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宝剑篇》屋异隅蛛

9、岳纨 纨，纨绔的

　　“还不醒吗？”闻人痴听见耳边有人苦笑，似乎很为难的样子。
　　“阁下若再不醒，鄙人就要付不起房钱了。”

　　于是闻人痴睁开眼睛，和站在床头轻声絮叨的男人看了个正着。
　　不是师父，她当然知道。
　　只是那日她杀红了眼，以为世界上除了师父，不会再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
　　救命恩人衣着朴素，皮相却生得不错，眉如墨画，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时呆愣地睁圆了，像只受到惊吓的猫。

　　莫思辨没想到她醒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轰一下冲上头顶，白皙的面颊滚烫，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他这么些年苦读圣贤书，学的就是“非礼勿视，行必笃敬”，没想到一朝鬼迷心窍，做出偷看人睡觉的荒唐事。
　　做就做了，还被人抓个现行。他垂头丧气，满心悲愤，一边自我唾弃，一边做好了被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半晌也没听到动静。
　　他抬起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她的面色因为失血而过分苍白，薄唇紧抿，前额上沁着一层津津的汗。

　　很突然的，莫思辨耳边又响起那天轻如梦呓的一句：“师父，我好疼。”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受这么重的伤，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她的胸口甚至还插着半支折断的箭。
　　莫思辨皱了皱眉，再一次鬼迷心窍，开口打破了寂静：“你还是很疼吗？”

　　救命恩人有些聒噪。
　　闻人痴重新睁开眼，她胸口糊着厚厚一层草药泥，感觉自己是一只马上就要被腌制入味的叫花鸡。
　　莪山山道上千人阻万人拦，也敌不过康王府一记凶狠的暗箭。
　　疼？她肉体凡胎一具，当然疼。

　　“这位兄台……”她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
　　“莫思辨。”恩人迫不及待地接话道，随后竹筒倒豆子般把家底倒了个底朝天。
　　宋国梧县人氏，平日里教书为生，前段时间宋国君主持春试，故进京赶考，回乡途中，捡到了泡在江水里浮浮沉沉的闻人痴。

　　闻人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话找话：“那你水性还挺不错的。”她隐约记得一双有力的胳膊拽着她逆流而上。
　　莫思辨低下头，好不容易降温的脸又红了起来，有些羞赧：“也是你运气好，被江中礁石挂住了，不然我也发现不了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闻人痴瞥了他一眼。
　　此地离莪山已经有些距离了，有康王府标识的箭尾，也被闻人痴昏迷前，强撑起一口气亲手折断。
　　但她还是不敢保证会不会被人发现什么，说不定康王府是在两端都做上标识的自恋狂呢？
　　幸好，莫思辨摇了摇头，眼神澄澈。他不像是能藏住事的。
　　闻人痴心里暗松了口气，对他拱了拱手，随口编了个假名：“岳纨，纨绔的纨，还未谢过莫兄救命之恩。”

　　莫思辨闻言，反倒神色一滞： “安河岳氏？你是提灯使？”
　　“没听说过。”闻人痴从容而懒散地否认。
　　她坦然的样子不似作伪，莫思辨想了想，也重新镇静下来，觉得自己杯弓蛇影了。
　　哪里还有什么安河岳氏呢？
　　魍魉不绝，提灯不减。如今屠尽群妖，久无魔祸，当年显赫一时的“四方提灯”，也只剩下黎国的陈郡谢氏这一支。

　　乘丘章，九桥柳，
　　陈郡谢，安河岳。
　　一人道边乞骸骨，一人凭鱼腹中跃。
　　一人王侯作艳妓，一人头颅悬宫阙。

　　乘丘章氏的最后一人，在四十多年前的大妖潮中战死，妖潮平息后，九桥柳氏倾尽家产，造巨船欲渡黠海，结果三个月后，有赶海人捡到了残破的舰旗。安河岳氏的下场更惨，狡兔死走狗烹，最后竟然是被自家君主夷灭九族，曝尸于市。
　　唯一幸免于难的谢家，虽然还维持着钟鸣鼎食的外表，但族中后代无论男女，长相貌美的无一例外会被送进王宫，稍有资质的，则会在通过九死一生的训练后，被编入提灯使的队伍。
　　“四方提灯”设立之初，四大家族虽分属不同诸侯，但目的都是为了斩妖除魔，守护一方安定。没想到仅仅四十余年的功夫，物是人非，如今人们谈及“提灯使”，想到的是黎王鹰犬，宫廷走狗。
　　“提灯使”的首领被封为“提灯校尉”，正四品官，如今担任此职的，正是谢家的族长谢次谦。

　　闻人痴摸了摸系在手腕上的传音玉。
　　那么，声称对“提灯使”一无所知的自己，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着谢家的信物，去钱庄赊些银子来支付房费呢？

作者有话说

　　非礼勿视，行必笃敬：是出处不同两句典故被我揉一块儿了。非礼勿视这个都知道，行必笃敬：出自《论语·卫灵公》，原文为“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