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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章 ...

  •   南川云安寺
      南川临海,有“花城”美誉,境内有条长湖与海相连,湖的尽头是海,湖的源头是寺。云安寺并非南川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却是最清幽的。一到花季,盈盈湖水两岸芬芳无限,从寺庙乘船而下,绕城一周可饱览盛景。

      云安寺三百年传承,到这一代的住持已执掌七十年有余,一帆住持也已逾百岁,寺风清明,底蕴深厚。

      破晓时分,寺钟初响时,甘甜宁从睡梦中惊醒。钟声沉而重,绵延悠长。惊惶过后,心反而安定下来。她穿衣出门,循声而去,阁楼之上,一个撞钟的小师父,认真庄重。

      她站在走廊之下,听完了一百八十下。
      小师父离开时瞧过来一眼,唇红齿白的,甘甜宁冲他笑了。

      早膳后,甘甜宁去寺庙深处的万佛墙,昨日,她刚刚将父亲的骨灰和寒伯的牌位安放于此。洒扫的老和尚从她身边经过时合掌问候,递给了她两朵菊花,她回礼道谢。

      午后,在寺庙小和尚的指引下,甘甜宁乘船顺流而下,看到了最美的南川。她来过这里两次,都未曾仔细看过这个地方,原来两年来她错过太多风景。

      撑船的小师父风趣幽默,谈吐不凡,声音也清脆好听。这一日像上天的赏赐,甘甜宁下船的时候竟有些不舍。

      深夜,甘甜宁辗转未眠,正欲起身看书,一声女子的尖叫撕碎寺庙的静谧。

      声音是从寺庙墙外传来的,那声音离得极近,甘甜宁冲出门去。

      云安寺林木葱郁,黑夜的遮掩下,难寻源头,甘甜宁找了一遍又一遍,在寺庙里都快转晕了。这时,她迎面撞上一人,正是早上撞钟的小师父。

      “跟我来!”

      小师父抬手示意她跟上,两人穿过练功房,在寺院后门低矮的墙头上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头。

      甘甜宁吓得停住了脚。

      “那是什么?”

      小师父未答,疾步上前。

      女子的惨叫从墙外不断传来,小师父翻身上墙,灵活敏捷。

      “把手给我!”小师父喊道。

      离得越近越能外面的嘈杂,除了女子的呼救,还有棍棒相斥和婴孩的啼哭。

      小师父朝院外探身一捞,提上来了什么,“快接住!”他冲甘甜宁喊。

      甘甜宁慌慌张张地伸出双手,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落到她怀里。

      小师父翻身下墙,听他在墙外一声暴喝,似乎与人厮打起来。

      寺院的师父们聚集而来,甘甜宁抱紧了孩子随他们从后门出去,甘甜宁看到那群狂徒有五六个人,手持刀棒围着小师父,小师父的身后是一个遍身血迹的女人,看上去奄奄一息。

      云安寺的武僧名声在外,那群人想是知道他们的厉害,见后门涌出多人,领头的立刻放弃进攻小师父,招呼同伴连连后退,

      小师父却不想放过他们,身形入魅地追去,利落的腿脚劈下去,领头的肩上一重,跪在地上,旋即被当胸猛踢数脚,吐出大口鲜血。

      “落如。”一帆方丈越众而出,“因果报应,自有下场。”

      闻言,小师父才停了手。

      女子深受重伤,被抬进寺庙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小师父寻了件衣衫盖住她被砍得血淋淋的双腿,众人站在周围未发一言,一帆方丈为其念诵,甘甜宁把孩子放在她旁边。女子黏住的双眼在听到孩子的咿呀时动了动,黑色的眼珠只露出半分,看了看左右,泪水又涌了出来。

      甘甜宁握住了她的手,不知该给临行前的人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双眼也湿润了。

      女子脸上有道旧疤,残留的妆面晕染得一塌糊涂,但难掩其貌美。她的身体一定很痛,但比不过要离开的遗憾,她乞求的神色戳痛了每个人的心,可难有人回应她,只能无奈移开,最终她的眼神落到了孩子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甘甜宁靠近,听到她说;“能不能……让他…活着,他有权利,享受这个世界。”

