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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可爱的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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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沉入冰原之下,南极夜晚亮起了星星。
周槿在梦里咂了咂喙,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阿拉达低头看了看她,确认她还在睡,然后轻轻动了动被她枕着的那只鳍状肢,让她的脑袋滑到他的背上。
阿慧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黏人的?
以前她也黏他,但没到这种程度。
以前的阿慧娜有自己的主见,捕食比他还快,筑巢比他还挑剔,偶尔还会嫌弃他叼回来的石子不够圆。
现在的阿慧娜,走路都会摔跤,下水要人带,连自己是什么物种都得从头教起。
但阿拉达没觉得烦,妹妹变成笨蛋也还是妹妹。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以前那个事事都要自己扛的阿慧娜,偶尔也会累吧。
现在她愿意依赖他,愿意问他问题,愿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他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十万条特别肥的磷虾也比不过他的可爱妹妹。
阿拉达轻轻摇了摇头,把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
他挺了挺背,让背上那颗脑袋枕得更安稳一些,然后仰头看着满天星星。
南十字星在远处闪了一下。
他就这么坐着,在夜晚守着他的妹妹,直到自己困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槿被一阵刺耳叫声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从阿拉达的背上滑下来,差点一头栽进巢边的石头堆里。
阿拉达已经站了起来,身上的羽毛有些凌乱,正在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张望。
“什么声音?不会地震了吧?”
周槿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两只短腿在冰面上蹬了好几下才站稳。
阿拉达的表情不太好看,下颌那条黑色的纹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瞎说什么呢,是莫塔奶奶,她又跟隔壁的卡拉婶婶吵架了。”
“大清早就吵架?”
周槿一边用鳍状肢胡乱整理自己睡乱的羽毛,一边伸长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吵什么呀?”
“为了石子。”
“石子?”
阿拉达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口吻说:“莫塔奶奶说卡拉婶婶从她巢里偷了三颗最圆的石头,卡拉婶婶说那是她自己在东边捡的。现在两个大妈正在对峙,等会儿估计要动手。”
周槿的眼睛又亮了:“还有这种热闹?我去看看!”
她的鳍状肢还没迈出去,就被阿拉达一翅膀拦住了。
“你哪也别去。”
阿拉达的声音难得带了点严肃,“莫塔奶奶是我们族群里骂人最厉害的家伙,能连着数落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你现在连走路都不太稳,跑过去被卷进去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而且你失忆了,万一她不高兴骂你两句,我怕你接受不了。”
周槿瞪大了眼睛:“她骂人是多厉害?”
阿拉达沉默了一秒,用一种描述自然灾害般的语气说:“有一年她跟一只贼鸥对骂,把那贼鸥骂到怀疑鸟生,后来那只贼鸥整整一个繁殖季都没出现在这片海域。”
“……她骂了什么?”
“据说,”阿拉达压低声音,表情微妙,“她管那只贼鸥叫‘北半球来的劣质物种’还说讨债的乞丐啥的。”
周槿倒吸一口凉气。
这句话对南极生物来说杀伤力有多大她现在已经开始能体会了。
两只企鹅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远离莫塔奶奶的活动半径。
阿拉达带着她往巢区另一侧走,那边有一片空地。
“我继续给你讲昨天没讲完的。”
阿拉达在一颗平坦的石头上趴下来,拍怕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昨天讲到哪里了?”
“讲到我们的天敌是豹斑海豹和虎鲸,还有贼鸥会偷企鹅蛋。”
周槿挨着他趴下来,冰面的凉意透过腹部的羽毛传上来,但被上面一层的阳光晒着,冷暖结合得刚刚好,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睡一整天。
“好,那今天跟你讲繁殖的事情。”
周槿猛地把眼睛睁开,“繁、繁殖?那个……”
阿拉达看到她这副害羞的表情,还把两只鳍肢对对碰,喙边想笑又收住了,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怎么了?这不是企鹅的基本常识吗?你昨天说什么都要知道,现在又不听了?”
周槿狐疑地看着他。
她总觉得他的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她眯起眼睛:“阿拉达,你是不是在逗我?”
“没有。”
阿拉达把头转向一边,开始用喙专心致志地梳理翅尖上的羽毛,动作异常认真。
周槿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确认了,这家伙就是在偷笑。
他的耳羽竖起来微微发抖,那是憋笑憋的。
“阿拉达你故意的!”
周槿一个翻身跳起来,用鳍状肢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顿狂风暴雨式的拍打,“你个闷骚怪!假装正经然后憋着坏看我笑话!讨厌鬼!”
