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东方栖迟

3、功侯

　　清晨，长乐深宫，寒雾弥漫，青铜玄柱上湿露凝结。

　　苏念安拖着疲惫之躯从侧门而出，颜色憔悴，神色黯淡。直到耳畔传来长安晨鼓报晓之声，才让他缓缓回过神来，慢步向未央宫走去。

　　少年不清楚，他自己有何独特之处能让皇后如此青睐？不惜动用辟阳侯这条线以掩人耳目。

　　昨夜皇后之柔情，消解了他内心深处之虚无，让人无法反抗，自甘沉沦。

　　苏念安攥紧手中绢帛，这是吕雉给予他的承诺，让他以功侯之子身份出任长乐宫的郎中令，一个表面联系朝廷与皇权的官职。

　　“也罢，事已至此，也只得随遇而安了。”

　　经庐区，通复道，北阙甲第偏处，松柏森森，飞鸟闲憩，一座古朴庭院浮现眼前。

　　这便是当今帝国丞相萧何的私人府邸，远离喧闹，幽静安逸。

　　门前几位童仆身着便装，正在清扫石道，打理花草。

　　想到昨夜女后之附耳亲嘱，苏念安迈步走上前去，拱手作揖：“诸位，请问丞相此时可在府中？”

　　为首童仆放下柳笤，上下将其打量一番：“足下何人？”

　　“在下辟阳侯门人，今有事特来求见丞相。”

　　童仆回首望去，只见柏木门内，几缕青烟于角楼四周悠然飘扬。

　　“丞相休沐日巳时前从不见外客，足下见谅。”

　　苏念安秀眉微皱，从怀中取出绢帛，将袖中那支翠凤簪包裹其中，语气和柔：

　　“可否代为禀告，传达书信？”

　　童仆望了他一眼，将绢帛手下，欠身还礼：“稍待。”

　　苏念安微微颔首，随之观察起这座空旷庭院来，草木浮动，松风清凉，少年逐渐体会到吕雉之深意。

　　不多时，一阵清脆叩门声传来，苏念安回首相望，却是那名童仆。

　　“物件丞相已收，公子可前去了。”

　　“多谢。”

　　迈步走入堂中，内饰朴素简洁，唯有案台上一鎏金香炉，青烟冉冉，续而未灭。

　　“既然是皇后的人，那便入座吧。”

　　一老者从旁门而入，从案旁取过绸布擦拭双手。

　　“在下见过丞相。”

　　苏念安慌忙行礼，待抬头一望，苍髯白发，精神矍铄，这便是秦末的残存人杰了。

　　“嗯。”

　　萧何将铜兽席镇摆好，亲自端起玉壶为少年斟茶：“尝尝看。”

　　苏念安受宠若惊，连忙接过称谢。

　　“大汉官吏晋升之途，其一为推择，其二为考核，你知道吗？”

　　少年心有所触，若是这两条渠道真能普及布衣，自己又何至于受人冷眼，背弃阿姊。

　　“在下……明白。”

　　萧何轻叹一声，将漆盒中竹简文书取出：“不过你既是皇后所提携之人，为官为吏，也无不可的。”

　　苏念安接过那份竹简，他清楚那是丞相亲批的任命凭证。

　　“念安，谢过丞相。”

　　“不必谢我，要记得恪守宫规，尽职尽责。”

　　“谨听丞相教诲。”

　　“一切都在你自己，我要说的，方才已经说过了。”萧何起身将绢帛玉簪还给他，“请回吧，莫要坏了本侯这里的规矩。”

　　苏念安俯身拜别，行至庭院外，四下无人处，终是苦笑自嘲。

　　百余列侯，万数汉军，又何曾有过推择考核？

　　所凭恃者，无非是数年征战，破秦灭楚。以军功论赏，则武夫当政，把持官途，扼杀文士。

　　“此等境况，非三代君王之治，怕是难以更改了。”

　　少年心中泛起一阵凄楚，只怕他也早已等不到那时了。

　　漫步复道间，忽闻栀香浮动，沁人心脾，只见道旁嘉树，叶生白露。

　　苏念安再定睛一看，才发觉此处亦是一座庭院，石阙蒙尘，草木荒芜，唯有那栀树静然而立，清冷不染。

　　“不设门仆，不挂名匾，北城功侯中，还有这样的人。”

　　苏念安正欲离去，却见一人从破旧楠木门中走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细眉星目，须髯凌乱，倒与这庭院之景有些相同之处。

　　那人瞧了他一眼，随之走到栀花旁，独自清除枯叶，修剪枝条。

　　见他如此，苏念安也并未过多理会，既在深宫之中，谨言慎行方为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