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26、日子

　　南川分为五个区，靠海依次横向排列三个，深入内陆左右各有一区，而在五区交汇之处的永盈大街是繁华热闹的地方。这里聚集着平民百姓，也流连着达官显贵，极具包容性地自成一方风气。街上的酒楼戏院、店铺商贩默契地随着弧形的街道栉次鳞比地排列着，一到夜晚，华灯熠熠，欢愉胜天。落如口中的单红阁就在其中，它以教坊为名，以曲艺演出为业，行声色服务为实。人们口中的单红阁便是如此。

　　甘甜宁没有什么家底，置办完和小东西的琐碎，手里的钱所剩无几，解决生计问题成了当务之急，所以她利用自己还算拿得出手的本事，决定卖早点。她有一个小厨房，离街口又近，便利的条件都具备着，照顾小东西也方便，甘甜宁是个有了主意就不会迟疑的人，她一上午就买齐了肉菜、面粉，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进行备料，晚饭前，人已经腰酸背痛地瘫到床上去了。

　　“这生意，不好干呢。”甘甜宁直起酸痛的腰，见小东西已经醒了，伸出一根手指逗他，“宝贝儿，好累啊。”

　　小东西捉住她的手指咬了咬，吃了一嘴面粉后蹙起了眉，甘甜宁被逗得捧腹大笑，小东西没哭，好像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发疯”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个月后，甘甜宁的包子摊才算颤颤巍巍立住脚。虽然人懒出摊晚，量又少，但她手艺好，回头客多，渐渐也有了些名气，开始转亏为盈，小东西也很配合，在她忙的时候从不哭闹，早上的太阳一出来，她就收摊回家给孩子做饭，陪着小东西睡个回笼觉后，再起来备明天早上的料，日复一日的，日子走上正轨，唯一让她头疼的是，她孤儿寡母，在此无背景，被欺负也在所难免，好在她做过几年生意，会处人情世故，懂得忍一时退一步的分寸，才勉强应付下来，但随着生意越来越好，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萦绕心头，而她也确实没有猜错。

　　两个月后，收摊位费的人员通知她要缴双倍的钱，甘甜宁没说什么，忍下疑惑缴了，之后她通过打点，知道有人在背后作怪，至于是谁，她打听不到，也没兴趣知道，回去之后继续安静做自己的买卖，直到一场意外的到来。

　　那天甘甜宁把刚出笼的包子往单红阁里送，不过一进一出的时间，回来便见包子摊被掀翻了，面粉、肉馅撒了一地，蒸笼滚到街中央，火炉也被踢翻了，滚烫的开水就泼在小东西旁边，小东西像被溅到一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周围的摊贩没有一人抬头。

　　甘甜宁把小东西抱起来，孩子忙攥紧她的衣服，抽泣不止。甘甜宁没说什么，解开围裙扔在火炉上，火猝然旺了，连带着小摊架子都烧了起来，周围的人皆为一惊。

　　“诸位莫怕，今日我烧了这些，是因为被脏手摸过的，我木烟不屑再用，我也想告诉动手之人，你那双脏手恐怕也会毁了你的财运。我木烟干过生意，知道诚信为本，要童叟无欺，也知道公平公正，仁义礼信，商本为末流，但即使是小买卖也是自立自强，我当诸位是同道，也欲与各位和睦相处，我不相信这偌大的永盛街容不了一对孤儿寡母。背后叫我刀疤女的，说我诈尸还魂的，诚然，随你们怎么猜，但心虚的那一位，我一定会让你第一个知道我木烟到底是人是鬼，我连自己的脸都敢划，还对谁下不了狠心呢，招惹我可以，但最好掂量一下自己的胆量。”

　　那日后，甘甜宁休息了三天，又重新置办家伙什，继续出摊做生意，不管之前的震慑有没有作用，甘甜宁都只关心自己的生意，也没兴趣和任何人打交道。

　　小东西渐渐长大，能跟在屁股后面追着，让甘甜宁轻松不少。落如已走半年，可能是天气冷了，她不禁想起他来。

　　一日晨间，她见坐在旁边的小东西一直在打哈欠，于是早收了摊子带他回家，吃过早饭哄睡了孩子，她锁上大门到不远处的集市上买食材，回来时才发现自己忘了关窗，睡在榻上的小东西已然发了高烧。甘甜宁后悔不已，立刻带他去看大夫，折腾到深夜才回来。

　　刚照顾孩子躺下，敲门声响起。

　　甘甜宁纳闷，自她住进来，从未有人拜访过，一瞬间她以为是落如回来了，忙跑着去开门，结果看到了落如的母亲。

　　她是风韵犹存的女人，落如继承了她的眉眼，但他的母亲显然更为睿智和沉稳。

　　“孩子怎么了？”

　　“发烧了。”

　　“我能看看吗？”

　　她好像并不在意甘甜宁的是否同意，直接推门进来了。

　　她摸了摸小东西的额头，又扫视了屋内，淡淡道：“天凉了。”

　　“是我疏忽了。”

　　“以后你卖早点的时候，可以让孩子到阁里待着。”

　　“不用麻烦了。”

　　“那你是要让他陪着你受冻还是被独自锁在家里。”

　　“我……”甘甜宁胸口堵堵的，接不上话。

　　“就这样说定了，稍后我让人送姜汤过来，你们俩都喝一些，还有……落如小时候穿过的衣裳。”

　　甘甜宁鼻子一酸的，道：“好，谢谢您。”

