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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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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盼鹤站在星穹号旗舰的指挥台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舷窗外那片破碎的星域。
第三象限,γ-7星云边缘,坐标已被确认十七次。传感器阵列传回的数据在光幕上流淌——热信号三处,能量波动等级β,空间站外部结构有明显改装痕迹。一切吻合情报所述:夜影联盟的第三移动据点,代号“灰巢”。
“目标锁定。”副官云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各舰就位,将军。”
陵盼鹤没有回应。他的视线穿过观察窗,落在那个悬浮于小行星带阴影中的不规则物体上。它像一颗被遗忘的古老牙齿,嵌在星云的牙龈深处,外表覆盖着伪装成陨石碎片的装甲板。若非三次独立的信号截获和七个线人的交叉验证,联邦情报局根本不会相信这种地方能藏下一个四级空间站。
“能量读数上升。”另一名舰员报告,“他们在充能护盾。”
意料之中。陵盼鹤抬起右手,纯白军装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淡蓝色的生物接口纹路。他的指尖在虚空光幕上划过,调出七十二小时前模拟推演的战术界面。十七种进攻方案如立体星图般展开,每条路径上都标注着成功率、耗时和预估战损。
“采用第七方案。”他的声音在指挥室响起,冷澈如深空回音,“天狼舰群左翼切入,阻隔撤退路线。主炮阵列充能至百分之六十,目标空间站北部连接臂。”
“遵命。”
命令如涟漪扩散。舰桥上的三十七名军官同时动作,操作界面亮起一片幽蓝光芒。陵盼鹤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传来细微震动——星穹号的主引擎正在调整矢量,十六个推进器喷口转向,在真空中划出无形的弧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空间站。
太安静了。
按照夜影联盟过往十七次遭遇战的记录,他们至少应该在舰群进入射程前发动一次干扰性袭击。电磁脉冲、伪装雷区、雇佣兵小队突袭——任何手段都有可能,唯独不该是这样死寂的等待。
“将军,”云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不确定。”
陵盼鹤的瞳孔微缩。
指挥室的主光幕上,代表能量辐射的频谱图突然跳起一个尖峰。不是空间站的护盾发生器,也不是任何已知型号的引擎。那个频率很特别,像是……
“全频段扫描。”陵盼鹤下令,“现在。”
扫描波以光速扩散。三秒后,结果呈现在他面前的空间站结构模型上——热信号消失了。不是屏蔽,不是转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三处热源同时归零,仿佛从未存在过。
陷阱。
这个词在陵盼鹤脑中亮起的瞬间,整个星穹号剧烈震颤。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扭曲的震动。观察窗外,星云的色彩开始流动,紫红色的尘埃云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旋转成巨大的漩涡。小行星带中的碎石改变了轨道,相互碰撞,炸开一片细密的火花。
“重力异常!”传感器官的声音拔高,“读数正在飙升——是人工重力井!”
陵盼鹤的手指在控制界面上疾点。战术星图重新绘制,十七种方案全部失效。因为战场本身改变了——那些原本作为掩体和航道的小行星,现在正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以空间站为中心形成一道不断收缩的包围圈。每一块岩石都变成了炮弹,每一片尘埃都成了视线屏障。
“计算重力源。”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无法定位!干扰太强——等等,空间站内部有新的能量反应!”
光幕上,那个被标记为“灰巢”的模型突然裂开了。
不是爆炸造成的碎裂,而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变形。外部装甲板如花瓣般层层剥落,露出内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骨架结构。原本伪装成废弃舱体的部分伸展开来,重组,拼接,最终形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形态——
它变成了一只鸟。
一只由金属和能量构成的、翼展超过八百米的机械巨鸟。每一片羽毛都是可独立转向的推进器,每一处关节都嵌着武器端口。它的头部转向星穹号,眼眶处亮起两点深邃的紫色光芒。
“那是……”
“夜影联盟的旗舰‘影鸦’。”陵盼鹤说出了那个名字。
情报有误,彻头彻尾的误判。这不是什么四级空间站,而是夜影联盟首领的座驾,那艘从未被联邦捕捉到清晰影像的传奇舰船。它以空间站形态蛰伏于此,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机械巨鸟张开了喙。
没有声音在真空中传播,但星穹号的所有传感器都在尖叫——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洪流从鸟喙中喷涌而出,不是激光,不是粒子束,而是某种扭曲了空间本身的涟漪。它所过之处,小行星化为齑粉,星云尘埃被蒸发出一条真空通道。
“规避!”陵盼鹤的命令与那道攻击几乎同时发出。
星穹号的引擎发出全功率运转的轰鸣。八十六万吨的巨舰在太空中做出近乎不可能的急转,舰体结构在应力下呻吟。那道紫色洪流擦过右舷护盾,接触的瞬间,护盾能量读数暴跌百分之四十。
“护盾过载!第二、第五发生器离线!”
