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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回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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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枝灯靠着礁石坐了下来,反正也无事可做,索性闭上眼修整。
“海边很美吗?”云霁自然的跟他搭话。
“一般。”
“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怎么?你是想让我夸你生的好么。”
“我没想让你夸我生的好,而且我生的不好。”
九枝灯因为应无赦的事憋着一股气,现在才开始认真端详着这张近乎完美的脸,绝对是应无赦会喜欢的,而此时这张脸上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娇纵,和最开始时大不一样了。
只见云霁从他垮着的那个小包里掏什么东西,灵药灵石,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器都有,九枝灯觉得得亏应无赦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否则这个破包说不定值得九天宗特地派人过来抢。
云霁很快就从中掏出了一包油纸裹的点心,递到九枝灯面前。
“师傅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九枝灯忽然眯起眼睛看他,觉得他未免是脑子被海水泡傻了,其实本来也不太聪明,“辟谷百年,上次吃东西时你还没出生。”
“哦,我也不会饿的,是师尊给我带的。”
九枝灯眯眼一看,差点被那点心里逸散出的灵力呛死。
一眼就知道做出这一盘点醒来要废上不少功夫,看来应无赦的灵力全用在哄他玩上了吧?
一想想应无赦每日沉迷于此君王不早朝,他就觉得荒谬。
云霁觉得九枝灯不吃那真的太可惜了,他只能一个人吃了,这可是师尊亲手做的。而吃着东西时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嘴里嚼东西的动作一停,猛地扭头却险些没咽下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九枝灯挑了下眉,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被噎死。
“为什么我的鞭子总是会失控。”
“如果连伴生法器都能失控的话,你不妨去跟岸上那只螃蟹学学正经招式,至少它夹人快准狠。”
云霁备受打击,一下子泄了气,声音也闷闷的,还带着些小心翼翼。“为什么当时师尊把我送到星坠台修炼你却不肯教我。”
九枝灯嗤笑一声,眼底浮起讥诮,“我有教你的必要吗?身为龙族本就不用像其它弟子一样修炼,在我这炼个几十年不如你对你师尊撒个娇,或者掉几滴小珍珠。”
“说不定百年修为说传就传。”
“否则或许你也可以在星坠台扫落叶扫到飞升。”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炼,况且我是龙,眼泪又不会变成珍珠。”
“当时应无赦只是找个理由把你打发走而已,况且他不会不知道你在别处会遭到欺凌。他就是故意的。”
“你就,还当他是多好的师尊。”九枝灯话音讽刺。
“我师尊就是好。”
“呵呵。”
云霁觉得九枝灯应该是遇上什么坎了,每每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其实当年那些星缀台的同门那么讨厌我是因为梨云对吗?因为他从中挑拨了。”
“是。”
云霁得到这个答案反而轻松了些。
“师傅,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九枝灯缓缓睁开眼,看见云霁正直直望着他。
“我一直想知道您和闲子云是否认识?”
“认识。”
云霁像是早就料到了,也没有丝毫质问什么的意思,而是在他旁边挨着他坐下了。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以同我讲讲吗?”
“不可以。”九枝灯眉锋微挑,拒绝的干脆,云霁也目视着前方面无波澜。
“好吧,那我只能等师尊回来了同他说你——”云霁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我们之间,很早便认识,很早很早。断魂岭其实,是重逢的地方。”
“可以了。”云霁听到这里便有了底,于是没有再逼他继续说下去,“后面的事或许我可以亲自去见见。”
九枝灯话音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云霁起身轻轻拂去了身上的尘土,“时机已经到了。”双手叠在胸前作势要结印。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透露着说不出的冷漠,只轻轻撇了他一眼。冷风自周身盈起,衣摆簌簌翻飞。
九枝灯看着他的手势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移位。
他要和应无赦互换位置。在应无赦启用定位符的节点替他回到过去。
那到时候云霁和应无赦立即位置交换,出现在这里的就会是应无赦!!
