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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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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栖坞,水池边。
花满楼静坐在石凳之上,侧耳听荷,和煦晴光斜斜覆在他肩头,宛如一幅精工细描的古画。他手中把玩着那把小琴,剑妩已记起这琴来历。
此琴唤作“拇指琴”,乃是门人自远海异域寻访所得,后又经巧手改良。其形虽小,却不止十七弦一脉,更有二十一弦、二十四弦乃至三十四弦等形制,可奏出万千曲调;琴身所采材质、所制样式各有不同,音色亦有所差别。
剑妩正在厨房做糖葫芦,昨日从山里摘了一篮子熟透的山里果。花满楼说要帮忙,被她赶了出去,说是不准他动手,让他出去玩会儿。
“喵呜~”一只玄猫自林中跃出,轻盈落地。
花满楼感到那猫儿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
花满楼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耳廓微动,循着那轻盈落地的声响微微侧首。他轻缓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怕惊扰了眼前的小生灵,语气温柔得似浸了晨间的露水:“倒是只胆大的小家伙,莫不是也被这池荷香引来了?”
玄猫似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喵”了一声,踱着细碎的步子蹭到他的脚边。花满楼缓缓俯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耐心地等着那团软乎乎的暖意凑近。待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掌心时,他低低地笑了,声音里满是暖意:“看来你倒是个识趣的,也懂得此间的雅趣。”
玄猫在他掌心蹭了蹭,忽然“喵呜”一声,抬爪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腕,而后转身朝着竹林深处小跑几步,又回头望他,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花满楼莞尔,指尖还留着猫毛的软暖触感,他循着那细碎的脚步声,缓步跟上。小林深处草木萋萋,玄猫在一片半掩的荒草前停下,对着地面不住刨挖,泥土簌簌落下,不多时,花满楼耳尖地听见猫爪刨土的动静变了。
玄猫对着地上露出的青灰色石匣伸出爪子试图打开,花满楼听出它的意图,主动助起开匣,盖子一开,一股油炸小鱼干的香味扑鼻而来。玄猫叼起装着小鱼干的荷包就跑得没影了,动作十分熟练。
花满楼探手,果然还有东西,匣内铺着一层干燥的芦花,芦花之上,静静躺着一卷束好的竹简。
他唇角噙着惯常的温煦笑意,指尖循着竹片上刻就的纹路缓缓摩挲。指尖触到开篇《与吾书》三字的凸起时,花满楼眉峰微蹙,掠过一抹浅淡的迟疑。他本欲停手,指尖却似有了自己的主张,不受控般,循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缓缓摩挲下去。
“吾,汝梦魂所化之形耳。”
梦魂……梦魂!
恍惚间已然知晓这梦魂为何。刹那间,那微凉的竹简竟似燃了起来,有些灼人,仿佛触到一抹细腻温软的肌肤触感。他指尖猛地一颤,险些将竹简脱手坠地。
花满楼定了定神,接着“读”——
“此数月来,吾尽己所能筑莲栖坞一方,复构往昔记忆一段,潜留线索于梦。然楼智计卓绝,吾思前虑后,往语恐有相悖,难隐于彼矣。特留书于此,以防他日事露端倪,不解缘由。”
花满楼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未有半分惊诧,只是这么看来梦魂与她的沟通并非直接,倒也合理,梦中之事梦醒易逝。而她数月以来的困倦萎靡的症结或许在这。
他继续凝神摩挲着竹简上的刻痕——
“吾辈曾以异能济诸多弱质女流,彼辈之郁悒怨怼,亦随之渐积于吾躯。”
花满楼指尖蓦地顿住,果真如此!
“汝今已服丹药,沉疴渐退。”
花满楼心下稍安。
“然药效迟缓,亦因用药受制于契,此后,身世遭际,竟成缄秘之一隅;数度失忆,只因身负不泄之秘;亦不可擅用其能,功力锐减。
世间安有白得之惠?造化所予,早已暗定其价。吾辈所付者,唯口舌不自由、行止有所拘耳,然换得身心康泰,亦复何怨。
需谨记:勿寻旧日之忆;纵忆起昔年旧事,妄泄于人必受其噬。”
花满楼这才知道她失忆与突发高热的原因和其中弯弯绕绕,如今想来她说的功法上出了点问题,似乎也没错。
“剑妩系昔日师尊所赠;复有安身之家,吾亦飘零久,愿汝于此,循所定之身世经历,善自珍重,长居久安。
末了,与常人有异,非为憾事。爱吾者,不会介怀;憎吾者,当远避,勿内耗!”
