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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天劫 你爱过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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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丈高空的风永不止息,它穿过层层宫阙的廊柱、门洞、飞檐,被切割成亿万道方向各异的气流,夕阳从西方平行射来,将一切镀上熔金般的赤红,沉浮的符文从天穹缓慢的游动下来,结界的银边从最高处的太上宫开始逐层亮起。
宫阙之上云层飘渺,渡尘桥是连接第三十三与三十四重宫阙的悬空廊桥,桥下直通下界凡间。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细碎电弧,天穹睁开的巨眼缓缓旋转,四方的云层开始向中心迅速塌缩,凝结,山脉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数百道身影身着统一的白底银纹道袍,袍袖在山巅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襟上的九重云纹在雷光照耀下流动着冰冷的光泽。
应无赦站立在桥上,那只搭在白玉栏杆上的右手被照得惨白,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玉雕内部冻住的裂痕。
他纹丝不动,带着沉淀千年的寒意,如一座冰山又像随时准备扑出的困兽。
他光是站在那就足够让仙盟千万人恐惧,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我说了,我要人。”他声音很轻,却清楚的落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应无赦!你杀人无数,罪恶滔天,今日天劫在此,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应无赦冷笑了一声,忽然抬眼,方才人群中那个说话的却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向后躲。
“把人还给我,别让我说第二遍。”
“什么人?!你当我们像你一样会用劫持人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吗?!”
应无赦突然毫无征兆的抬手,黑雾游蛇一般飞速窜出,渗透到血肉之躯的瞬间,灵光迅速暗淡、瓦解,身体灰败、干瘪。
那人看着自己身体恐怖的异样绝望的发出惨叫,随后,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体彻底腐烂,尸骨化为粉末。
所有人都被这样恐怖的场景吓得说不出话。
他对戾气的使用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这可丝毫不逊于千年前啊。
应无赦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深红,他从出关到现在精神和力量一直游走在失控的边缘,只是被强行压制。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我可以把你们都杀了。”
此时沉默的许久的浮光道:“我们不会伤害云霁,你也不必担心······”
她话还没说完,立刻察觉到应无赦开始驱动戾气蔓延开,她面色一凌,猛然大喊,“布阵!!”
她为首将剑直插入云层,接着玉砖表面浮现金色光斑,弟子踏上去的瞬间,身形便被一道垂直的光柱包裹,传送到更高,更远的指定位置,整个过程寂静、迅速、毫无迟疑,如同演练了千万遍。
光柱随着锁链从四周直射天穹,符文在光柱上游走,天地灵气被暴力抽吸,在法阵内部形成狂暴的法力风暴,以包围之势将应无赦围困在其中。
应无赦提剑猛地向上突刺,缭绕着怨灵戾气的百祟哭顿时将天罗地网破开了一道口子!
提剑横扫,咔咔几声,剑气将数道锁链斩断,戾气开始腐蚀流转的符文。
数千人撑起来的大阵就这样被摧毁了一半。
可就是这一瞬间,整个世界的色彩迅速被剥夺,上空的银白从漩涡中心直贯而下,撕裂空气的尖啸让山石崩裂。
“是天劫!!趁现在!!再布阵!!”
一瞬间,无数森白的剑尖直指向应无赦,天雷劈下的瞬间飞剑直刺而出!
应无赦在最后一瞬间瞳孔映出天雷的银光。
天雷不能用任何法术或法器躲开,只有挨下来生生九道才算过劫,天道也只能允许龙去帮助抗前六道,后三道必要自己抗。
并且天雷一道强过一道,最后三道本就是肉体凡胎难以承受,更何况还是在抗下了整整六道的情况下。
他现在甚至还没有龙在身边,所有都只能自己承受。
仙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只要在天劫降下的瞬间对他攻击,他是没办法躲开的。
生扛九道天劫能存一口气就不错了,更别说同时还要挨下数千人的阵法。
所以说,今天他必死。
雷光将应无赦整个人包裹起来,他闷哼一声,道道锥心刺骨的天雷缠在身上,身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无数道焦黑的伤口,衣袍上渗出了片片血色。
······
云霁坐在椅子上,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某片落叶上,随着它飘零、翻滚,眸中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清亮,映不出任何东西。
一个人倚靠在那里,执杯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神色惘然,像是一枝不能被惊扰的白梅。
兰烬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于是走到他面前,手放到他的膝上。“别怕,今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兰烬已经披上了银白战甲。
老宗主死后,他名正言顺的成了宗主。
他握着云霁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就算你是他的徒弟也没关系,我会将你留下来,没有人可以多说什么。”
“相信我好吗?”