到时候应无赦出现在这里而云霁却没了,他就算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
他第一反应失去阻拦,但将要出手却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要代替应无赦过去······
不过他现在的修为连此等法术都用的了,本事够大的。
熟悉的眩晕、恶心如潮水一般重重包裹上来,哪怕闭着眼睛依旧能够感觉到眼前一片深红,睁开眼,刺目的日光加重了这阵眩晕。
嗡鸣声穿透耳膜,他慌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只觉鼻腔涌出一股热流,下意识用手背擦了几下,却将洁白的袖口染上了一片鲜红,懵懵的低下头,一滴滴血落在土地上绽开点点猩红。
喘了几口气,捂着鼻子抬头观望着四周的景象。
看地势,依旧是断魂岭,但现在远没有后来那般荒凉,人群嬉闹,吆喝声远远传来,不远处的街上一片熙熙攘攘,正是集市。
刚过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贺岁贺柳他们都在何处,他朝着集市那边脚步虚浮的走过去。
晨光像打翻的蜜罐,粘稠的浇在石板路上,集市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鼎沸的人声吵得他头疼。
“让让!让让!”马车轱辘碾过石板,挑夫变蛋两头颤着新摘的莲藕,买胭脂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金黄的饼子在铁铛上滋滋作响,芝麻香混着羊油暖烘烘地裹住每个行人。
现在是司源被闲子云炼化为邪祟前的节点,他必须尽快找到司源并将他带回去。
现在贺岁贺柳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忽然,一片灰白突兀地切进了五彩斑斓的人流里,纸扎的童男童女,摇摇晃晃的走在最前头,云霁没见过,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将他吓了一跳。
接着八个杠夫抬着一口漆黑棺材脚步齐整地走来,素白的长幡在空中飘动,后面跟着一长串送葬队伍。
满天的纸钱雪一般洒下来。
“好大的阵仗,想必死是闲家吧?”
“说来也是可惜,高门大户,夫妻恩爱和睦,就这么双双身亡了,留下一个十多岁大的孩子。”
“主君和夫人是好人啊,仁厚和善,平时不少救济灾民,现在是好人没好报。”
“那孩子原本来世上是享福的,真是命苦。”
“说什么命苦,高门显贵的人家,怎么说也吃喝不愁,还是你忙你的吧,少操心人家。”
云霁听到这里就已经明白了,这是闲子云父母的送葬队伍。
“抱歉打扰。”
两个原本正聊着天的男人听到声音一顿,怔怔的抬头望向他,云霁回应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这张温柔和煦的脸搭配上这副笑容让人难免心生好感,即便不认识也愿意多说两句。
“请问这送闲家主君和夫人是出了什么事?”
这话直白,问起来冒犯,但毕竟美貌在哪里都好说话,那些人爱嚼舌根的人也乐于向他解释。
“小公子是刚来还不知道吧?这可有说头。”
“哦?难道不是意外身故?”云霁顺着他的话道。
摊主露出了一个神神秘秘的表情。“我们这风水宝地出过一个人才,剑道天才,仙榜有名。”
“但不久前他也不知为何忽然回来了,那位仙师和闲家小公子是好友,自然被闲家邀请去做客,也就是当晚出了事。”
“闲家上下被灭门,仙师也不知所踪,不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摊主遗憾地摇摇头。
云霁忽然冲这件事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此时对面说书人的惊堂木第三次拍在同一个地方。
“只见那妖风——”
啪。
“只见那妖风——”
啪。
“只见······”
他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前方,瞳仁里映出灰蒙蒙的武器池,嘴角开合,声音却越来越扭曲。
寂静如潮水般泼下。
不是身正的寂静,各种声音还在,却忽然失去了意义,讨价还价声,叫卖声,车轮声,孩子的苦笑生······全部变成了一种单调的背景。
卖饼子的汉子忽然笑了,嘴角向耳根裂开,露出牙龈和细细秘密的牙齿,面前的摊主闭上了嘴,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街上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一片漆黑,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盯着他。
云霁侧头看到,测字摊上,蘸饱了暗红色的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在无限放大的、甜腻的腐朽气息中孤独地、疯狂地、擂鼓般跳动着。
然后,整个集市连同所有曾是人的东西齐声发出了叹息。
集市的热闹在这一刻终于抵达了他从未企及的、毛骨悚然的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