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纪聆的视线从那颗排球收回时,余光扫到了一道不算熟悉的身影。
李璇攥着手站在那,身体微微颤,嘴唇紧抿。
不敢看她。
气氛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变得沉重。
纪聆眼底有一瞬情绪变化。
“这就是你非要帮的人?”
唐姝婷捕捉到那一瞬,慢悠悠踱步到纪聆身旁,俯身将那颗排球捡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她刚刚在你下楼时就在一旁看着,只要她肯提醒你一下,这颗球就不会砸到你身上。”
纪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唐姝婷单手转了一下球,笑着挨近她,语调嘲弄:“可是……她都没有哦。”
纪聆偏头离她远一些。
没再看李璇第二眼,无视周遭这一行人,背脊挺直迈上台阶。
刚走到楼梯中转台,后面突然来一阵颇为放肆的笑声,还有语气揶揄的说话声,丝毫不在意是否被人听见。
唐姝婷双手抱臂,盯着那道瘦削冷清的背影,笑意敛起,脸色愈发难看。
她像是对纪聆的反应特别失望,转身,一言不发地将球砸向朝某个方向。
那颗排球径直擦过李璇的肩身,“砰”地一声响,砸在了墙面。
她闭着双眼,缩在了墙角。
一场大雨骤然袭来。
雨水噼里啪啦地敲击地面,有风裹挟着雨丝灌进走廊,在微凉的空气中掀起一股淡淡的泥腥。
纪聆往教室方向走,走廊很长,倚在栏杆闲聊的人不多,外面下雨,大多数人只是出来吹吹凉风,透透气。
看见纪聆经过,先是被她出众优越的外形吸引,视线隐隐从她身上扫过后,一阵猜测、戏谑,窃窃私语声。
纪聆不傻,敏锐察觉,停下了步子,看向其中一离自己较近的发出嘲弄的男生。
两人对视一秒,男生笑意逐渐收敛,下意识地后退,后背贴着墙,发现退无可退,插着裤兜的手慢慢抽出来。
纪聆的视线往后移,这才看见,楼梯口站着刚刚那一行人,她们脸上的戏弄都还没有消失,略带嘲讽的看着自己。
身旁有一名女生经过,面色为难的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却也没发出声音。
她想起了什么,抬手往左肩轻轻一碰,果然摸到一张纸条。
四个字,殷红的字迹。
纪聆肩颈线条清晰紧绷,捏着纸张的手指发白,脑海里忽然回荡起唐姝婷的那两句话——
只要她愿意提醒你一下。
可是她都没有哦。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纪聆心里涌起一阵恶心,她并不觉得自己那一天的插手有做错什么。如果再来一次,她依旧不会选择冷眼旁观。
她很清楚,李璇做不了什么。
走廊狭长,周遭窸窸窣窣的私语声,这种恶心人的手笔,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众目睽睽下,纪聆在踏进教室的前一秒突然转了步子。
纪聆转过身,眼睛逐一扫过,最后锁定那个拍她左肩的女生。
这一举动让他们猝不及防,一阵嘈杂后,紧接着时几声被强压低的“卧槽”和一记没完全收回的气音“……她看过来”。
倏然间,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纪聆有条不紊地走到女生面前,手指捻着那张字条,光明正大地贴在她左胸上的铭牌上,带有强烈羞辱意味的四个字,极其清晰惹眼。
女生的脖子连着面色涨得通红,冲着纪聆喊:“你发什么疯?”
但这种带着羞辱的字条,被贴在身上就仿佛是被贴了标签,任凭谁也受不了。
她想把那张字条扯开撕掉。
可眼前这个的纪聆,身形瘦削单薄,手腕纤细骨感,竟然有着不符于外表的力道,一手攥住她的衣领,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将字条摁在她的铭牌上,她挣脱不开。
“撒手!”女生恼羞成怒,吼道:“发什么疯!?”
这一番动作引来了不少人,一旁有人怕将事情闹大,试图将两人隔开,但几乎是只拉扯着纪聆的手,并且低声说着:
“快放手!”
“发什么神经……”
“……”
这些声音不停地刺挠着纪聆的耳朵,细白手腕被拉扯变红,留下一道又一道指痕,一人,抵不过多人。
她被迫收手,面色愠怒,眼神中带了几分锐利,干脆利落,
“她可以给我贴,我就不能给她贴吗?”