陵盼鹤没有理会损伤报告。他的大脑在以三倍于常人的速度运转——对方的攻击模式、能量特性、可能的冷却时间、己方舰队的分布位置、可用的战术选择。所有数据汇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主炮充能至百分之九十。目标,影鸦右翼第三关节。”
“可是将军,充能未完成——”
“执行。”
炮火轰鸣。
星穹号的主炮——一门需要三艘辅助舰供能的超重型阳电子炮——在未达到最佳充能状态下开火了。纯白的能量束撕裂空间,笔直射向机械巨鸟的翅膀关节。按计算,那里应该是结构脆弱点,能量传输节点,一击足以瘫痪对方百分之三十的机动能力。
但影鸦动了。
它在最后一刻收拢了翅膀。不是规避,而是用一种近乎舞蹈的姿态旋转身躯,让那道阳电子炮擦着金属羽翼掠过,然后——
它用翅膀接住了余波。
准确说,是羽翼表面的某种镜面装甲将能量束折射了。折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偏转的能量没有消散,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射向了陵盼鹤舰队左翼的天狼舰群。
“护盾全开!”天狼舰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太迟了。
三艘护卫舰在光芒中解体,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裂。第四艘被削掉了整个引擎舱,失控旋转着撞进小行星带,爆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陵盼鹤的指尖陷进了控制台的边缘。
金属在基因强化的力量下变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盯着光幕上那四艘舰船的识别码从绿色变成红色,最后变成灰色——失去联系,推定全员阵亡。
四十七名联邦军人。四十七份档案,四十七张面孔,四十七个会在明天变成阵亡通知书的姓名。
而影鸦仍在星云中优雅地盘旋,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舒展翅膀时不经意扇起的微风。
“将军,”云砚的声音很低,“对方的战术计算能力……超出了已知数据。”
何止超出。陵盼鹤看着机械巨鸟的飞行轨迹——每一个转折都精确到毫秒,每一次变向都完美避开所有预判火力。这不像是在应对围剿,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编排好的演出。而星穹舰队,不过是舞台上的配角。
“所有舰船,切换至自由攻击模式。”陵盼鹤关闭了战术推演界面,“目标不变,火力覆盖。”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舰队开火了。
激光、导弹、磁轨炮弹、粒子束——数十种不同属性的攻击同时扑向影鸦,在真空中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网。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战术:当计算无法胜过对方时,就用绝对的数量碾压。
影鸦开始起舞。
它真的在跳舞。双翼每一次扇动都精确地穿过火力网的缝隙,身躯每一次扭转都让最致命的攻击擦肩而过。导弹在它周围自爆,激光被镜面装甲折射,磁轨炮弹撞上突然展开的能量偏转场。它像一道穿梭于暴风雨中的影子,雨再大,也沾不湿一片羽毛。
而在这个过程中,它还在还击。
不是那种倾尽全力的攻击,而是精准的、节制的点射。每一次开火都必定命中一艘联邦舰船的非致命部位——引擎舱外装甲、传感器阵列、通讯天线。不造成人员伤亡,只剥夺作战能力。像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剥离组织,冷静,精确,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
三分钟。仅仅三分钟,陵盼鹤带来的十二艘舰船中,已有七艘失去战斗能力,两艘重伤撤退。只剩下星穹号和两艘护卫舰还在战斗。
而影鸦,毫发无损。
“将军,”云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
“安静。”
陵盼鹤闭上了眼睛。
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被强化到极致。他能听到舰体内部每一条管道的液体流动声,能感觉到能量传输时甲板细微的温差变化,能在脑海中重建整个战场的立体模型——影鸦的位置、速度、加速度、下一次可能的变向角度。
然后他发现了。
不是规律,而是某种……节奏。影鸦的每一个动作都符合某种韵律,像音乐,像诗歌,像他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听过的、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旋律。而那个韵律的核心是——
“主炮重新充能。”陵盼鹤睁开眼睛,“目标,坐标X-7,Y-3,Z-12。不是影鸦本体,是它三秒后会到达的那个点。”
“将军,那是一片真空——”
“执行。”
炮管再次亮起。
这一次,充能达到了百分之百。星穹号的整个舰首都被纯白的光芒吞没,能量读数飙升到危险阈值。而影鸦,正如陵盼鹤所预测的那样,正以完美的弧线滑向那个坐标点。
像是自己撞向炮口。
最后一刻,影鸦的姿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它的翅膀多扇动了半次,身躯的旋转角度偏离了预定的0.3度。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偏差,让它避开了阳电子炮的直接命中。
但没能完全避开。
能量束擦过了它的左翼末端。三片金属羽毛在真空中蒸发,装甲板熔化成赤红的液态金属,像血一样泼洒进星空。影鸦的飞行轨迹第一次出现了颠簸,虽然很快就被控制系统修正,但那瞬间的破绽真实存在。
陵盼鹤击中了它。
用一次几乎不可能的预判,击中了这艘从未被任何人命中过的传奇舰船。
通讯频道里传来压抑的欢呼。但陵盼鹤没有感到胜利。因为在他命中影鸦的同时,他明白了另一件事——
对方是故意的。
不,不是故意被击中。是故意展露出那个韵律,故意让他发现那个模式,故意给他一个“可能获胜”的幻觉。就像高明的棋手在让子,不是为了输,而是为了让游戏更有趣。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想法,指挥室的主光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所有战术界面消失,传感器数据清空,就连舰船状态监控都被强行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紫色的背景,和背景前缓缓浮现的身影。
一个男人。
