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后又带崽认爹》长松

68、番外二 第二次婚礼

　　第68章
　　番外二

　　山门外拴着一匹马，枣红色的，鞍上落了一层薄灰，是从极远的地方一路赶来的。

　　吴璃先看见。

　　她正踮脚挂最后一盏喜灯，灯笼还举在手里，人已经"嗷"地一声蹿了出去。

　　"红衣服！红衣服来啦！"

　　苏歧站在长阶下头，一身红锦袍洗得发了白，风尘仆仆。他仰头看见满山门的红绸喜字，愣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吴焕听到声音，从台阶上下来。

　　苏歧看见他，表情都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喉头滚了一滚，似有千言万语。

　　末了，只说了一句：“真的是你。”

　　“嗯，是我。”吴焕眉开眼笑，飞奔上去，一把抱住苏歧。

　　苏歧猝不及防，被撞的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僵硬地站着，手脚不知怎么放。

　　吴焕却松开了他。

　　“谢谢你苏公子！”吴焕后退，笑着道谢：“我听玉白说，你为了救我，四处奔走数十年。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三生有幸！”

　　他回首招呼吴璃，指着苏歧道：“来，阿璃，叫叔叔！”

　　“叔叔！”吴璃十分配合。

　　苏歧：“……”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岁月让他看起来越发稳重，他自己也觉得此时应该表现得像个长者。

　　但他忍了又忍，还是在吴璃笑呵呵的眼睛里，很不满意道：“叫哥哥！哥哥！”

　　“咦？”吴璃想了一下，说：“我叫你哥哥的话，你不就得叫爹亲叔叔啦？”
　　她歪歪头，掰了两下手指头：“不对呀，我都快四百岁了，按人族的算法，我比你大很多！你应该叫我姨姨或者姑姑呢！”、

　　苏歧越听越离谱，他当即投降道：“叔叔就叔叔吧，以后叫我叔叔！”

　　吴焕笑眯眯，吴璃瞅瞅吴焕，还是点了点头：“好吧，苏叔叔。”

　　“……乖。”苏歧无奈了。
　　伸手摸了摸吴璃的脑袋：“孩子都长这么高了，不得了了。”

　　吴焕热情地拉着苏歧上台阶：“你回来得及时，正好能赶上喝喜酒。”

　　苏歧看着满山的红灯笼，感慨道：“若不是为了喝你的喜酒，我也不急着回来，说实话，我有点喜欢在外面奔波的日子了。”

　　“嗯？怎么说？”吴焕好奇。

　　苏歧：“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我总想着的当天下第一，所以到处找人比试剑法，觉得只有天下第一才最重要。但是我这一路，见的生死太多，发现名头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亲朋好友，都好好活着。”

　　他拍拍吴焕的肩，颇为惆怅道：“回来时，我就怕皓月君是想你想疯了，把别人认成了你。现在看来真的是你，我放心多了。”

　　“哈哈哈！”吴焕大笑，“苏公子，你可以编话本了！”

　　*
　　姞罗是午后到的。

　　她一进山门，太一宗的弟子们便不自觉地按住了剑。万年妖王的名头，到底压人。

　　可这回来的姞罗，和传言里那个气势汹汹的妖王不大一样了。

　　她一身素净布裙，发髻松松的，簪了根树枝。
　　她走得不疾不徐，对沿途那些戒备的目光视若无睹，神色是十成的从容。

　　见到阮玉白，她客气地行礼，说道：“皓月君，恭喜。”

　　阮玉白还了一礼："请。"

　　他们再也没有剑拔弩张的必要了。
　　人和妖之间那道几百年的坎，就这么轻轻迈过去一道。阶下按剑的弟子，慢慢也都松了手。

　　吴璃在宾客中穿梭，老早就注意到姞罗。

　　她统共就见过姞罗三次，却觉得姞罗非常亲切。
　　于是没来由地想去亲近。

　　看到阮玉白去招待别人，姞罗落单，吴璃跑到姞罗跟前，献宝似的塞过去一把果脯：

　　“大王，你来了！爹亲教我做的果脯，你尝尝！”

　　姞罗低头看着这崽子，眼底那点万年的沙哑戏谑，悄悄化开了。她接过果脯，难得有耐性地，一样一样尝过去。

　　“好吃。”她说：“小白狼，你长大了。”

