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子，那句“我可能去不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啊。”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等考完，我陪你去。”

　　徐余悉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最后一点草莓咽下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言为定！我要拍好多照片，还要写进我的日记本里。”她从书包里掏出个粉壳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她初一那年自己画的，“到时候就写‘和郑席渊一起看海’，多酷。”

　　那天下午，他们在香樟树下待了很久。徐余悉把卷子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讲得认真，连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都没察觉。郑席渊撑着下巴，假装在听，目光却总落在她被阳光晒红的耳尖上，粉嫩嫩的，像熟透的樱桃。蝉鸣声裹着她的声音，漫过整个夏天，连风都变得软了些，卷着香樟的叶子落在他们脚边，他悄悄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了她的日记本里。

　　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色，徐余悉才猛地想起要回家给奶奶送药。她慌慌张张地把卷子塞进书包，跳上自行车，脚蹬子转得飞快，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冲他笑：“记得明天把卷子写完，我检查。还有，不许反悔，我们要一起去打卡的！”

　　郑席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橘子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甜得有点发苦。他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那里还放着上次她给他折的纸星星，边角已经被他摸得发皱。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轻轻念：“好，不反悔。”

　　蝉鸣还在耳边响，六月的风还带着热浪，香樟的叶子还在晃。他以为还有很多个这样的下午，还有很多机会和她一起去看海，还有很多时间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也喜欢你”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