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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一 当年的阮玉 ...
第67章
番外一
阮玉白睁开眼,看见主殿的房梁。有人把他挪到了床上。床沿坐着师尊段翀,面容憔悴了许多。
他感觉到经脉里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在游走,很凉。
“师尊。”他想坐起来,丹田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压着他,动一下,便往四肢里钻一寸。
段翀伸手按住他,没什么力气。“躺着。”
他这才发觉,师尊白发散了,金冠不知掉在哪里。师尊一辈子束发严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师尊散着头发的样子。
“你受了功法反噬,险些没救回来。”段翀的声音很轻,说半句,就歇一下,继续说:“妖王现世那日,为师与那畜生斗了一场,也有些旧伤……正好,一并了了。”
阮玉白听不懂“一并了了”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青。那口凉气他认得——那是师尊的灵气。师尊给他渡过暖的,他发烧时渡,他练岔气时也渡,每一回都是暖的。
这一回,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您渡了多少给我?”他问。
段翀没答,只把那只摘下来的金冠塞进他手里。“守好太一宗。”
“师尊!”
“守好太一宗。”段翀又说了一遍,像是只剩这一句话好说了。
说完,他手一松,人就靠到了床柱上。
阮玉白攥着那只金冠,金冠还温着,是师尊掌心的温度。他等那温度凉下去,等了很久。
屋里没有别人。该哭的时候,竟也没人催他。
他没哭。
他只是把金冠攥得更紧了些,紧到棱角嵌进肉里。这样一身的凉气,倒像有了个去处。
*
段翀的丧仪办了七日。
太一宗经妖族那一场,死伤无数,连出殡的队伍都凑不齐整。霁无涯撑着病体替他料理,劝阮玉白节哀,他点头,又什么都没听进去。
来吊唁的人,提起师尊,无不叹一句“老宗主仁厚”。提起那场祸事,便压低了声音,说是妖族养不熟,说是宗主当年不该把白狼一族带进山门,更不该让亲传弟子养狼妖。
这些话飘到阮玉白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
丧仪第七日夜里,他独自上了擎霄峰顶。脚下太一宗的灯火稀稀落落,比从前暗了不知多少。他把师尊那只金冠埋进峰顶的土里,立了个无字的碑。
“弟子记着了。”他对那座碑说。
他没说记着什么。这种话,说一遍,自己听见就够了。
但是眼下,他不要别的。
只要妖王死。
他要她从世上消失,连同她搅起来的一切。
所以他要活下去。
还要变得比从前强。
他试着引气。师尊渡来的修为雄浑得吓人,可那是别人的,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认不得主。他原本那条修行的路,已经随着那场反噬断了。
断了也好。
断了的路,他本就不想再走。
*
七星宫在北边的天罡剑州,是剑宗的发源地。
传说中,那里保存着至今为人能练的剑谱。
阮玉白把宗门交给霁无涯,独自去了。
七星宫宫主秦素,在主殿见的他。
秦素与段翀是旧相识,段翀的离世,她也十分悲痛。见到阮玉白,如同见到旧人,语气感慨道:“玉白,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啊?”
“秦师叔。”阮玉白行了一礼,“我来求一样东西。”
“说。”
“听闻七星宫有一套剑法,开宗以来无人练成。”
秦素的脸沉了下来。
“《孤光》。”她念出那两个字,像念一件早该锁进库里、再不见天日的祸物,“你听谁说的?”
“师尊说的。”这是实话。师尊从前闲谈,提过一句,说北边的朋友家压着柄练不得的剑,练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他既提过,就该告诉你后半句。”秦素冷声道,“这套剑,三百年里,七个人练过。死了五个,疯了两个。它不是练不成,是练它的人,活不到练成。本宫不传。”
“我不要您传。”阮玉白道,“我只要您许我进剑冢,自己看。”
“你师尊尸骨未寒,”秦素盯着他,“你来我这儿寻死?”