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那几人气势减弱,后退了半步,
“而且,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纪聆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珠盯着那名女生,“物归原主,我有什么做得不对?”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人群外,落在倚着墙,抱着手臂的唐姝婷。
眼神直白无怯。
“我希望这种事情,没有下一次,不然我就拿着你们的破纸条去找校董。”
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那名贴条的女生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唐姝婷面色有些微妙,像是有些出乎意料似的。
四周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甚至还有隔壁班同学从窗户里探头探脑,原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也没再笑了。
忽而一片安静。
纪聆身高168,个子不低,甚至称得上高挑,只是因为骨架小,肩身单薄瘦削,加上她平日沉默寡言,给人一种柔弱且没什么脾气的感觉。
在一旁看戏的人,猜测她会忍,会主动避让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曾想,纪聆不避不让,直接正面刚。
一双双眼睛全落在纪聆脸上。
他们这才发觉,这位新来的转学生不声不响,并不好惹。
纪聆抻抻被人扯得皱巴巴的袖子,徐徐抬脸,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随即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往教室走。
长廊一片哗然。
……
夜色静谧,有风拂过院子,树影婆沙。
这一日,周知宥回家晚,晚饭也是和赵淼在外头吃的,写完课后试题,洗完澡,抬眼望向桌面上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十点三十分。
他拿着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有几滴水珠沿着清晰修长的颈滑落,随意擦了擦,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准备下楼拿瓶冰水。
打开房门,走廊安静无声,倒数第二个房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
那原本是一间客房,是周老爷子特地让陈姨收拾出来给纪聆当作书房使用的。这一个月以来,书房里从未亮起过灯。
静默片刻。
周知宥缓步朝灯光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清晰明亮的白炽灯光下,纪聆的脸庞像是被镀了一层柔光,
纪聆安静坐在画架前,背脊端直,长发被随意盘起,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水墨画似的好看。
周知宥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离开,等再出现书房门口时,手上多了一杯牛奶。
纪聆没有注意。
她敛眉低眼,神情专注,素白的手执着铅笔,细致勾勒,笔尖快速扫过纸面时沙沙响。
周知宥轻敲两下门。
纪聆的手一顿,下意识扭头,肩颈一阵酸胀,只得先说一声进。
周知宥走进来,将牛奶搁在桌面,侧过身,扫了一眼画板上的素描纸张,上面描摹的是屋檐砖瓦下的一棵生长粗壮的枇杷树。
构图结构清晰,枝干线条纹理分明。
“画得不错。”周知宥的视线扫过桌角摊开的各类铅笔,微微挑眉。
纪聆看见桌案上的牛奶,又听见对方的夸奖,搁下笔。
她想说声谢谢,微微仰脸看向周知宥,恰好撞上他异常漆黑的眼睛。
两人的瞳孔都清晰地倒映着对方此刻的模样。
纪聆怔然,脸上的神态还有些懵懂。
周知宥头发半湿半干,穿着简单的白T,衣领宽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清晰的锁骨,上面还有一粒殷红的小痣,在冷白的皮肤上,透着点欲。
这样的他看起来多了些人情味,没有平日里的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感。
室内寂静,能听见秋风拍树叶的沙沙响。
气氛也有些微妙。
周知宥神色依旧淡淡的,垂眼盯着她,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纪聆莫名心虚,将目光落回素描,轻轻说:“谢谢。”
“这么晚了,还不准备休息吗?”周知宥从口袋摸出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一点了。
这样熟稔关心的问话,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有些超出俩人的关系范围。
纪聆想起了什么,长睫垂落,在眼睑下留下一抹狭长灰影。
“就是突然想画画了。”纪聆的声音比平时温软些,“一会儿就休息了。”
画画可以集中注意力,让她暂时忘却一些负面情绪。
周知宥瞧着她带着郁色的眉眼,抿着唇,依旧是清冽的音调,简略说了一句:
“牛奶记得喝。”
“……”
纪聆依旧坐在椅子上,徐徐抬起眼,望着周知宥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静默片刻。
纪聆手肘撑在桌面,指尖轻点额头,攥起那杯牛奶,安安静静地喝完。
窗户被拉开了一截,外面起了风,呼呼地吹进来,将画架上的素描纸张吹得“哗哗”响,风大了些,纸张被掀动,露出下面半张泛黄的线稿。
是一张瘦削挺拔的身影线稿。
这一夜,纪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境复杂,场景不断变换。最后一个画面,她梦见有个人影站在风中,是一个高挑的少年。
风很大,雾蒙蒙的,她有些看不太清。
少年的个子很高,身型欣长清隽,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掠动,衣摆被吹得折角。
纪聆下意识朝他走去,风猛烈的侵袭着她,倏然间,脚下的青石砖一片片往下陷。
她一时失重,跌了下去。
黑暗寂静的卧室,纪聆猝然睁开了眼睛,额头冒着汗,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缓和过来,莫名觉得背脊发冷,这才发现自己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倒了地上。
她开了台灯,伸手去捡。
再次盖在身上时,却没了睡意,下了床,看着繁缛厚重的窗帘,轻轻拉开一角。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片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