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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8 你一点都不 ...

  •   程锦时跪在黄昏中,斜长的身影拉伸到院门外很远的地方。
      他背对着山路,低头,额角碎发自然垂在脸侧。
      暗色阴影覆盖了半边脸颊。
      宋砚秋站在不远处,默默无言注视他。
      隐约的,他不愿看见这幅情景。
      但脑海中的记忆十分清晰——
      程锦时被陆哲衍门下几个女弟子哄骗下山,花了不少灵石,这才被罚了。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胸腔闷闷发痛,宋砚秋若无其事从他身后路过,脚下的落叶踩得簌簌轻响。

      “宋砚秋。”跪着的人冷不丁出声,心跳快了瞬间。
      他回头,身后人的模样却变了,预想中的少年并未出现,留在原地的是另一个身形瘦小,年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孩。
      小孩脸上有血痕,眼里闪着泪光,泪水却迟迟不落下。
      宋砚秋恍惚觉得熟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他直到半跪在对方身前,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走过了那十几步。
      他伸手,轻轻抚上那血迹,用指腹抹去了。
      “不是说过不让你去悬崖边么?”
      他似乎没出声,但声音确确实实是来自不远处的耳边。这声音来自遥远的记忆,瞬间勾连起一些关于故乡的回忆。
      小孩埋头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竟有些呼吸不了。

      宋砚秋头昏脑胀,心里想离远些许,可手已经下意识安抚上这人后背,仿佛早已习惯一般。
      他没听清小孩闷声说了什么,只心脏越来越痛,四肢百骸发凉发冷。
      他几乎动不了了。
      小孩哭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又是程锦时的模样了。
      程锦时很虚弱,靠在他肩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喃喃道:“你还没回答我。”
      月光白茫茫的,洒在地上,夜风袭来,他们坐在树下,仿佛身周已是冰雪平原。
      程锦时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宋砚秋抱着他,怀里却没有什么触感。

      静。
      极致的静。
      不远处的树林间有叶片在风中簌簌而落,轻飘飘杳在地上。

      胸腔中的呼吸愈发深重,心跳一点点复苏,从指尖逐渐浸入暖流。
      他没说话。
      程锦时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很轻地叹息一声:“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宋砚秋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穿刺上,忽然开口:“疼么?”
      眼睫轻颤。
      “不疼。”程锦时别开头,“别难过。”

      两人身后是孤寥的山门,枯草长道,鸦枝蜿蜒。
      良久的沉默。
      程锦时神色微茫,伸手去空中轻触,抓了空。
      宋砚秋心下泛起丝丝密密的疼痛,忽觉手腕被箍住,原先只在怀中的人缓缓贴近耳侧。
      刹那间狂风骤起,阴云密布,惊雷一声落下天际,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
      “你凭什么不用跟我一起死?”
      记忆中的少年看着他,眼里情绪很淡,语气却比往时任何一刻都要强烈:“你凭什么不用跟我一起死!”
      宋砚秋任由这人收紧胳膊,心跳在呼吸间此起彼伏地颤抖,一时无言。

      轰隆一声,整座山都在颤抖。
      程锦时的手心慢慢失去温度,蘅芜当啷摔在地上。
      他没有动作,耳畔响起一声“砚秋哥哥”。
      宋砚秋心头一紧,无数次过往浮现,他一次又一次看着程锦时在自己面前失去血色,等待时间倒流,然后重新恢复陌生人的边界,站在熟悉的人身前。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上一秒才看着程锦时在邵桉临门前倒下,没一会儿就再次站在平静的山路上。
      身后有人礼貌出声,能不能让一下?
      他回头,撞进了程锦时淡然的眼。

      那时他还没循环几次,没什么经验,望着程锦时许久才侧身让开,说了句抱歉。
      一个月夜,他坐在院子里喝茶,敲门声一阵响一阵落,他抬手开门,程锦时站在门口,很不好意思地看过来,问他能不能借块抹布。
      那时程锦时刚刚搬进陆哲衍的地盘,大晚上的不小心摔碎了灯盏,又不清楚东西都在哪,不得已才来向他求助。
      他是怎么回复的呢。
      宋砚秋想了很久。
      哦,他说,没有。

      他们之间隔了几十步。

      正在喝茶的宋砚秋,还没想明白究竟要如何对待程锦时。
      有时候他们混得很熟,有时候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终究不过萍水相逢。

      再后来,他习惯了。
      他已经可以做到,看着程锦时的死面不改色,再回到山路上,和那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程锦时冷淡擦肩。
      可为何……
      心还是会痛?

