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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猎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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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梧苑内,孟驰青正对着一盆清水发呆。他手中是楚冥渊那方龙纹丝帕,已经洗了三遍,又在熏笼上熏了淡淡的梅香。
帕角金线绣的龙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他想起暴君那双锐利的凤眼。
"公子,陛下派人来传话了。”阿福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说让您申时去养心殿觐见。”
孟驰青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丝帕。自从那日共同照料梅树后,楚冥渊虽未再单独召见他,却也不再刻意避开。
朝堂上偶尔四目相对时,暴君眼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帮我准备那件靛青色的袍子。”孟驰青将丝帕小心折好放入锦盒,"就是袖口绣银线云纹的那件。”
申时整,孟驰青立于养心殿外,手心微微出汗。
王德全笑眯眯地引他入内,低声道:"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早朝都没发脾气呢。”
殿内,楚冥渊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过来。“
孟驰青上前行礼,从袖中取出锦盒:"陛下,丝帕已经洗净熏香,物归原主。”
楚冥渊这才抬眼,目光在孟驰青精心挑选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锦盒。开盒的瞬间,一缕梅香幽幽飘出,他眉头微动:"熏了香?”
"是梅花香。”孟驰青有些忐忑,"若陛下不喜……”
楚冥渊取出丝帕,修长的手指抚过帕面,忽然道:"过来。”
孟驰青上前两步,猝不及防被抓住了手腕。楚冥渊将丝帕按在他脉门上,声音低沉:"药膏伤未好全,谁准你碰香料的?”
那日涂药留下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孟驰青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种细节,心头一暖:"不碍事的,用的是最温和的梅花露。”
楚冥渊冷哼一声,却未松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红痕。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孟驰青能闻到楚冥渊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汁的清冽,让他耳根莫名发烫。
"三日后皇家秋猎。”楚冥渊突然开口,松开了他的手,"你随驾。”
孟驰青眨了眨眼:"我?”皇家秋猎向来只有王公贵族和重臣才能参加,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丞相之子……
"怎么?不愿意?”楚冥渊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
"愿意!”孟驰青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急切,脸上一热,"微臣只是受宠若惊。”
楚冥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将丝帕收回袖中:"退下吧。让王德全带你去挑匹马。”
孟驰青行礼退出,没看见身后暴君凝视他背影的深邃目光。
秋猎当日,晴空如洗。
孟驰青身着楚冥渊赐的狩猎服,一件墨蓝色劲装,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衬得腰身纤细挺拔。他正检查弓箭时,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青儿!”
"父亲!”孟驰青转身,惊喜地看见孟谦大步走来。
自从入宫后,他与父亲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
孟丞相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陛下他待你如何?”
"陛下待我很好。”孟驰青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红痕,想起楚冥渊为他守夜的背影,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真的。”
孟谦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今日秋猎人多眼杂,为父已安排好了。待会你假装坠马,会有心腹接应,我们……”
"父亲!”孟驰青震惊地抽回手,"您要带我逃跑?这是欺君之罪!”
"傻孩子,你以为陛下留你在身边是何用意?”孟谦急道,“他喜怒无常,今日宠你,明日就可能要你的命!”
孟驰青摇头,眼前浮现楚冥渊为他涂药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孤独太久了。”
"你……”孟谦惊疑不定地端详儿子,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你该不会对陛下……”
号角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父子对话。楚冥渊御驾亲临,一袭玄色猎装,金冠束发,宛如天神降临。
众人跪拜行礼,孟驰青抬头时,正对上楚冥渊投来的目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今日猎得最多者,赏黄金千两。”楚冥渊声音冷冽,目光却扫过孟驰青身旁的孟谦,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出发!”
马蹄声如雷,狩猎队伍浩浩荡荡进入围场。孟驰青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这是楚冥渊特意让王德全为他选的,性子温顺又矫健。
他本不擅骑射,却因想着父亲的话而心不在焉,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后面。
"孟公子。”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孟驰青回头,看见楚冥渊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他身侧。
阳光下,暴君的侧脸线条如刀削般锋利,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陛下。”孟驰青慌忙行礼,差点从马上滑下来。
楚冥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孟爱卿方才与你说什么?”