云霁还是垂着眼,兰烬最后摸了摸他的头起身要走,云霁忽然拉住他。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兰烬犹豫了片刻,看着他祈求的眼神最终还是同意了。
亲眼看到应无赦死,应该可以让他死心。
“但是你要在我身边好好待着,不可以乱动。”
云霁点头,于是跟着他去。
一路心神恍惚的到了渡尘桥上空,向下看去,云霁心被猛地揪紧。
桥上早已横尸遍野,血染红了一片,应无赦在桥端,浑身是天雷留下的伤痕,他现在已经扛过第六重了。
六重天劫都没能杀死应无赦,事态就变得严峻了,因为剩下三重起码要过两个时辰。
这段时间太长,长到可以让应无赦解决掉所有碍事的人。
此时一道飞剑凌空斩来,冲着应无赦刺上去,他此时已经被逼到了极限,这一击让他彻底暴怒,他周身的气息不再流动,而是凝固,再炸开,力量爆发式向外冲击。
他更像是在纯粹的暴力宣泄。
能够蚀骨的戾气向外蔓延,迅速扩散,脚下的玉砖湮灭成灰,百祟哭划出一道剑气,应无赦却在此时顿住了所有动作。
猩红的瞳孔剧烈颤动,那些恐怖的戾气骤然停止了蔓延,凝固在空中。
瞳孔中映出了一道淡蓝色的身影,就站在兰烬旁边,看着他。
应无赦视线穿过人群紧盯着他,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过来。”
云霁没有动静。
应无赦再次沙哑出声,“过来。”
云霁垂着眼,不敢去直视他,而兰烬在此刻牵起了他的手握住。
空气中凝滞的恶意瞬间爆发,周围所有人同时被压得支撑不住跪下去,有的甚至七窍流血致死。
应无赦闪身直接到了云霁身后,手臂揽着他,下一瞬便消失,带着云霁重新出现在了桥上。
“阿云!!”兰烬一时没料到,反应过来时迅速追过去!而应无赦将云霁带在身边便放手去释放强大的威压和法力。
一时间人人自顾不暇。
应无赦呼吸紊乱,手臂从后方死死揽着云霁就要带他离开,然而云霁忽然转身猛地推开他!
身体骤然一紧,看着身上那条蓝色长鞭,应无赦不敢相信的抬头,却对上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胸口猛地一痛!他甚至忘了呼吸,一柄长剑从身后刺穿胸膛。
兰烬将剑猛地拔出,及时将云霁拉到身后。
“应无赦,今日你逃不了!”他拿剑指着应无赦,滔天恨意几乎快要冲破身体。
而应无赦却始终看着他身后的云霁,好像是急切的想要从他那双冷漠的眼睛里读出什么。
可他不但等不到什么想要的答案,反而看到云霁回握住了兰烬的手。
心猛地抽痛了一下,百祟哭森白的剑尖立刻指向兰烬,刺下去的瞬间却停在了半空。
应无赦看着云霁挡到兰烬面前,紧紧闭着眼。
哐当一声,长剑摔在地上。
云霁睁开眼,转身猛地将兰烬推出去,将他推离渡尘桥的瞬间便给这里设下法阵,外人再也进不来,兰烬被隔在外面神色瞬间紧张,“阿云!你做什么?!”