      宋砚秋不由困惑,碰了自己心口。
      那里安然无恙,可他总感觉像是新伤旧伤在此错落。
      再抬眼,天光乍亮。
      他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冰凉。
      眼睛迟来的刺痛。

      宋砚秋闭上眼,很久,终于睁开。
      他以为自己会站在山路上。
      他以为迎面又是过往的秋,风会吹得他脸颊发痛,眼睛酸涩,再睁眼就能看见程锦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或者从很远的地方路过。
      他已经做好准备,装作并不在意的模样再次看向某个刚刚还在自己怀里的人。

      可是不然。
      宋砚秋茫然地看着微微凌乱的被褥。
      屋子里静悄悄的,迟青在不远处的书桌上放着。
      他咳嗽几声,微颤的指尖仍抚在心口,低头看向那里。
      ……什么都没有。

      屋外阳光正盛,光束从缝隙中穿透而来,让他又记起些不相干的记忆。
      敲门声愈急,他抬手,木门自开。
      少年站在门外,面色担忧,看见他已经坐起身,又松一口气。
      “砚秋哥哥。”他直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已经睡了很久了,是回来的时候受伤了吗?”
      宋砚秋看着他。
      程锦时已经在山上待了好几年,较当初刚上山时,身形已经长开许多。
      面容也渐渐变了,与梦中人愈发相像起来。
      他恍惚记起梦中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小孩,叫程澈。
      之前他还感慨过,若是追根溯源,程锦时说不定还与程澈有些渊源。
      如今再想,定是亲缘关系了。

      宋砚秋说不出话。
      他看着程锦时,一时也想不出要说什么。
      作为长者的本能作祟,或许又是潜移默化中将对程澈的爱怜分了一些在这人身上。他其实很想抱一下程锦时,或者和他靠得近一些,最好能感受到这人的心跳和呼吸,以此确认他还活着。
      但那终究不过一瞬心绪,只待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怎么了?”程锦时被他看得不太自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宋砚秋回过神,收了目光,“我睡了多久?”
      “大概九个时辰吧。”程锦时估摸着,“方才掌门来过一趟,不过看一眼就走了,还让我不要打扰你。”
      方才梦中,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足以见这梦对他影响之深。
      只是在如此境地之中,这种梦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砚秋应一声:“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儿出门,你……”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并没什么要嘱咐的。
      “你早点休息。”他停顿一下才补上,“这几天不要下山。”
      程锦时哦一声:“你又要出去啊?”
      宋砚秋点头:“把门带上,我再歇一会儿。”
      程锦时磨磨蹭蹭起身,到底还是出去了。
      宋砚秋望向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多出些莫名的想法。
      梦中的惊雷仿佛还在耳侧,明明可以挽留的生命过于易逝,总是会给人一种脱离控制的不舍与惶然。
      床上的人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一连很多天,宋砚秋都躲在藏书阁,没有回去。
      他像之前所做的那样,把能翻的书全都翻了一遍,没有任何一本提到关于循环的阵法。
      以活物作为循环节点,是最困难的。
      况且每一次循环的内容都不同,这并不是简单几下就能演变出来的逻辑。
      这是有因果效力在的,说的再高级一点,制造阵法的这个人,应当是能和天道并肩的存在。
      可……
      记忆中并没有这号人物。
      有可能记忆被改了也说不准。
      毕竟阵法都是会有保护措施的。

      但若是——
      宋砚秋心里冒出一点大胆的想法。
      若这个阵法的主人,自己就是阵眼呢?
      也并不是不可能。人作为阵眼,将循环节点控制在活物身上就容易多了。
      但这也意味着,循环节点并不仅仅只有程锦时一个。
      说不定这只是一个触发条件。
      可同样,他也想不出谁有这个能力,把自己困在这个地方循环这么久,却能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又是一无所获。
      已经是半夜了,宋砚秋从藏书阁出来,一路回到院门口。
      就看见本应睡着的某人,正坐在树梢上休息。
      连树上的位置也不给他放过。
      宋砚秋稍有无力,院门已经换了新的,打开再没声音。
      他飞身踩上另一侧树梢,大树微微摇晃。
      “在这做什么?”他问。
      程锦时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砚秋哥哥?”
      他眼神明显心虚,把东西往身后藏:“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地方,我怎么还不能回了。”宋砚秋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的什么?”
      程锦时安静几秒,犹豫低头,把东西交出来。

      “……酒?”宋砚秋意外,“哪来的?”
      “一个师兄给的。”程锦时反应比平常慢许多,看着像醉了一般,脸上泛起薄红,“他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喝一点。”
      “你喝了多少?”宋砚秋无奈,“山上禁酒不知道?让陆哲衍抓着你又要跪多少天。”
      “嗯?”程锦时反应一会儿,“我在树上喝酒,师伯也会罚我么?”
      “这树不是栽在山上的?”宋砚秋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中说的不对,找补道,“你这才空了一点,是新开的?”
      “没有……”程锦时低声说,“就喝了一小点。”
      “那就是你酒量不好。”宋砚秋坐在他身侧另一边的树枝上,仰头灌了几口,“这酒倒是不错,比起山下也不差多少了。”

      程锦时从他那边爬过来,和宋砚秋坐在一起。
      这树枝并不牢固,随着他动作上下晃动,他不得不往树干靠,最后直接贴在宋砚秋身上。
      宋砚秋没动,任由他靠着自己。
      “砚秋哥哥……也会罚我么?”程锦时看向他,动作间显出些困懒。
      “我什么时候罚过你?”宋砚秋失笑,程锦时把酒囊从他手里拿过去,猛然喝下一大口。他一看就不会喝,一口闷下去险些被呛到,咳得红了眼眶,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别喝了。”宋砚秋见他身形不稳,从腰间把人揽住,确保他不会摔下去,“哪有人这么喝酒的。”
      “你不问我为何心情不好么?”程锦时看上去胆子大了许多,眼睛红红的,望着他,语气不由埋怨,“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平时不会听到这样的话。