他坐在一张看起来像是古董的木制高背椅上,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十指在身前松松交叉。黑发,紫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便装,左耳的星纹黑曜石耳钉在虚拟光影中反射着微光。
他的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古典雕塑家耗尽一生心血雕琢出的完美作品。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深邃的紫色里沉淀着星辰,也沉淀着某种似笑非笑的玩味。
“星穹号的各位,下午好。”男人的声音透过通讯系统传来,温和,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希望我没有打扰到诸位的……娱乐活动。”
陵盼鹤的军装下,肌肉微微绷紧。
他认识这张脸。在联邦最高通缉令的首页,在绝密情报档案的扉页,在十七个星系的悬赏榜单首位。夜影联盟的掌舵人,星际黑市的影子皇帝,联邦建国三百年来最危险的非法情报商——
江挽尘。
“陵盼鹤将军。”江挽尘的目光穿过光幕,准确落在了陵盼鹤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熟悉的旧物,又像在审视一个新奇的玩具,“三年不见,你的战术风格还是如此……直接。”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三年不见”。这意味着什么?将军认识这个通缉犯?他们有过交集?什么时候?在哪里?
陵盼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云砚注意到,将军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江挽尘。”陵盼鹤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冷得像绝对零度的冰,“你因七十三项重罪被联邦通缉。放下抵抗,交出创世引擎蓝图,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公正审判。”
光幕上,江挽尘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好听,像冬夜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爆开的火花,温暖,却转瞬即逝。
“公正审判。”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某种稀有葡萄酒的余韵,“就像三年前,你对‘深空号’舰队幸存者所做的那样?”
深空号。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陵盼鹤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沿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尖锐的东西——记忆的碎片,被刻意封存的画面,还有那双在爆炸火光中死死盯着他的、充满不解和绝望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陵盼鹤说。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是吗?”江挽尘微微偏头,紫眸中的玩味加深了,“那让我们换个话题。你带这么多人来我家门口,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创世引擎蓝图。交出来。”
“啊,那个。”江挽尘做了个轻微的手势,像在挥走一只不存在的飞虫,“我确实有那么一份副本。但问题是,将军,你确定联邦高层真的想把它拿回去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挽尘向前倾身,虚拟影像在光幕上放大,那双紫眸几乎要穿透屏幕,“你收到的命令,和你真正在执行的任务,可能不是同一回事。”
陵盼鹤没有回应。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次行动的异常之处,情报来源的模糊,高层催促的急切,还有江挽尘此刻的暗示。碎片开始拼接,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你想离间。”陵盼鹤说。
“我想活命。”江挽尘纠正道,“而活命的最好方式,就是弄清楚谁真正想要我死,以及为什么。”
他站起身。虚拟影像随着他的动作调整视角,现在陵盼鹤能看到他身后的环境——不是影鸦的舰桥,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书房的地方。实木书架,纸质书籍,甚至还有一盏发出暖黄光芒的台灯。在这个全息投影和数字存储的时代,这种布置奢侈得近乎挑衅。
“所以我来做个交易吧,将军。”江挽尘说,“你放我和我的船离开,我送你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真相的钥匙。”江挽尘的微笑变得意味深长,“关于三年前那场‘意外’的真相。关于为什么一艘满载联邦最优秀军官的旗舰,会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在和平星域自爆。关于为什么唯一的幸存者,会成为头号通缉犯。”
陵盼鹤感觉到指挥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背上。
深空号事件。联邦军史上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官方报告说是引擎核心失控引发的链式反应,但所有知情者都知道,那套说辞漏洞多得像筛子。而江挽尘,那个事件的“唯一幸存者”,此刻正站在光的另一面,用真相作为筹码。
“我凭什么相信你?”陵盼鹤问。
“你不必相信。”江挽尘说,“你只需要选择。是继续执行这个明显是陷阱的任务,赌上你麾下所有士兵的性命,去抢夺一份可能根本不重要的蓝图。还是暂时撤退,得到一个机会——一个弄清楚你到底在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紫眸中的光芒变得深邃。
“陵盼鹤,你从来不是甘心当棋子的人。为什么现在愿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穿了陵盼鹤冷静的外壳。他想反驳,想说这是职责是使命是军人的天职。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因为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个声音在低语:他说得对。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从不追问深空号的疑点?为什么接受所有非常规任务的指派?为什么对高层的某些明显矛盾的命令选择视而不见?