孟驰青心头一跳。原来陛下看见了?他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父亲担心我在宫中过得不好。”
"哦?”楚冥渊眯起眼,"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孟驰青耳根发热,"陛下待我很好。”
楚冥渊的手松了松,却未完全放开。两人并辔而行,不知不觉已远离大队,来到一片枫林深处。红叶如火,随风飘落,美得不似人间。
"陛下为何邀我参加秋猎?”孟驰青鼓起勇气问道。
楚冥渊沉默片刻,突然道:"朕梦见你走了。”这话说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醒来后,朕想确认你还在。”
孟驰青心头一震,转头看向楚冥渊。暴君仍目视前方,下颌线条紧绷,仿佛刚才那句脆弱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我不会走的。”孟驰青轻声道,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碰了碰楚冥渊的手背,"除非陛下赶我。”
楚冥渊猛地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生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记住你说的话。”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
一名侍卫慌张来报:"陛下!发现一头受伤的猛虎,已伤了三名侍卫!”
楚冥渊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带路。”
孟驰青紧随其后,心中却仍回荡着刚才的对话。陛下会做关于他的梦?
猛虎被困在一处山崖边,体型巨大,后腿插着一支箭,显然是被人所伤才暴怒伤人。
楚冥渊二话不说张弓搭箭,却被孟驰青拦住:"陛下,它只是受伤害怕,不如让我……”
"退下!”楚冥渊厉声道,却已晚了。那猛虎见有人靠近,怒吼一声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冥渊一把将孟驰青拉到身后,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猛虎要害。巨兽哀嚎倒地,溅起的尘土迷了人眼。
"你找死吗?”楚冥渊转身揪住孟驰青衣领,眼中怒火滔天,"若朕反应慢一步……”
孟驰青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仍小声道:"它只是害怕……”
楚冥渊气得说不出话,一把将人拽上自己的马,打道回营。
孟驰青被他圈在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心跳又快又重,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后怕。
回营后,楚冥渊立刻被朝臣围住。孟驰青趁机溜走,却在营帐后被人一把拉住。
是孟谦。
"现在就走!”孟谦脸色铁青,显然听说了猛虎之事,"那暴君根本不把你的性命当回事!”
"父亲,不是这样的……”孟驰青急道,却被父亲拽着往密林走去。
他该反抗的,可看着父亲忧心忡忡的脸,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两人刚走到马厩,一道黑影突然挡在面前。
楚冥渊不知何时已摆脱朝臣,此刻面色阴沉如墨,眼中风暴酝酿。
"孟爱卿,这是要带朕的人去哪?”声音轻柔得可怕。
孟谦脸色煞白,却仍将儿子护在身后:"陛下,犬子无才无德,实在不配侍奉御前……”
"父亲!”孟驰青急忙跪下,"陛下明鉴,父亲只是一时糊涂……”
楚冥渊一步步逼近,周身杀气几乎化为实质:"朕给过你机会。”这话是对孟驰青说的,"你说不会走。”
"我没有要走!”孟驰青抬头,眼中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陛下,求您饶恕父亲,他只是一片爱子之心……”
楚冥渊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爱子之心?”他冷笑,"那朕的心呢?”
这话一出口,连楚冥渊自己都愣住了。孟谦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二人。
孟驰青睁大眼,泪水终于滑落,却不是因为疼痛:"陛下……”
楚冥渊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滚回你的营帐!孟爱卿即刻回京,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入宫!”
夜深人静,孟驰青独自坐在帐中,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曾还给楚冥渊的丝帕,暴君不知何时又将它塞回了他的袖中。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楚冥渊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楚冥渊才哑声道:"你真的想离开朕吗?”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只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孤独灵魂。
孟驰青心头一疼,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我说过的,除非陛下赶我,否则我不会走。”
楚冥渊的手微微发抖,突然一把将人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孟驰青安静地任他抱着,直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颈间。
"你若敢骗朕……”楚冥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骗陛下。”孟驰青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永远不骗。”
帐外,秋叶飘落,一轮明月高悬。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却惊不散这一帐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