　　“嗯！”吴璃挺直腰杆：“我是大人了。”

　　姞罗忍俊不禁：“离大人还早呢。”

　　吴璃挠了挠头，有点懊恼，又很快不在意了，坐到姞罗身边：“大王，谢谢你救爹亲。”

　　“哦？”姞罗左右无事，索性和吴璃聊起来：“你爹亲让你来说的？”

　　吴璃摇头：“是我自己想说哒！我还准备了谢礼呐！”
　　她从袖口里掏了掏，拽出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木棍一头，绑了五颜六色的数根羽毛。
　　“我亲手做的发簪！”她双手递到姞罗面前，炫耀道：“收集这些羽毛可不容易呢，世上仅此一根！”

　　姞罗对外物不挑，但这“丑东西”却过于扎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插到自己的发髻中。

　　“好看吗？”她笑了笑。

　　“好看好看！”吴璃高兴地手舞足蹈，连连拍手道：“大王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妖！”

　　姞罗还是笑，伸手摸了摸吴璃的脸。

　　“阿璃，你想不想去妖界？”

　　吴璃眨了眨眼。

　　"你爹亲身上，如今流着本座的血。"姞罗道，"你是白狼一族的崽子，合该回族里看看，认认祖宗。早些归宗，早些是自家人。"

　　吴璃的眼睛一下亮了，又飞快地暗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待客的两个爹爹。

　　"我……我得问问爹亲和爹爹。"

　　*
　　安顿完宾客，仪式开始前，吴焕和阮玉白要在殿里等候。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说话，吴璃就闯进来。

　　“爹亲，爹爹！”吴璃说：“大王要带我回妖界，认祖归宗！我能去吗？”

　　“不行。”
　　阮玉白脱口而出。

　　吴焕和阮玉白对视一眼。

　　不待他开口，吴璃就说：“爹爹，你到底是不想让我去妖界，还是习惯性的跟我说不行？”

　　阮玉白：“……”
　　孩子越发机灵，他时而无法回答。

　　吴焕笑出来。

　　“让你爹爹想想。”
　　他理解阮玉白，这些年，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孩子冷不丁要走，他当然拒绝。
　　这只是一个父亲的正常反应，并不是不信任姞罗。

　　阮玉白没吭声。

　　吴焕则捋了捋吴璃乱了的头发，问：“你想去吗？”

　　“想去！”吴璃抓住吴焕的袖子，摇啊摇：“爹亲我想去！我也是妖呀，我想去看看妖界什么样，让我去吧！我快去快回，不会乐不思蜀的！”

　　“……”阮玉白这才开口说道：“这个成语用对了。”

　　“那爹亲就让我去吧！”吴璃松开吴焕，又跑过来摇晃阮玉白：“爹亲你让我去吧，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吴璃像念咒一样重复这句话，给阮玉白的婚服都拽得皱皱巴巴。

　　阮玉白阮玉白的指节在袖中蜷了一下。
　　他看看吴焕，又看看吴璃。
　　最后还是松了口：“去可以……”

　　话音未落，吴璃就撒手往外跑。

　　“早去早回！”阮玉白追到门口，说完这句，小小的身影已经窜到好远。

　　“好啦，别担心。”吴焕来到门边，安抚地摸了摸阮玉白的背：“有姞罗在，阿璃很安全。”

　　*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可该有的都有。

　　苏歧喝高了，拉着每一个人敬酒，敬到霁无涯那儿，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三杯。姞罗坐在上席，看着这一屋子人妖混杂、热热闹闹，唇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

　　从前人是人，妖是妖，一桌坐不到一处去。如今一席酒摆开，人这头敬过去，妖那头回过来，谁也没去计较谁的来路。这样的光景，搁在几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吴璃最高兴。

　　她两个爹爹重归于好，今日双双在她眼前，拜了天地。她挤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扯扯这个的袖子，一会儿拽拽那个的衣角，笑得见牙不见眼。

　　仪式结束，吴焕红着脸，被苏歧起着哄，到底和阮玉白喝了那杯交杯酒。

　　酒是甜的。

　　席间，阮玉白不动声色地往吴焕嘴里塞了个肉干。

　　吴焕没拒绝，悄悄地吃了。

　　几百年过去，阮玉白竟然没有变，还会怕他饿着。

　　*
　　深夜，宾客散去。

　　苏歧醉倒在客院，临睡前还含混地嘟囔，说明日要看吴焕舞剑。霁无涯领着弟子收拾残席，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吴璃跟着姞罗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她被姞罗牵着手，终是没哭，只扯着嗓子喊："我很快就回来呀——给你们带妖界的好东西！"