      “当然,他有权利。”甘甜宁回道。

      “谢谢。”

      女子合上眼睛,她死了。

      此夜风波过后,孩子由甘甜宁暂时照顾,小师父落如到县衙报了案,一帆方丈也愿出庭作证。南川的督抚师处云安,得知此时后,下令严惩,但在知州大人的斡旋之下,真正的罪魁祸首繁怡院的老鸨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抓了那几个下手的龟奴,砍了带头人,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落如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后,来到甘甜宁处看孩子。

      “多谢施主的照顾。”落如把孩子抱过来,“以后我来照顾他。”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我也是自己照顾的自己,才长这么大的。”

      “我见过你娘来看你。”

      落如扯了扯嘴角,嘲讽道:“她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受些。”他蹭了蹭孩子的面颊,“不像小东西的母亲,拼死都要给他一个未来。”

      “但至少她还在,你还有云安寺,有一帆主持和各位师兄弟们,我什么都没有了,能不能让让我?”

      “你想照顾他?”

      “是。”

      “为什么?”

      “我像颗煞星,总给人带来厄运,本不该再与他人的命运牵扯,但小东西的人生已经够悲惨了,或许我俩可以以毒攻毒,反而会过得好一些。”

      落如皱眉,狭长的丹凤眼不安地落下。

      “他是我的了。”甘甜宁笑着抢过来,“我比你更需要他。”

      甘甜宁不是一时兴起,她已经慎重考虑过很久了,不单是因为喜爱,更是因为他出现在她开始迷茫的时刻。

      “你还……”

      甘甜宁摇摇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落如喜欢孩子,但不如甘甜宁有耐心,只要是他插手的时候,事情总是变得一团糟,甘甜宁屡屡赶他出去,离孩子远一些,因为他总是胡乱解读半岁婴儿的微表情,做出譬如举高高,转圈圈,晃悠悠的危险动作,只要他来,不出半刻就能听到小东西高亢的哭声,作为一个襁褓之中就学会蹙眉深沉的男孩,已经拼尽所能对落如的举动表达不满,但仍不能阻止他的热情,甘甜宁对落如抓狂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一日,甘甜宁抱着小东西到万佛墙看父亲,洒扫的老和尚走过来逗了逗孩子,小东西难得放下故作高深的表情,非常给面子地笑了笑,这下可激动坏了老人家,非要求来抱一抱,甘甜宁有点丈二头脑摸不着脑袋,见小东西在老和尚怀里还挺开心的,才放心下来。

      “你觉得我以后就用这幅面容来见他,是不是更好!”

      甘甜宁脑子里一轰,笑意僵在脸上,她好像听到了落如的声音,但此处只有她和老和尚两人,外加不会说话的小东西。但刚刚那句话,好像就是从老和尚口中出来的。

      “您、您说什么?”

      老和尚那双刚才还浑浊的眼睛忽然亮晶晶的,嗓音也变得清脆,面皮上的褶皱都撑开了不少,“他喜欢我这个样子哎!”

      “!!!!”甘甜宁倒抽一口凉气,“落如!”

      伴随着甘甜宁的暴吼,小东西也大受惊吓地啼哭起来,万佛墙头一次这么吵。

      “你别跟着我!”

      甘甜宁抱着孩子穿过大殿前朝食客厢房去,落如看似不慌不忙地跟着,实则嘴上已经憋住解释,又不方便拉拉扯扯,正在这时,从殿内出来的一帆住持看见他,招了招手,落如无奈只好按下焦急的心,“我稍后去找你。”

      “不许来!”

      甘甜宁回到房中,将孩子哄睡放进摇篮,自己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午膳后,落如才姗姗来迟,这时甘甜宁的怨都快深化成恨了。

      “还生气呢?师父非拉着我一起用膳……”

      “不生气,已经自我消化了。”

      落如赔笑,小心翼翼给她倒了杯茶,“真的?”

      甘甜宁一听,两簇火苗从眼睛里烧起来,“真的,不能再真的,我一点都不生气,你不用来道歉了,赶紧走,赶——紧——走!”

