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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壹拾壹章 厉鬼现形 话音方落, ...

  •   天际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摧城,偌大的宅邸弥漫一股沉闷气息,叫人难以喘息,众人虽是各司其职,细看之下,仍能瞧出心底的恐惧不安。
      秦知节手抚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在厅中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门外,一脸焦急之色,重重叹气道:“唉!怎么会这样?”
      慕淑秋挨坐高背木椅,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抚在胸前,纤细长眉皱在一处,眼角微红似有哭过,低声问道:“老爷,你昨晚听见了吗?”
      秦知节正是心烦意乱,不耐烦道:“听见什么?”
      慕淑秋闭了闭眼,说道:“听见钰儿的声音。”
      秦知节虎躯一震,猛地转头盯住慕淑秋,大喝道:“什么狗屁声音!你这婆娘想儿子怕是想疯了吧!”
      “我没疯!”慕淑秋突然失声尖叫,一双通红的眼睛恨恨盯住秦知节,“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造下的孽,钰儿又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此女平时温顺贤淑,轻言细语,鲜少会有失控之时,秦知节与她共度二十余年,亦是第一次见到这幅模样,心中突突发颤,不知作何言语。
      慕淑秋转开目光,眼角泪水流淌,怔怔道:“你平日在外花天酒地,夜不归宿,我都可以不管不闻,可是钰儿、钰儿……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秦知节听她提起旧事,面露不悦,还想呵斥几句,恰正秦朗端药走入厅中,便道:“阿朗,你快劝劝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让她不要太过伤心。”
      秦朗瞧看两人神色,猜到发生何事,他将药碗搁在桌上,搂住慕淑秋颤抖的肩头,轻声道:“夫人,该喝药了。”
      慕淑秋依靠在他胸前,突然捉住秦朗的衣襟,连问道:“阿朗!阿朗!你从小看着钰儿长大,情同兄弟,难道你没有听见钰儿的声音吗?”
      秦朗面色微变,似是想到何事,一时说不出话。慕淑秋还在连连追问,神情哀戚,声音悲切,叫人不忍相闻。
      秦知节心中也觉伤感,劝慰道:“夫人,谁都料不到钰儿会突发恶疾,英年早逝,你这样弄坏身子,钰儿的在天之灵也会难以安息。老道长已经做法超度他的魂灵,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长命百岁。”
      慕淑秋听到此话,两眼怔怔无神,喃喃自语道:“钰儿从小身体康健,怎会突然害病卧床,不到短短两日便离我而去,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说话之时,她的目光扫过秦知节与秦朗,像是两把锋利的尖刀,渗出森寒光芒,两人都觉心惊胆颤,不敢与她对视,纷纷扭头避开。
      慕淑秋抬眼望向门口,颓然的脸上现出一丝惊喜,突然起身朝前奔去,口中不停叫道:“钰儿!钰儿!”
      秦知节震惊之余更有欣喜,不自觉靠向门口张望,秦朗惊讶之余唯剩惶恐,神色仍是镇定,袖中双手却在微微轻颤,定睛一看,就见一名俊逸青年搂住慕淑秋的肩背,神态温柔平和,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不禁低呼道:“钰哥儿!”
      凌霜珩闻声抬头,望向秦朗淡淡一笑,道:“你在叫谁?”
      秦朗愣愣看他片刻,很快收敛神色,来到褚玄黓与江徵身前,露出和煦的微笑,说道:“珍萃厅已摆好宴席,两位道长,请!”
      褚玄黓深赞此人心思细腻,做事滴水不漏,他与江徵虽是修道之人,未达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昨日傍晚至今日清晨,两人滴水未沾,颗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拱手道:“有劳管事费心。”
      众人来到珍萃厅相继落座,褚玄黓与江徵仍是主座,凌霜珩本不愿陪侍,奈何慕淑秋拽住他的手臂,只能坐在席间。秦朗陪在慕淑秋身旁,絮絮低语,小声安慰。秦知节在下位陪座,态度甚是恭谨,全然不同初见的跋扈嚣张,他见桌上都是不入眼的素菜,便道:“阿朗,怎么回事,那些厨子都不想干了吗?”
      秦朗解释道:“老爷,昨日宅中鸡鸭全部暴毙,只能先将就几日。”
      秦知节想起当时的情景,浑身打个冷颤,举杯赔笑道:“家中连逢灾事,只能委屈两位道长尝尝乡野小菜。”
      褚玄黓先喝三杯茶水,笑道:“秦老爷不必客气,我与姜道长随遇而安,不必追求排场。”江徵瞅他一眼,默默不语。
      酒过三巡,填饱五脏庙,秦知节琢磨气氛合适,缓缓开口道:“不知昨夜两位道长去往何处,也不叫人知会一声,我和夫人担心一夜未能入眠。”
      褚玄黓目光瞟向凌霜珩,笑道:“这就要问凌统领了。”
      凌霜珩面色不悦,道:“你们自己闯进去,如何能赖我?”