声音被一同隔在了外面,这里只剩下了云霁和应无赦二人相对,两人谁也没有出声,最终还是应无赦先开口。
或许是受了重伤,戾气反噬,法力不受控制,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还在颤抖,带着些小心翼翼,“你如果不想让他们死,可以和我说,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应无赦一边说,一边朝着他走过去,云霁却始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应无赦见状更是从心底油然而生一阵恐惧,哪怕是天劫都没有这么怕过。
他现在快要被这种不安淹没了。
“如果我想要你死呢?”云霁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应无赦顿住了脚步。
云霁抬眼直视着他,朝着他走近,“你不是什么都愿意依我吗。”
“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我只是想利用你。”
云霁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身负天命,它告诉我,只要杀死应无赦,我就可以成神。”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应无赦大脑嗡鸣一片,近乎站不稳。
原本两个时辰后才会到来的第七重天劫却现在开始在云层间蠢蠢欲动。
云霁依旧在步步紧逼,字字戳心,不依不饶的逼他。
“否则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你的血那么脏,法力那么可怕,你是个可怕的怪物,我怎么会喜欢你。”
“我想成神,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应该是愿意成全我的吧。”
天空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天空仿佛裂开了无数缝隙,每道缝隙中都涌出毁灭的电光。
云霁的面色被雷电映照得苍白而决绝。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百祟哭,猛地刺向应无赦!
应无赦竟是连躲都没躲,看着他,眼眶通红。“所以这些······都是你算计好的?”
“你和他们一起,算计我。”
“曾经的种种,难道都是演的吗······”
“是我引你来到这里,否则专为你设下的天罗地网岂不是白费了。别再提曾经,都是不懂事说出的戏言,其实你在我心里和旁人没什么不同。”
“如果让我做选择,你一直不在我的选项里,所以你总会是被我抛下的那个。你为什么不能早点认清呢。”
云霁下手毫不留情,长剑刺得更深,随后猛地拔出又刺进一剑,一连刺了三剑,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应无赦被长鞭捆着跪在地上,云霁也跪到他面前。
应无赦知道他要做什么,神色越来越恐慌,几乎手足无措,眼神难过又卑微,云霁在他脖颈间摸索,真的将鳞片和冰晶扯了出来。
“不要······不要······!”应无赦拼命阻拦他的动作,然而下一刻。
两样东西都在云霁的手心被无情的碎成了齑粉。
“我希望从今以后永远都不要遇见你。”
应无赦看着粉末飘散在空中,永远不可能再抓住。他的心口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还是不死心,将那个问题轻声说出口。
“你爱过我吗?”
一点点都行,一瞬间都行,哪怕你脸上出现片刻犹豫都好。
可没有。
“没有。”
咔——!
咔——!!
有什么东西猛地碎裂,应无赦周身环绕的一道浅蓝光晕向外扩散,只带来了一阵冷风和几片雪,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垢神境碎,碎片刀一样切割着心脏。
让他诞生这片神境的人亲手毁了这里。
那一瞬间再没什么东西能护佑他百邪不侵,恨意将心脏包裹,情感被扭曲,那双眼睛只剩下了恨。
云霁却没敢去看,猛地推了他一把,应无赦的身体直直坠落下去。
渡尘桥下,层层云海,淹没了他。
云霁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一下,他缓缓将那根簪子摘下来,握在手中,随后猛地刺进心脏!
黑色的灵力顺着那道口子蔓延进去,他跪在地上,地面上早已结了一片霜,霜缓缓变成雪,他看到了雪地上留下的几片桃花瓣。
可是九天宗明明没有桃树啊······
九天宗没有桃树啊······
他红了眼眶,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一片雪地。
胸口常年的郁结忽然解开,冰层破碎,爱意汹涌而来,心中有什么东西迅速向上生长、蔓延、纠缠,缠满了整个心脏,密不透风。
他感到极度痛苦。
天雷提前了。
下一刻狂风呼啸,瘦削的身形跪在桥上,显得单薄脆弱。
整个天空仿佛裂开了无数缝隙,每道缝隙中都涌出毁灭的电光,无数细密的雷蛇如暴雨般倾斜而下,此刻只对准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