阿拉达被她打得趴在石头上,也不躲,只是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笑意,声音却还是那种装出来的淡定:“我没逗你,我真的是在给你认真讲。我们帽带企鹅每年繁殖一季,一般在南极的春夏之交。我们会在冰架上用石子筑巢——”
“你还装!”
周槿更用力地打了他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只企鹅在石头上笑成一团,引得路过的几只企鹅纷纷侧目。
一只年长的雄性企鹅摇了摇头,用一种“现在的年轻人……”无奈地走开了。
两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周槿躺在石头上,肚皮朝天,四个鳍状肢都摊开着,晒太阳。
阿拉达趴在她旁边,侧着脑袋看她,神情又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
“阿慧娜。”他忽然叫她。
“嗯?”
“你觉得,你从哪里来的?”
周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去看阿拉达,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他表情认真,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等你说话的表情。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咧嘴一笑:“当然和哥哥一样,都是大自然的孩子。”
阿拉达皱起眉头,显然在努力理解这个侧面的回答,答非所问。
他换了个问题:“你喜欢自己是一只企鹅吗?”
周槿看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我觉得,现在,当一只企鹅很不错。”
她停了停,转头看着阿拉达:“哥哥呢?喜欢自己企鹅这个身份吗?”
阿拉达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周槿以为他不会正面回答了。
冰原上又刮起一阵风,远处企鹅群传来叫声。
她看到阿拉达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闪动,哥哥在企鹅中,颜值也偏上等了。
“当然,不是企鹅的话就遇不到你。”他干净利落地说出口。
周槿张了张嘴,本来她还准备了一堆说辞来解释,或者哈哈说是开玩笑的。
阿拉达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她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了。
“因为你是阿慧娜。”
阿拉达把脑袋搁在自己的鳍状肢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说的我就信。”
晨风忽然大了,吹得周槿腹部的白色羽毛翻起。
她觉得心里也有一阵风吹过,泛起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用鳍状肢拍了拍阿拉达的肩膀:“行吧,那继续讲吧,阿拉达老师。说繁殖的事情,我认真听。”
阿拉达也坐起来,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番认真的架势。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了刚才那种憋着坏的神情,变得从容温和,像在给唯一的学生上一堂私人订制的生理课。
“帽带企鹅的繁殖期大约在十一月下旬。”
他低头用喙碰了碰脚边一颗小石子,“雄性和雌性会一起用石子筑巢,就像我们眼前这个。每次产卵一般是两枚,父母轮流孵化,每轮大概五到十天。幼雏大约三十五天后孵化出来,新生的时候背部是灰色的,腹部是白色的绒毛。”
周槿听得认真,脑子里努力把这些信息转换成自己能理解的画面:“那样子应该很可爱吧?灰白的小毛球?”
“还可以。”
阿拉达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不过没你小时候可爱。你小时候绒毛特别密,走起路来像一颗滚动的大型蒲公英。”
周槿被他这种冷不丁冒出来的夸奖打了个措手不及,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立刻把脸往翅膀里埋了埋:“你不是在讲课吗,怎么突然走抒情路线了。”
“讲课里穿插一点实例说明,更生动形象,便于你木瓜脑袋开窍。”
阿拉达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对了,我们和其他企鹅不一样,帽带企鹅的父母会平等对待两只幼雏,不会优先照顾强壮的而忽略弱小的。所以小时候不管是你抢不过别家的小鱼,还是被石头绊倒了,我都会主动照顾你。”
周槿把脸从翅膀里抬起来,盯着他看。
阿拉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了,转头假装去整理巢边的石子:“看什么?”
“阿拉达,”周槿一字一字地说,声音里有种认真到过分的郑重,“你真的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换来你这样的哥哥。”
阿拉达整理石子的动作停住了,唉,操心。
他接受了妹妹的夸夸,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要是觉得我这么好,就好好吃饭,好好游泳,学习本领,别老让我操心。”
周槿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后颈那片黑色的羽毛根根竖了起来,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根根分明,五彩斑斓的黑。
不是被风吹的,风是从右边来的,他的毛是往左边竖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拉达听出了她笑声里的意思,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眼神实在是毫无杀气,凶恶程度大概只有莫塔奶奶的百分之一。
“你要不要继续学?不学我走了。”
“学学学!阿拉达老师您继续!”
周槿赶紧坐好,两只鳍状肢老老实实地放在肚子前面,摆出一副听话学生的姿态。
阿拉达看了她这副样子,又想笑又想叹气,最后还是绷住了脸,继续说道:“幼雏在巢里待二十到三十天后离巢,出生后五十到六十天开始换毛,换上成体的羽毛之后就可以出海了。我们的觅食活动主要集中在聚集地附近的海域,潜水捕食高峰在半夜和正午。”
“为什么是半夜和正午?”周槿举手提问。
“因为这两个时间段的洋流最适合磷虾群上浮。”
阿拉达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背好了答案在等她问这个问题,“正午阳光最强,浮游生物活跃,磷虾跟着往上走。半夜呢,是另一种洋流变化,具体的机制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觅食的。”
“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正午什么时候是半夜?”