“我来求一条活路。”他说,“我这一身修为是他拿命换的。我若庸碌一世,这条命也是白活。秦师叔,您拦得住我今日,拦不住我明日。”
殿里静了一阵。
秦素到底是看着他长大——虽然他自己不记得。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也有几分她自己都未必愿承认的纵容。
“随你。”她说,“练废了,别怪本宫没拦。”
*
剑冢在七星宫后山,常年封着。
《孤光》不是剑招,是一条道。剑冢石壁上刻着前人留下的残诀,断断续续,到一半就没了——前头练的人,都没能把它走完,自然也留不下后半。
阮玉白在剑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把过去学的东西,一样样拆了。师尊教他的稳重端方,归元宗那些和光同尘的处世,连他自己用惯的那柄剑、那套招式,统统拆光。剑冢里冷,他冷得发抖,一招一式重新拆给自己看:剑是什么,他握剑的这只手又是为了什么。
拆到最后,只剩一件事是真的。
他要杀掉那个搅碎了他半生的东西。
道心便从这一点上立住了。说不上正,说不上清明,可它实实在在,比他从前那条端方的路要硬,要利。
立住道心那一夜,剑冢最深处那面蒙尘的镜子,亮了。
是一面如意镜。
守冢的老弟子说,这面镜子在剑冢里搁了不知多少年,历来无人能教它亮起来。它认道心。道心立不住的,照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便先疯了。
阮玉白走到镜前。
镜里那个人,眉眼冷得他几乎不认得。
他抬脚,走了进去。
*
如意镜里,是幻境三千,幻由心生。
别人进去,照见的是如意之地,是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阮玉白进去,照见的是漫山遍野的敌。
他心里想杀,镜子便把这“杀”字铺成了一整个世界。无穷无尽的对手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剑一个,杀过去,再一剑一个。剑势从生涩到纯熟,从纯熟到随心,全在这一场永不停歇的厮杀里磨出来。
《孤光》是杀戮道。
这四个字,没人明明白白告诉过他,是他在镜子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这条道认杀气、喂杀气,杀得越狠,进境越快。别人闭关百年未必能跨的坎,他在镜里杀上几日,就过去了。
代价是煞气。
他在镜里待的时日越久,那股煞气便越重。出镜的时候,守冢老弟子离他三丈远就不敢近前,说宫主有令,您出来歇歇。他不歇。镜里的厮杀比镜外好过——镜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镜外他一闲下来,那口师尊渡来的凉气,便又冒上来认主。
他在镜里杀的,起先是没脸的敌。
杀到后来,那些敌渐渐有了脸。有重瞳的妖王,有散着白发的师尊,还有一个,朝他要肉干。
他照杀不误。
杀完一个,再来一个,杀到手都麻了,杀到分不清是在镜里还是镜外。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冷,进境快得连秦素都皱了眉。
半年后,他在镜中最深处,寻见了《孤光》的后半。
不是谁刻在石上的。是他自己杀到那一步,那剑谱便从镜里浮出来,一字一字落进他识海。前人没能走完的路,他走完了。
出镜那日,他一身功力大增,太一宗失了师尊的那道缺口,仿佛被他生生用煞气填上了。
他成了。
*
秦素在剑冢外等他。
“你练成了。”她看着他,神色却不像贺喜的样子,“七星宫开宗以来头一个。本宫该敬你。”
“秦师叔有话直说。”阮玉白道。他如今话越发少了,一句是一句。
“《孤光》练成了,没有尽头。”秦素道,“它要喂杀气。喂到外头没人可杀了,它便回过头,喂你自己。这条道的尽头,是自毁。那五个死的,三个不是死在仇家手里,是死在自己剑下。”
阮玉白没说话。这一点,他在镜里早隐约知道了。杀到分不清镜里镜外的时候,他有几回,差点把剑递向了自己。
“为了这个,本宫拦你。”秦素道,“如今拦不住了,只能给你添样东西。”
她传了他另一套功法。
那套功法和《孤光》恰恰相反,不教人杀,教人静。一颗心要按到古井无波,按到风过不起一丝涟漪。秦素说,这叫《止水》,是用来压《孤光》那股煞气的。一杀一静,左手提剑,右手按心,他才活得下去。
“记着,”秦素叮嘱,“《孤光》随你练到天上去,《止水》一日不能停。哪日你按不住了……”
“按得住。”阮玉白道。
他练《止水》,比练《孤光》还用心。
每日入定,把那颗心一寸寸按平。煞气是好压的,压久了,自有章法。难压的是煞气底下那点别的东西——每回心按到将平未平,井底总浮起一个影子。散着白发的,他能按下去;重瞳的,他也能按下去。
唯独那个要肉干的,按一回,浮一回。
他便按得更狠些。一遍一遍,把那点涟漪强按回井底,按到面上再不起一丝波纹,按到自己看自己,也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按到后来,他成了旁人眼里那副样子——皓月君不近人情,喜怒不形于色,待谁都是一层化不开的冷。
外头便传开了,说太一宗那位年轻宗主,入了无情道。
说他斩断了七情六欲,才有这般修为;说他这一身的冷,是道心至纯的征兆。
阮玉白听见过这话,没有辩。
无情道好。这名头干净,省得旁人多问一句。他要的本就不是让人懂——是活下去,是有朝一日,亲手了结那头妖王。至于心底井水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煞气,还是别的,与旁人无干。
*
他下七星宫那日,秦素送他到山门。
“你师尊若还在,未必愿你走这条路。”她说。
“师尊不在了。”阮玉白道。
秦素看了他半晌,终是没再劝。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叫人入无情道的,从来不是无情。她年轻时和段翀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面上古井无波,井底却压着一整座搬不动的山。
“去吧。”她说,“《止水》断不得。”
阮玉白行了一礼,转身下山。
山风很大,吹得他广袖鼓荡。他一步一步走下那道长阶,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袖中那柄新得的剑,剑身冷得像一截冰。他握着它,掌心却是稳的——左手提剑,右手按心,他已经练得很熟了。熟到旁人再看不出,这副无情的皮囊底下,曾经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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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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