      宋砚秋并不打算和他计较:“那你为何心情不好?”
      “你都好久没回来了。”程锦时委屈,“我吃不好睡不好,你都不管我……”
      宋砚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袋灵石,塞给他:“吃不好不知道自己去买?”
      程锦时脾气也大,把那袋灵石一推,袋子从树枝上掉下去,砸在树叶堆上,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远处安歇在树林中的鸟雀。
      灵石滚了一地。
      “不要这个。”程锦时闷闷说,“我自己也能赚。”
      “那要什么?”宋砚秋视线随着灵石落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出神,又想起方才那句埋怨,“所以为何不适?”
      程锦时盯着他看几秒,落败,埋头在他肩上:“我什么都不要。”
      呼吸声很重,灼烫的气息并不均匀喷洒肩颈之上,和梦中场景重合刹那。
      宋砚秋拍了拍他脑袋,想把人扶起来:“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放在山下早该考虑婚娶,再这样黏着我不合适。”
      “我就要黏着。”程锦时偏不让开,“就要黏着。”
      “若是让你心仪的姑娘看见了,影响不好。”宋砚秋半开玩笑,推着他的手却没再用力。
      “我没有心仪的姑娘。”程锦时忽然认真抬头,“大不了一辈子不论嫁娶,也无所谓。”
      “……以后会有的。”宋砚秋当他是为了这事不开心,出言安慰,“等缘分到了就好。”

      程锦时不吭声了,半晌又问:“砚秋哥哥。”
      “怎么?”
      “你有喜欢的人么?”少年抬起头,鼓起勇气。
      宋砚秋笑了,看向山下,掩着眸底流转的思绪,声音伴着夜风习习:“自然是有的。”
      没料到他的回答,程锦时愣在原地,迟疑又问:“是谁?”
      空气静了静。
      “若是当初再幸运一些,”宋砚秋望着虚空某一点,“你如今也该叫他师娘。”
      他没注意到程锦时蹙起的眉心,更不知道迷蒙的眼神在某个瞬间多了几丝烦躁。
      他不愿多说,很快回神:“你喝多了,去睡吧。”
      程锦时赌气般径直撒手,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向后仰倒了去。
      他睁大双眼,另侧树干上蘅芜瞬间亮起,却迟了一步——
      一个温暖炽热的怀抱接住了他。
      蘅芜悬在半空,未有动静。

      程锦时抬眼,如今的宋砚秋看上去并没什么不同,哪怕两人现在离得这般近,也依旧神色淡然:“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有。”他下意识反驳,心跳越来越快,那些酒或许真的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感受不到失重和悬溺。
      他目光直白,盯着宋砚秋的唇角——那里不过两三指的距离。
      鬼使神差,程锦时仰起头,微微向前凑去,身前之人毫无所觉,他本能地放轻了呼吸,就像即将逮到猎物的小狼一般。
      又在几毫厘处停下来,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推开他吧。
      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最好冷眼看着他,无波无澜陈述,他醉了,或者干脆发火,纵身离开,甚至一巴掌扇过来。
      可什么都没有。
      宋砚秋仍旧像是什么也没察觉,明明温热的手掌就覆在僵硬的背脊处,却没有任何动作。
      程锦时不敢猜这人是意思,几秒过后,又丧失了真亲上去的勇气。
      他退开些许,隐隐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挣扎,埋头在宋砚秋颈窝。

      少年的呼吸总是很重,又喝了些酒,连带着浑身都是滚烫的。
      宋砚秋疑心他又发烧了,可惜并无证据。
      天色黑得匀称,宋砚秋伸手碰他后颈:“让开了,我们下去。”
      怀里的呼吸已经均匀绵长。
      睡着了?
      宋砚秋低头细细看他。
      怀中少年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并不安稳,指尖紧紧拽着自己衣袖,像是怕他擅自离开。
      偏偏在他怀里睡着了。

      宋砚秋良久才将他打横抱起,飞身落至地面,一直把他抱到床上。
      他没去程锦时的房间。准确来说,除了偶尔程锦时生病他会进去照顾,其他时候从未进去过。
      宋砚秋把人安置在自己床榻上,解开外衣,盖好被子。

      窗外天边隐隐有一线天光,他也有了点困意,坐在地上,靠着床头柜闭上眼。
      呼吸才放缓,床上便有了细微的响动。
      程锦时侧头看向他,眸色清明,视线落在他安静的侧脸,由鬓角的碎发到微微反光的唇角,再往下,是那玩闹间不再如往日般整齐的衣襟。
      ——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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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接下来的几周要请假!马上期末考了T^T作者去专心复习,周末可能会有更新,但不能保证。新的单元快完结了,剧情进入尾声,想看的宝子可以开始看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