周槿好奇地仰头看太阳,“咱们有时间吗?”
“生物钟。”
阿拉达用翅膀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身体里也有,只是你现在连走路都不太会,估计生物钟也乱了。”
周槿捂着被敲到的地方,嘟着嘴又问了句:“那在水下怎么认路?怎么知道哪个方向是家?”
阿拉达顿了顿,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比前面的要复杂一些。
他想了想才开口:“靠太阳的位置。我们的眼睛可以感知太阳的方位,即使在水下也能根据光线的方向判断方向。另外,我们对磁场也有一定的感知能力,能根据地磁场来导航。还有就是对熟悉的海域有记忆,知道哪片水域的洋流往哪个方向,哪片水域的味道闻起来是什么样的。”
“味道?”
周槿来了兴趣,“这片海域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阿拉达闭上眼睛,认真地嗅了嗅空气。海风从他面前吹过,他下颌那条黑色的纹带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片海域,”他睁开眼睛,“闻起来是南大西洋深层冷流带来的磷虾味,混合着西边冰舌融化的杂味,还有我们族群里每个成员羽毛上那层油脂的淡淡腥气。最底下有苔藓味道,应该是暖季才有的。去年这个时候,我和你在这片海岸边捕了整整一季的鱼,太阳晒得冰面融化了不少,你抓了一条特别大的南极银鱼,非要叼到我面前炫耀——”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知道她理解了没。
他转开头,又假装对旁边一颗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用喙把它翻来翻去。
等着她消化,或者提问。
周槿没说话,她就这么静静地趴在石头上,看着阿拉达的侧脸。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下颌那条黑色的纹带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蓝绿色的头顶羽毛在光线里泛着金属光泽。
她想,这个哥哥原来记得这么多事情。
每一件小事,每一次捕鱼,每一个季节,他都记得。
她忽然觉得,穿越成一只企鹅,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
“阿拉达哥哥,”她轻声叫他。
“嗯?”他还在研究那颗石子,转头看她。
“谢谢你告诉这么多。”
阿拉达翻弄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半张侧脸后面的耳羽,又竖起来了,一根根的,迎着风颤动。
周槿抿着嘴笑了,哥哥太可爱了。
远处,族群里又传来一阵骚动——
听声音好像是莫塔奶奶和卡拉婶婶的吵架升级了,有一群企鹅围了过去看热闹,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
两只幼企鹅从她们跟前跑过去,一边跑一边互相推搡,在冰面上滑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更远的地方,几只成年企鹅刚从海里上岸,正在岸边的岩石上甩干羽毛。
这片冰原上每一天都很热闹:嘈杂,拥挤,偶尔火药味十足。
但坐在这个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时间好像变得很慢,感知被拉长了。
“走吧,”阿拉达忽然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带你去北边的冰舌看看,那边有一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白天看不太清,但可以记住地方,等极夜来了再带你去看。”
周槿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碎冰屑:“极夜?那不是很长时间以后吗?”
“所以现在先去踩点。”
阿拉达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跟上了没有,那个回头的动作流畅自然得像是身体的本能,“跟紧我,别摔了。”
“我不摔——啊!”
话音未落脚底就打滑了。
阿拉达甚至没回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刚好用身体接住了往前栽倒的她。
周槿一头撞在他软乎乎的肚子上,弹了一下才稳住,抬头对上阿拉达低头看她的无奈眼神。
“说了别逞能。”
“我没逞能!是冰太滑了!”
“对,冰太滑了,都是冰的错。”
阿拉达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敷衍式哄人,但周槿还没反驳,他又往前走了,刚好比她快半步。
周槿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跟了上去。
白色的大地上,两只企鹅的影子在冰面上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一路往北边那片泛着蓝光的冰舌走去。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
阿拉达在前面走着,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晚上教你认星星。”
“你还会认星星?”
周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气喘。
他那半步的距离对她来说刚好是需要稍微追一下的程度。
“会一点。”
“那你教我!”
“好。”
南极的太阳继续沿着地平线缓缓移动,把这一天拉得很长很长。
这片冰封的大地上有太多太多需要学的东西,但有前面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周槿觉得自己大概能,学得会。
毕竟她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虽然闷骚了一点,腹黑了一点,喜欢假装正经看妹妹笑话了一点。
但也因此,才更显得可爱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