      秦朗不动声色道:“两位道长可是去过那间废弃的院子?”
      江徵道:“府中许多怪事都与此地有关,我们不得不去。”
      褚玄黓幽幽道:“我与姜道长初来的那天晚上,曾听见院中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偏偏宅中所有人都对此地忌讳颇深,无人替我们答疑解惑。无奈之下,我与姜道长只得亲身一探,幸亏凌统领来得及时,我们才能安然脱身。”
      慕淑秋听到此处,低低叹口气,说道:“两位道长莫怪,他们也是怕勾起我的伤心事,故而不准下人讨论,非是有意隐瞒。”
      褚玄黓心知时候已到,肃容道:“夫人,愿闻其详。”
      慕淑秋转头望向凌霜珩,神情格外慈爱,又看眼秦知节与秦朗,眼中满是沉痛之色,徐徐说道:“我与老爷本有一子,名唤锦钰,若是他还在世,年纪该与霜珩相差无几。因家中世代经商,我们自然对他抱有莫大期望,锦钰倒也十分争气,少时便有神童之誉,长到十八岁时,琴棋书画与礼乐春秋样样精通,才名远扬乡里乡外,为他说媒的人不计其数。锦钰一心只想考取功名,我们便将这些亲事推辞,等他冠礼过后再谈。谁知半年之前,他便突然害病不起,之后便……便……”说到此时,话不成声,泪如雨下。
      秦知节亦觉感慨良多,脸上首次露出悲伤之意,接着道:“锦钰这病来得十分蹊跷,我们当真是措手不及,请来的大夫还在路上,这孩子便不成了。”
      秦朗轻拍慕淑秋的背脊,低声安慰几句,说道:“小少爷去后,夫人止不住哀痛,身子日渐消瘦,我与老爷商议再三,才将小少爷的院子彻底封锁,不准外人进入,同时严令下人提起小少爷的名字,就怕勾起夫人的伤心事。”
      这番话也算情理之中,褚玄黓一时挑不出错,心中总觉何处不太对劲,开口问道:“从那以后,你们再未踏入那座院子吗?”
      秦朗点了点头,敏感地察觉话中有话,便道:“楚道长,有何不妥?”
      凌霜珩淡淡道:“要将一座屋子推倒重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秦朗心下一沉,审视凌霜珩几眼,说道:“昨夜小少爷的院中敲锣打鼓,似有热闹喜事,众人吓得不敢出门。直到天亮时分,我才得知两位道长不在府中,幸好霜珩知晓两位的去向,见到你们安然无恙,真是上天庇佑。”
      秦知节不知想到何事,脸色逐渐发白,问道:“两位道长,昨夜你们在锦钰的院中到底遇见何事?”
      凌霜珩抢先答道:“楚道长有齐人之福,昨夜在院中与姜道长喜结连理,情定三生,缘牵一世,当真是可喜可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秦知节看看褚玄黓,又看看江徵,露出恍然神色,笑言道:“两位道长乃是人中龙凤,芝兰玉树,确实十分般配。”
      秦朗亦是祝贺道:“楚道长,姜道长,真是恭喜恭喜。”
      江徵听他直言此事,顿觉气恼,低喝道:“谁跟他喜结连理,情定三生,我恨不得要他的……”最后一个字堵在喉间,难以吐出。
      褚玄黓猜到他要说的话,神色微黯,问道:“阿徵,你便这么恨我吗?”
      江徵脸上怒容不减,说道:“成亲之事都是那个女鬼的唬人把戏,只为戏耍你我二人,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能将此事当真?”
      话音方落,两人耳中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谁说我是在戏耍你们?”
      伴随一阵咯咯嬉笑,珍萃厅陡然消失,两人眼前一花,竟是来到昨夜拜堂成亲的大厅,宫灯照耀,须毫可鉴,一个纸人坐在左手上位,半个身子靠在椅上,姿态颇为慵懒;一名红衣嫁娘坐在右手上位,大红盖头遮住脸面,一双化作白骨的手叠放膝上,腰背挺直,颇有大家风范,四周列有不少家仆婢子,仔细一看,俱是宣纸糊就的纸人,气氛诡异骇人。
      褚玄黓稍稍一愣,心中乌云升空,面上不改笑容,说道:“这位不知羞的姑娘,昨夜那场活春宫看得还不够吗?”
      江徵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喝道:“褚玄黓,闭嘴!”