      “你怎么口是心非的,我跟你闹着玩呢,真的,别生气了。”

      “谁跟你闹,你怎么不跟别人闹,单耍我一人,把我耍得团团转,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不过是扮做别的模样在你面前多转了几圈,话都没说几句,而且我给你撑船给你讲笑话,你不是都挺开心的吗,我哪里欺负你了,你也太较真了!”落如一箩筐地说完,见那双杏仁眼瞪得更大了,忙捂住了嘴,可已经来不及了,甘甜宁像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狂饮了一杯凉茶,杯子往桌上一摔,落如忙续上,“我佛慈悲,女施主稍安勿躁,贫僧对佛祖发誓,此生再也不耍甘甜宁了。”

      “少糊弄我,你都没受戒。”甘甜宁咬牙切齿道。

      “那我对上天发誓,如有再犯,遁入轮回。”

      “闭嘴!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

      落如笑道:“好,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当真?”

      “只要你消气。”

      “我要学你这本事。”

      落如一愣:“你学这个干嘛?”

      “我和小东西在这乱世之中,有备无患。”

      “你要走了?”

      “总不能一直在寺庙里住下去。”

      “我可以去求师父。”

      “荒唐。”

      落如咬了咬嘴唇,红唇咬得发白,“你不用学这个,以后我保护你和小东西。”

      甘甜宁噗嗤笑了,“我谢谢你,但不用你保护,我需要你帮我。”

      “这个没什么大用处。”

      甘甜宁看向他,眼神认真,“落如,你都不了解我,我有恩怨未了,但我能做的太少……”她忽然笑了,没有满足落如探究的心,“还带着小东西,我们孤儿寡母的。”

      落如慢半拍地笑出来,“说什么孤儿寡母……”

      “那可不。”

      “不是还有我?”

      “羞不羞啊。”

      “我又没受戒。”

      “哈哈哈哈落如原来是个小淫贼!”

      “不许乱说!”

      甘甜宁笑得花枝乱颤,见落如整个脑袋都发红了,更笑得难以自持,落如恨不能捂住她的嘴,也再难待下去,当即逃了。

      原来一帆住持那天找落如是向他提了云游的想法,要他陪同下山,在临行前的半个月里,落如将易容术的技巧教给了甘甜宁。这本是个极需耐心和细心的技能,但甘甜宁学的很快,几乎跳过了最基础的入门,在优化细节和体态训练上下了更多功夫,她独立完成的第一次尝试让也让落如惊讶。

      “像吗?”

      “像谁?”

      “说说你的感受。”

      “不像你,又有几分像你。”

      “那是因为你认识我。”

      落如耸耸肩。

      “这样呢?”甘甜宁背过身好像往脸上贴了个什么,回头又问:“这次呢?”

      “有点眼熟。”落如眨眨眼,像是猛然想到什么,“是她。”

      甘甜宁满意地笑了,她走近摇篮,小东西已经能抓着扶手站起来了,另一只胖乎乎的小爪子朝甘甜宁伸过来,甘甜宁抱起了他,“虽然有私心,但我也想让小东西记住他娘的模样。”

      落如在离开之前还帮了她一件事,为她找到新的落脚处。

      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院子,穿入深巷,一个独栋的四合院。厨房与主屋相对,中间夹着一方石亭和一口枯井,主屋前的长歪了老槐树自成风景,左右还有两件厢房,转了一圈,甘甜宁神色严肃地盯着落如,“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房子?”

      “怎么?不满意?”

      甘甜宁摇摇头:“我付不起。”

      “不用你付,半年免租。”

      “你胡说什么?这是你的房子?”

      落如扭捏了半天,才道:“她的。”

      闻言,甘甜宁抱着孩子就走。

      “你做什么?”

      “我不住。”

      “喂。”落如拉住她,“我都拉下脸求她了,你现在不住,我不是白难受了。”落如把孩子从她手里抢过了,“不能什么都没捞着吧,至少给小东西找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也不那么难受了。”

      甘甜宁犹豫了片刻,道:“我攒够了钱,就立刻搬出去。”

      “再说吧,哪有这么好的房子,不住白不住嘞,走,进去看看。”

      “旁边阁楼是什么?”

      “喔……一个戏园子,叫单红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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