　　声音远了，散在夜风里。

　　偌大的擎霄峰，终于静了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

　　*
　　屋里燃着一对喜烛。

　　两人褪去喜服，面对面躺在床上，谁也没乱动。

　　隔了这么多年，又隔了一回生死，倒像有说不完的话。从吴璃说到苏歧，从苏歧说到这些年各自的去处，絮絮的，没个完。

　　吴焕说妖界的村落，说姞罗起先怎么板着脸、后来怎么偷偷给他留果脯；说那群白狼族的长老起初怎么瞧他不顺眼，后来又怎么一个个被他哄得没了脾气。
　　阮玉白说这些年太一宗的事，说吴璃头一回引剑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说她偷偷攒了一匣子肉干藏在枕头底下，怕他发现，藏得满床都是渣。

　　"她像你。"阮玉白道。

　　"哪里像。"吴焕嘴上不认，眼里却也是笑，"嘴馋这一条，分明随的是你。当年是谁总往我嘴边塞肉干？"

　　阮玉白没接这话，只伸手把他散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

　　吴焕则干脆支起上身，趴在阮玉白近处，撑着头看他：“对了，有件事要问你。”

　　阮玉白用眼神表示“请讲”。

　　吴焕说道：“外头都说你入了无情道，牧云野之前还差点要杀我给你证道。”
　　他说着，戳了戳阮玉白的胸口：“可我瞅着你不像入的无情道，所以，你入了什么道？”

　　阮玉白没立刻答。

　　像有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一跳。

　　“怎么不说话？”吴焕凑过去，贴得非常近，戏谑地问：“你还有秘密不成？”

　　阮玉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焕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杀戮道。"他终于开口。

　　吴焕猛地瞪大眼睛。

　　"师尊去后，我赴七星宫，在剑冢的如意镜里入的道。"阮玉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远的旧事，“杀戮道进阶最快，功法最强。我在镜里练成了一套剑谱，叫《孤光》，才有了后来的修为。”

　　吴焕连呼吸都放慢了：“既入杀戮，永无止境。玉白……”
　　他几乎哭出来。
　　虽然年少时是个学渣，但基本的知识都知道的。
　　杀戮道无善终，阮玉白以后怎么办……

　　"别哭。"阮玉白急忙把吴焕拽到怀里，“我没事。秦素后来传了我另一套功法，是七星宫的秘法，叫《止水》，专门克制我的煞气。这些年，我已经把《止水》练到极致，不会有事的。”

　　"那煞气呢。"吴焕抬首盯着阮玉白，还是不能放心。

　　"前些年……就是你刚回来的那时候，确实有些压不住了。"阮玉白坦白，语气却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恰好，逐公孙泽入水墟那一战，我损了大半修为。这么一耗，反倒和那股煞气两清了。"

　　他抚摸着吴焕的发丝，事不关己道：“这辈子，我恐怕没有希望飞升成仙了。不过，好好与你过日子，还是可以做到的。”

　　屋里静了一瞬。

　　吴焕忽然翻身，整个人压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飞升做什么。"他道，"飞升哪有过日子好？"

　　阮玉白被他压着，自下而上看着他。

　　"你听着。"吴焕一字一句，却正经起来，"你只管健健康康地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往后再有什么意外，有我呢。"
　　“我护着你！”

　　“太好了。”阮玉白说道。

　　“你别小看我。”吴焕傲然说道：“我身上，可是留着妖王的血。”
　　他下巴一样，颇有几分得意：“在妖界，他们都叫我小妖王。”

　　"小妖王。"阮玉白慢慢念了一遍，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笑什么！"吴焕恼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阮玉白偏头躲开，反手将人一把扣进了怀里。

　　"好。"他在吴焕耳边低声道，"那往后，就有劳小妖王了。"

　　吴焕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发烫，"小妖王"三个字还没念完，就被一个吻轻轻堵了回去。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喜被掀得乱七八糟。窗外月色正好。

　　案上那对喜烛燃到将尽，"啪"地爆了一朵灯花。

　　没人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