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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生 全部的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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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无赦头也没抬,冷冷道:“滚出去。”
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直到在他身边站定,意味深长道:“有什么用。”
应无赦余光瞥见了那熟悉又憎恶的身影,“别逼我杀了你。”
来人一身青衫,衣袂浮动,眉眼极淡,淡得像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远山,仿佛人间所有的尘埃、欲念、悲喜,都落不上去。
兰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哀怜的叹了口气,“都过了这么久,你何至于此。”
话音刚落,下一瞬间兰烬便被猛地掐住喉咙后背撞在树上,花瓣簌簌片飘落,应无赦双眼盛满怒意,恶狠狠道:“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我答应过他不杀你,你就来找死吗?!”
兰烬被掐着喉咙却并没有反抗,而是垂眼轻蔑的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想办法救他呢。”
这话传到应无赦耳边就好像是讽刺。
他是这个世上最想救他的人,连做梦都在想,没有哪一刻不想,大战那天的一切日日夜夜徘徊在他的脑海里。
逢鬼河不能逢鬼,千灯星陨找不到归魂。
他用尽一切办法,无数次,可就是看不见他。
甚至不愿意来自己的梦里一趟。
应无赦的手缓缓松开,眼眶通红。
兰烬语气也松了,轻声道:“他让我明白,我并不适合当宗主。”
“当时我一心想封印你,却没想过我和你开战便意味着仙魔两立。”
“浮光现在是九天宗的宗主,听说她和暮云宗相处的还不错。也一直在维系魔族和仙族的和平。”
“我只知道狼族双生,按照狼族的规矩他们必定要互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那个继承王位,可我没想到最后贺柳却没有继承狼王之位,浮光也因此恨上了我。”
“我们这些天生的仙族高高在上,坐拥灭世之力,可云霁的眼里只有你,我的眼里只有执念和仇恨,我们没有一个人眼里有苍生,最后能够见到苍生苦难的,怜悯世人的只有她一个。”
“好像只有从人间一步步爬上来,见过人间疾苦,才能真正心怀苍生。”
“所以我离开了仙界,这也是最后一次回来。”
应无赦对他说的这些没兴趣听,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以闲聊的交情。
兰烬叹了口气道:“关于他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愧对他。”
“当年若不是我要贺柳把他带出来,执意将你封印,不惜一切的杀你,他也不会为了救你魂飞魄散。是我害了他。”
“世间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
这话他听了无数次,每一次说,心就死一分,到如今,那颗心已经死透了,烂了,风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在喘气。
兰烬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极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但现在我告诉你,世上有一个人能救他。”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世上有一个人能救他。”
应无赦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颗已经死透的心,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桃林狂风大作。
应无赦猛冲向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挤在一起。风声、心跳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耳边不断回荡着兰烬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已经死透的心上。
“司源,逆流沙。”
树枝在身后疯狂晃动,落了一地的花瓣被风卷起,追着他的背影跑了一段,又无力地落下。
“千灯星陨时唤回了他残余的魂魄,你可以请求司源动用逆流沙将他的身体回溯。”
穿过桃林,穿过竹林,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他喘不上气,没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司源在星坠台。”
砰——!
竹舍木门被猛地推开,九枝灯正和司源对坐喝茶,玄竹也站在一旁。他们对应无赦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九枝灯端着茶杯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沫。
应无赦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他的头发散乱了,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花瓣,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话挤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眶发酸。
司源道:“我游历途中,恰巧遇到兰烬仙尊,是他请求我来一趟。”
司源先行起身,一只手立在身前,沙漏浮现在手中。
“倘若能够给我一缕魂,只需一点微弱的游魂,我便能将他的身体回溯到最初。”
“他的记忆只会随着身体、年岁的增长恢复。”
这些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应无赦眼睫微颤,死水般沉寂的双眼终于燃起微微火光。那火光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不敢相信。生怕事与愿违,生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生怕到最后一切只是一场梦。怕到不敢呼吸,不敢眨眼,不敢让那个念头在心里多停留一刻。
玄竹注意到了应无赦的神态,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五百年来,应无赦露出过太多次这种表情。
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出去,每一次都是失魂落魄地回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到后来,他已经不敢再有希望了。
他苦笑道:“今夜千灯星陨,他没找到魂魄,也许连一缕幽魂都消散了,这还有可能吗?”