　　“叫我岚姐就行。”

　　“谢谢岚姐。”

　　有了单红阁的照顾，甘甜宁着实松了口气，小东西的精神也好起来，不仅早上在单红阁里吃早饭，下午她备料的时候，小东西也被阁里的姑娘们抱去玩，当得知小东西到现在还没个正经名字的时候，姑娘们纷纷指责甘甜宁，并集思广益给他取了个大名——都来。因为小东西的母亲姓都，她们一见到小东西就来啊来啊的喊。甘甜宁深觉这也是个不正经的名字，但暂时也随她们叫去了。

　　这一年的雪终于落下，甘甜宁犯了懒，不想再出摊了，赚的钱总能熬过这个冬天，所以她燃起热热的炉火，关紧大门，抱着孩子在炕头教他读书写字。偶尔单红阁的姑娘想吃她做的包子了，她就起来折腾一番，然后接着窝进小屋里。有一天深夜，下了好大的雪，来儿趴在窗前叽叽喳喳地叫，也不顾及他“深沉忧郁”的形象了，激动地跳着小脚，甘甜宁正学着给来儿做棉鞋，见他这么可爱，一时移不开眼睛。

　　来儿忽然指着窗外说：“人。”

　　甘甜宁凑过去一看，还真是，“是姨姨吗？”

　　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进来，甘甜宁大门没锁，会直接进来的只有单红阁的人了。

　　屋门被推开，风雪卷进来，甘甜宁迎上去，见那人脱了帽，露出光洁的脑袋。甘甜宁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落如！你怎么回来了？”

　　“嘿嘿，想我了没？”

　　“哎呀，快把门关上，冷死了。”

　　“快说想我了没啊？”落如不依不饶。

　　甘甜宁白了他一眼，帮他把蓑笠和披风挂在一旁，推他进去，“冷了吧，快烤烤火。”

　　“哎呀！”落如大叫一声，把都来举起来，“我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甘甜宁连连捶他：“不许瞎说，谁是你儿子！”甘甜宁这才发现，落如长高了不少，她都快够不着被举起的都来了。

　　三人挤在炕上笑意融融，除了来儿蹙着眉头一会儿斜眼看落如一眼，一会儿看娘亲一眼。

　　落如乐此不疲地问来儿各种问题，来儿的回答能且仅能回答一个字，在甘甜宁期许的眼神下，来儿配合地和落如交流着。

　　“来儿，叫爹。”

　　看到娘亲先咋呼起来，都来意识到这个陌生人触碰了敏感话题，故而再次征求娘亲的意见。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甘甜宁威胁。

　　“凭什么啊，来儿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凭什么能叫你，不能叫我？”

　　“那要不要我们一起先去征求一下一帆大师的意见？”

　　落如头一撇，“算了。”

　　甘甜宁往靠枕上一躺，继续纳鞋底，“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你怎么知道我还要走？”

　　“因为我摸到你是带着银子来的。”

　　“鼻子真尖。”落如掏出一个金色的小包裹，“这可是我所有的积蓄，都是辛辛苦苦化缘来的。”

　　“拿来吧你。”甘甜宁一把抢过，奸商样儿地数起来，“还不少呢。”

　　俩一大一小的孩子也探头凑过来看她数钱，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

　　“来儿，看在落如给你赡养费的份儿上，叫他一声小爹爹吧。”

　　都来收到指令，面无表情地对落如吐出了一个字：“小。”

　　甘甜宁笑得前俯后仰，落如则几乎跪着求都来再喊一声，“儿子，叫爹，爹，一个字，跟我学，爹……”

　　甘甜宁笑出了眼泪，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落如临行前终于教会了都来叫小爹爹，他举起都来的时候，都来也会羞涩地笑一下了。甘甜宁真希望这种日子长长久久地继续下去，但她不会真的沉迷其中，因为只要一想到她曾经拥有什么，如今的安稳就像一记耳光，问她：你配么？

　　落如走后没多久，岚姐在晚饭前来找她。

　　“后厨却个帮衬，不需要做什么，有大厨在，主要是姑娘们嘴刁，爱吃些新鲜的，平时可能需要帮忙理货，晚上前厅忙的时候搭把手，活不重，贵在稳定、琐事少。”安岚放下茶杯瞧过来，“你有兴趣吗？”

　　“我、我忙得过来。”

　　“你是忙得过来，但来儿大了，反而需要更多的陪伴。”

　　“喔……”
　　“那就说定了，年后过来。”

　　“岚姐的好意我万分感谢，但是……”

　　“不是因为落如，他很少会影响我的决定，这一点，他应该跟你说过。”

　　甘甜宁难以接口，气氛依旧沉重。

　　“院子半年免租，已经到期了，我这院子可贵的很，你觉得凭你买早点的那点钱付得起？当然你可以现在就搬出去，我也不会拦你，就是孩子要跟着受苦，挺让人心疼的，但如果你答应的话，房子可以接着免费住，这是在我手下做事的优待，也与落如无关，他的面子只值半年。想好了知会我一声，我好另寻他人。”

　　“喔。”

　　送走了安岚，甘甜宁松了一口气。她回头，不远处单红阁楼开始流光溢彩，正是它开门迎客的时间，一至三层挂彩色的灯笼，摇曳多情，四到六层挂红色的灯笼，晕染着诡异。

　　一只手搭在眼前，像是极目远眺，她提起嘴角，淡淡道：“里面藏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