他的妩儿便是这般通透豁达,磊落飒爽。
花满楼抚摸着竹简上的字迹,唇角漾开一抹温朗的笑意,心中盛着全然的赞许与珍视。世人多困于异于常人的禀赋,或自怨自艾,或藏锋敛锷,偏她能将这不同看作寻常,不卑不亢,不忧不惧。爱者便惜,憎者便离,这般干净利落的心境,倒比许多自诩通透的须眉男儿,还要坦荡几分。这竹简上的字句,同她的人一般,如清风拂竹,爽利明快,叫人打从心底里欢喜。
竹简最后写道:
“书托小童,其自循气息而至。”
竹简最后刻着一枚莲纹印记。
花满楼心中暗道:想来是那“小童”一时贪嘴,将他身上沾染的气息,错认作了她的,竟把信送错了人。
花满楼将竹简小心地拢在怀中,指尖轻轻拂过竹片上的细纹,眉眼间蕴着极柔的暖意。
剑妩从厨房出来,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步子轻快,嗓音里带着笑意:“楼楼!花满楼?”
抬眼时,正瞧见花满楼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卷竹简。
剑妩心下奇怪,问:“这是什么?”
花满楼唇角噙着笑意,将竹简递过去:“这是……”
话未说完,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如今已对自己的身世来历有了一套认知,竹简上的话。他怕骤然揭开真相,会扰了她此刻的安然。
于是他轻轻将竹简收回怀中,妥帖地拢在袖边,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是个秘密。”
剑妩眨了眨眼,伸手想去抢,却被他侧身避开。她笑着嗔道:“好啊花满楼,你也学会藏私了!”
花满楼低笑出声,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往回走:“莫急,待时机到了,自会说与你听。”
剑妩看着那份量不轻的竹简,好想直接用能力读取信息啊!不行!我又不是偷窥狂,这种事做多了,容易习惯成自然,要克制!
于是她便佯装开玩笑道:“哼哼,你信不信我能隔着竹片也能知道这上头都写的什么?”
花满楼笑容微敛,认真道:“我信。”
剑妩发现他是认真的,找补道:“你别太离谱,我开玩笑的你也当真!就算我真能办到,窥探别人隐私这种没品的事我才不干呢!”
花·窥探别人隐私·没品·满楼:“若是有人不小心窥探到你的隐私,你要如何才能原谅他?”
剑妩玩味地上下打量花满楼,视线落到竹简上,这是她的东西?忽然就不想看了。
剑妩:“不原谅,我会记一辈子!”话锋一转,咬耳朵道:“不过你除外——你探我隐私还探少了?现在来说这些?”
话题温度瞬间飙升,花满楼抬手要抱她,被剑妩灵巧闪过,他唇上一甜,是她将糖葫芦递到他唇边,眉眼弯弯:“第一口,自然是留给你的。”
花满楼含笑张口,咬下一颗。
糖壳脆响,齿尖刚触到内里的果肉,一股极浓的酸涩便猛地漫开,直钻齿缝,连舌根都泛起麻意。他喉间微哽,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又极快地压下去,只垂着眼,慢慢咀嚼。
看着花满楼这一口一个的吃法,剑妩杏眼微睁认真看着他道:“怎么样?”
花满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声音依旧温和:“……甜香甚浓,果味也……格外清冽。”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剑妩的发顶,“难为你忙活这许久。”
剑妩眼珠一转,举着糖葫芦串往嘴边送,做出要咬下去的模样。
花满楼却捉住她的手腕:“妩儿。”
剑妩眼底染上笑意,语气未变,道:“怎么?”
花满楼拿走她手里的糖葫芦,道:“这根不是给我的么?我还没吃够。”
剑妩好整以暇道:“哦,那你再吃一颗给我看看。”
花满楼知道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你一片心意,我怎忍心辜负?”
剑妩又把糖葫芦夺了回来,嗔怪道:“是不是傻?不好吃也是果子的锅,是它酸,不是我手艺不行。不想辜负我的心意,你就只夸糖衣做得好嘛~”
“是是是,是我思虑不周。”他语声温润,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下次定当谨记,只拣着你手艺好的地方夸——譬如这糖衣咬下去脆生生的,甜得正好,半点不腻人。”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道:“如此可好?”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子酸味飘过来,剑妩眼底含笑,嫌弃地偏过头,道:“嘴巴里都是酸气,别凑过来啦。”
花满楼已然回过味儿来,她多半猜到糖葫芦味道不太好,拿他试味道呢,玩心也上来了,托着她的后脑勺便吻了上去。
剑妩当即被花满楼嘴巴里的味道酸到皱眉,想要退开却被大掌控住,不过须臾,那股酸意便渐渐淡去,糖衣的沁甜混着果肉的清甘漫过舌尖,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糖葫芦不知何时被掉到地上,无人在意。
至于竹简,不知被花满楼藏到哪里去了,不过剑妩并不在意。
她自己最了解自己,真正不能暴露的隐私不可能写下来,因为她深谙一个道理:谁家好人写日记啊,不等着被暴露?既然写下来就没什么需要瞒着花满楼的,甚至很可能与那张曲谱一样——“她”想他弹给自己听,又不想直接要求,竹简内容也是出于某些考虑,迂回传达给花满楼的话。证据就是写纸上更方便却费劲吧啦去刻,且一卷竹简显得突兀,所以书房里也放着些“她”用过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