      “楚道长,这会儿倒是想起叫我姑娘,方才不是一直叫我女鬼吗?”招弟抬袖掩嘴一笑,虽看不见面容,仍可想见天真的神态,她放下宽袖,接着口出惊人之言,“你们还没有真正做过交合之事,哪里来的活春宫可看?”
      江徵气得满脸通红,抬手一摸后背,这才发觉佩剑已失,待要咬破指尖却被身旁之人一把拽住手臂,褚玄黓虽是大感头疼,脸上仍是笑意未减,提醒道:“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此事怕是不妥。”
      招弟嘻嘻直笑,头上的红盖头微微甩动,说道:“人活到头都是一具白骨骷髅,有何不妥。你们要是觉得尴尬,我可以在暗处静看,绝不会发出声音。”
      到了此刻,褚玄黓也要大呼奈何,江徵狠狠甩开他的手,脸上现出决然之色,沉声道:“事到如今,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褚玄黓微叹口气,劝说道:“阿徵,我们现在失去贴身佩剑,纯阳武学大打折扣,驱邪之术亦非个中大家,与她相斗无异以卵击石。”
      江徵何尝不明这个道理,只是少女的癖好太过吓人,让他倍感屈辱,断然道:“即便毫无胜算,亦胜过遭人欺辱,任人宰割。”
      此人外表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褚玄黓沉吟时许,正要开口相劝,却听招弟先一步说道:“你们两个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奉茶。”
      褚玄黓不禁脱口道:“奉茶?”
      招弟点头道:“你们虽未有媒妁之言,三书六聘,在我与丈夫见证下结为连理,自然要给我们二人奉茶啦。”
      他本以为女鬼心血来潮,想要见人拜堂成亲,谁知竟还此女乐于此道,妄想以高堂自居,褚玄黓亦是出类拔萃,身上自有孤绝傲气,他见江徵眼底怒火升腾,心下打定主意,笑言道:“你这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偏偏喜欢以小卖老,说话老气横秋,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那具纸人一直懒懒瘫在椅上,笔画的五官透出漫不经心,越看越觉生动,下刻它的五官一阵乱转,变做竖眉咧嘴的狰狞神色,整个身子猛地弹跳离地,双手前伸,隔空扑向二人。
      江徵本在严阵以待,见状闪身挡住褚玄黓,手腕翻动,数张符箓飞出,带出一串炽热火光,喝道:“退!”
      阴邪之物大多惧怕阳火,故而多在夜间出没,纸人虽能百日显形,仍是遇火即燃,当下左右走避,发出荷荷怪声。招弟端坐椅上,化作白骨的手轻轻摆动,笑道:“你这冤家干嘛这么冲动,都把两位道长吓到了,快回来——”
      话音方落,纸人飞速窜回她的身侧,脸上似有不忿之色。招弟拍拍他的手臂安慰几句,扭头面向江徵,徐徐道:“听说纯阳弟子有济世之心,侠者之名,虽是超俗物外,仍是挂牵红尘,若是为了秦家上下百余口人,不知姜道长会否弯折你的凌霜傲骨,敬小妹一杯热茶呢?”
      江徵容色冰冷,霜睫颤动,心中极是挣扎,褚玄黓心知他的柔软心肠,心说这女鬼年纪轻轻,却还懂些下三滥手段,当下回答道:“纯阳中人生来只跪天地、父母与师长,如要我们屈膝低头,那是万万不能。”
      “两位道长风骨逼人,小妹怎会过多勉强。”招弟顿觉恍然,旋即招呼丈夫坐回椅上,轻轻一笑开口,“楚道长,恭喜你的心愿达成,以后你与姜道长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别忘记我的功劳。”
      此话刚落,四周景色忽然剧烈变幻,时而是喜庆热闹的厅堂,时而是阴森冷清的灵殿,时而喜乐响在耳畔,时而漫天纸钱乱舞,招弟的身子不停颤抖,红色盖头剧烈摇晃,似是十分气恼,恨恨道:“又是这个讨厌的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满脸惊异,忽听耳边传来遥遥呼声,立时浑身剧震,缓缓回神,褚玄黓睁眼看去,就见厅中众人齐齐望向自己,俱是欲言又止,神情怪异,便道:“发生何事?”
      秦知节脸如白纸,不停用锦帕擦拭额上细汗,犹自心悸道:“楚道长,你方才和姜道长说到一半,突然双目瞪大,一动不动,快把我们吓死了!”
      褚玄黓扫视四周,发现不见凌霜珩的踪迹,沉思片刻正要发问,忽听后院传来一声惊天怒吼,有人大骂道:“赵正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孙子!”
      秦知节等人惊诧之间,只觉微风拂面,眼前掠过两道流光,褚玄黓与江徵奔出珍萃厅,跃上屋脊,几个起落消失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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