“没有。”应无赦下意识回答,抬眼看着司源,“他还有一缕魂魄,有人在桃林里见过。”
玄竹和九枝灯听后都异常惊讶,怕是应无赦臆想出来的,毕竟这种症状他这些来也不少出现。
但希望是真的吧。
玄竹:“那事不宜迟,今夜在桃林施法,若是错过了今夜恐怕还要再等上五百年,到了那时这缕魂魄还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五百年。
这三个字压在每个人心上,沉甸甸的。
应无赦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
月色正好。
桃林里落花纷纷,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花瓣飘落,光影晃动,一切都像是梦里的景象。
三人站在林子中央,背对背围成一个圈,司源站在围成的圈中,手里提着一盏灯。
“我把施法的范围扩散到这片林子,若是那缕魂魄还在,施法结束后便会回溯到最初的形态。”
应无赦屏住呼吸,发现九枝灯和玄竹都在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九枝灯双手环抱,看着他道:“你还是暂时离开一下吧。”
玄竹:“他说的对,不管怎么说,云霁是被你杀死的,魂魄多少会对你有恐惧,你若在场,那缕魂跑掉就不好了。”
“毕竟五百年一次,可千万不能有闪失。”
这些话是事实,却像一把把刀扎进心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外翻。
玄竹给了他一个安慰的表情,“我们都在,不会出意外的。”
应无赦走之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他守在林子外面,用法力将这里重重封锁,仰头看着月亮。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应该将他放走,让他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只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能偷偷看一眼他就好了。
这就足够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已经很久了,他不知道有多久。精神始终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他抬起头看着天,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已经开始泛青,那是黎明前的颜色。
他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视线盯着面前那片林子的深处,十指深深嵌入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又有血渗出来。
还没结束吗?
天已经快亮了。
他随后感到了一阵诡异的灵力波动,源自桃林深处,他想都没想就直冲了进去。
等到了林子中央,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只剩满地残破的花瓣、断枝、清风打着旋飞过。
他心猛地一空。
他就知道······就知道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回不来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杂糅成一片。月光、树影、落花、断枝,全都混在一起,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往里吸。他身形一晃,屈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尖陷入泥土,泥土冰凉,带着露水的湿意。无论怎么努力都撑不起身子。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滑下去,滑下去,滑进那片虚无里。
“你居然在这里。”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打破了寂静,“难怪在外面没找到你。”
应无赦脊背一颤,听到九枝灯的声音愣愣地转头,随后目光整个凝滞在了旁边的司源手上。
只见他手上捧着一颗泛着盈盈蓝光的龙蛋。
那么小一个。
很小的一颗,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蛋壳是莹白色的,却泛着淡淡的蓝光,柔和得像月光凝成了实质。蛋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龙鳞的印记。
应无赦只觉得心脏漏了一拍。
九枝灯微微挑眉,“你最好冷静一点。”
周遭的声音被抽离,风声、虫鸣、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冻住了,不再流动。
那么小一个。
那么小。
他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泥土里,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就那样看着那颗龙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司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递到他面前。
应无赦这才回过神来。他擦了擦手上的土,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蛋。他的手指在颤抖。
指尖接触到的瞬间,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
冰凉的蛋壳下隐约传来细微的脉动,仿佛一个沉睡的心脏,他动作慢得像在捧起一滴即将坠落的水珠。
这是真的······
他恐惧这是梦,可冰凉的触感又那么真实。
碰到的那一刻他就改变主意了,他不能把这么一个小龙蛋放在外面的任何地方,他必须要亲自养。
他现在还没有记忆,等他长大恢复了记忆,那个时候如果他还没原谅自己再放他离开。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会尊重他的意愿,但是现在他还太小······
司源:“他的成长速度很快,同样记忆恢复的也很快,恢复程度各不相同,但大脑一下涌入几年的记忆总会有些痛苦。”
“只有这点需要注意。”
应无赦一直听着,眼睛还是没有从那颗龙蛋上移开。“我知道了。”应无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应无赦再也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怀里抱着龙蛋就走了,根本不给别人看的机会。
清风拂过。
兰烬远远的站在人群外,看着应无赦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那双极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波动太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