“时间到了,将军。”江挽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的舰队还能支撑两分钟。两分钟后,影鸦会启动空间跃迁。你可以尝试阻止——以剩下的三艘船为代价。或者,你可以带着你的人活着离开,然后……”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点了什么。
陵盼鹤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来源未知,解密密钥是他的生物特征——这意味着发送者早就掌握了他的基因序列数据。
信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想知道你记忆里缺失的那块是什么吗?来这里找我。在你准备好面对真相的时候。」
坐标指向银河系边缘,一个连正式名称都没有的荒芜星域。
“选择吧,陵盼鹤。”江挽尘的声音轻了下来,几乎像是耳语,“是做听话的刀,还是做握刀的手。”
光幕开始闪烁。
影鸦的身影在舷窗外开始变得模糊,不是远离,而是某种空间扭曲的前兆——跃迁引擎启动了。陵盼鹤能感觉到庞大的能量在聚集,能听到传感器发出刺耳的警报,能看到自己的副官和舰员们等待命令的焦急面孔。
两分钟。
他看向光幕上的江挽尘。那个男人也在看他,紫眸中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是理解的东西。仿佛他们不是追捕者与通缉犯,而是站在迷宫同一起点的两个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岔路。
“将军!”云砚忍不住出声。
陵盼鹤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已没有犹豫。
“全体舰船,”他的声音在指挥室回荡,清晰,冷静,不容置疑,“撤退。”
“可是——”
“执行命令。”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然后,是陆续响起的确认声。星穹号开始转向,推进器喷出幽蓝的尾焰。两艘还能动的护卫舰紧随其后,拖着受损的舰体,缓缓退出这片已成废墟的战场。
陵盼鹤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
影鸦已经完全被跃迁力场包裹,化作一团旋转的紫光。在光芒彻底吞噬那艘机械巨鸟的前一秒,他看见江挽尘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像是告别。
又像是邀请。
然后,光芒炸裂,空间扭曲,影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破碎的小行星,漂浮的残骸,还有星云中那道被能量灼烧出的、久久不散的真空伤痕。
星穹号开始加速,驶向最近的跃迁点。
指挥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短暂却颠覆认知的交锋中——将军认识江挽尘。江挽尘提到了深空号。将军选择了撤退。
以及,那个未被说出口的交易。
陵盼鹤站在指挥台前,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个人终端上,那条加密信息还在闪烁。坐标像一只眼睛,在黑暗的屏幕深处静静注视着他。
三年。
深空号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年。他参加了十七次追悼会,接受了五次内部调查,签署了九十三份与事件相关的文件。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悲剧,是意外,是星际航行不可避免的风险。
但江挽尘说,那是真相。
而真相需要钥匙。
陵盼鹤关掉了终端。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冰蓝色的眼睛,银白色的短发,还有额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在很久以前某次训练中留下的疤痕。
他转身,走向舰桥出口。
“将军,”云砚在他身后轻声问,“我们接下来……”
“回基地。”陵盼鹤没有回头,“提交行动报告。如实汇报一切。”
“包括江挽尘的话?”
“包括一切。”
门在身后滑开又关闭。走廊的灯光比指挥室更暗,墙壁上镶嵌的星图在缓缓旋转,描绘着人类已探索和未探索的疆域。陵盼鹤走在其中,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他的大脑还在运转,分析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计算每一种可能性,评估每一个风险。但在这精密如机械的思维底层,有某种不属于理性范畴的东西在翻涌。
那是江挽尘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确认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我一直在等你这么选。
还有那句话。
「三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直接。」
他们见过。三年前,或者更早。在某个陵盼鹤已经不记得的时间,某个已经被从记忆中抹去的地点。
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手。纯白的军装手套下,掌心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不是训练受伤,不是战斗留下的,而是某种更精细的、像是手术或者……
实验的痕迹。
走廊尽头,观察窗外是流动的星光。星穹号正在加速,准备进入跃迁。陵盼鹤看着那些星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有些真相之所以被隐藏,不是因为它们太危险,而是因为它们会改变你看待一切的方式。」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