应无赦怀里抱着龙蛋回了寝殿,他的寝殿很大,很空旷。五百年来他很少回来住,是不敢,因为这里关于他的东西太多了,连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心翼翼地将蛋放在床的最里面,怕它滚下来,又拿枕头挡在床边。他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那颗蛋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颗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他去找了无数绫罗绸缎。丝绸的、棉布的、绒布的,各种颜色,各种质地,堆了满满一桌子。他要找一个垫子,一个最软最舒服的垫子。
但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满意的。
这个太硬,那个太糙,这个颜色不好看,那个花纹太俗。他挑来挑去,挑了半天,没有一个满意的。
最后他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自己做。
他缝了一个垫子,小小的,圆圆的,刚好能放下那颗龙蛋。绸缎的面,软软的,滑滑的,里面塞了厚厚的绒。他把垫子放在床头,把蛋放上去,刚刚好。
随后用法力在床的周围布下层层法阵,一层又一层,像包粽子一样把整个床包起来。那些法阵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罩。任何东西,只要敢靠近,就会被那些法阵撕成碎片。
还不够。
他抬起手,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寝殿的每一个角落,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保持在最适合龙蛋生长的温度。
他叫玄竹将所有关于龙族习性的书全都搬过来。玄竹进来的时候被满殿的灵力扑了满脸,差点没站稳。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法阵,满殿流动的灵力,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书放在桌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应无赦他将这个小东西视若珍宝。连睡觉都要放在床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可他几乎不睡。一整夜,他只是侧躺着,看着它泛着蓝光,细微的脉动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生怕一闭眼它就会消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对不起啊。”他看着那个泛着光的小东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今天还好吗?”
他几乎每天都会问这个问题,也在夜深人静时一遍又一遍的小声道歉。
只有一日他睡着了,他魔气失控,发了疯地将周围的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把寝殿里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回过神来的时候,龙蛋壳碎片散落一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想把它拼起来。可碎片太碎了,拼不起来。他的手被划破,血流出来,滴在碎片上,把那些莹蓝的碎片染红了。
他痛苦得喘不过气。
然后他醒了。
黑夜里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身冰凉。
原来是做梦。
幸好……幸好。
他大口喘着气,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手心忽然传来湿软的触感,他瞳孔猛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随后手臂上也传来一点软软的感觉后才愣愣地扭过头。
他看见有一个小小的人,正在趴在床上舔他的手掌心。
应无赦呼吸一滞,心瞬间被狠狠揪紧。
它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还没完全舒展开。脊背上有一道极浅的银纹,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尖。
然后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
几乎要忘记呼吸。
浅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那蓝色太浅了,浅得像是月光凝固成的,又像是冬日清晨湖面上第一层薄冰的颜色。
睫毛是极浅的颜色,像两小片初雪落在眼睑上。身体莹白如玉,还缠着一些布料,还有些挂在了龙角上,银色长发被打湿缠在身上,周身是蓝色的蛋壳碎片。
瞳孔圆圆的,润润的,还带着破壳时的茫然。
它眨了眨眼。
好奇地望着应无赦,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只是看着这个第一个出现在它眼前的人。
应无赦那一刻仿佛和世界断开了连接,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手心发烫。
脑子变成了一片雪原,空旷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心跳还在。
你看着它。
它看着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万年。这两个词在空白的大脑里是同一个意思。
直到它眨了眨眼。
那两小片初雪似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把,把应无赦推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眼眶是酸的,手是颤抖的。
那片被彻底清空的雪原上,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念头:
它看见我了。
那念头落下去,整片雪原都在发光。
想让它永远这样看着我。
想永远这样被它看着。
应无赦立刻小心的将他抱进怀里。
他柔软的不可思议。
抱进怀里的时候尾巴绕在应无赦的手腕上,呼吸一起一伏。应该是困了,它的眼睛已经半眯起来了,可就在彻底闭上之前,它又看了应无赦一眼。
他的大脑再一次空白。
应无赦把它轻轻捧起来。比想象的还要轻,还要软,整个身体蜷在他的怀里,尾巴自觉地绕住他的手腕,刚好一圈,松松的,没有用力,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那颗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已经闭起来。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它身上。
应无赦就这样捧着它,一动不动。眼角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落,滴到了它眼下。
月光在它身上流淌,在它莹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小小的身躯微微起伏。
睡着的最后一瞬,它的尾巴尖轻轻翘了翘,蹭过他的手腕内侧——
像是一个初生的、全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