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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占为己有】 ...

  •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时,梁详才从书海中抬起头,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了。
      周围的学生们已经开始收拾书包,阅览室渐渐有了窸窣的声响。
      梁详不紧不慢地将笔记本和参考书放进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交的建筑设计图纸,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拉上背包拉链。
      他喜欢成为最后离开的那几个人之一,享受图书馆从喧嚣重归寂静的过程。
      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着凉意,梁详裹紧了外套,沿着校园小路向宿舍区走去。
      路灯在梧桐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还能看到三三两晚归的学生。
      就在经过实验楼时,一阵争吵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人找得到你?”
      另一个声音更加尖锐:“钱呢?说好上周就该还了!”
      梁详放慢脚步,看到实验楼旁边站着的几个身影。
      两个高大的男生围着一个靠在墙边的瘦削身影,被围住的男生低着头,路灯的光线只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
      那个被围住的男生低声说:“我……我会还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个的男生猛地推了他一把,“每次都是这句话!你爸不是大老板吗?怎么会没钱?”
      梁详皱起眉头,他认得那两个咄咄逼人的男生——体育学院的,校园里有名的不良学生,而被围困的那个人是方有祉,建筑学院有名的“哑巴天才”。
      梁详几乎没见过方有祉开口说话,那人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教室角落里,而且从不参与课堂讨论,传言说他因为童年创伤失去了说话能力,但现在看来,事实不是这样的。
      “今晚必须拿到钱,不然有你好看!”另一个男生恶狠狠地说着,抓住了方有祉的衣领。
      梁详不再犹豫,假装刚刚经过的样子,用惊讶的语气开口:“有祉?你怎么还在这里?陈教授正在办公室等你交图纸呢。”
      那几个体育生警惕地转过头来,看到梁详后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梁详虽然身高不矮,但偏瘦的书生体型显然不构成太大威胁。
      抓住方有祉衣领的男生呵斥道:“关你什么事?快滚开!”
      梁详不慌不忙地走近几步,让路灯照亮自己的脸:“我是建筑学院学生会的梁详,陈教授真的很着急,有祉的图纸明天就要送去参加全国竞赛了,你们是有祉的朋友吗?要不要一起去陈教授办公室?”
      两个体育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或许不怕打架,但绝对不想惹上教授特别是知名教授的关注,抓住衣领的手松开了。
      “我们只是聊聊天。”一个男生悻悻地说,拍了拍方有祉的肩膀,力度明显不小,“有祉,记得我们说的,明天再来找你‘聊聊’。”
      两人瞪了梁详一眼,转身离开了。
      梁详等待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说:“你没事吧?”
      方有祉抬起头,这是梁详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脸,脸很苍白,眼睛却想黑洞一样。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整理被扯皱的衣领。
      “你能说话。”梁详说。
      方有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梁详的注视,“谢谢,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梁详点了点头:“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方有祉犹豫了一下,“欠了他们一点钱。”
      “一点钱不至于这样。”梁详直言不讳,“你惹上什么麻烦了?”
      方有祉摇摇头,“我会处理的,再次感谢。”
      梁详注意到他收拾东西时手指发抖,刚才的遭遇显然让他心有余悸。
      “等等,”梁详叫住他,“他们说明天还会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方有祉的肩膀垮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
      梁详快步跟上:“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他说。
      梁详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我看不惯欺负人的行为,而且我们都是建筑学院的,应该互相帮助。”
      方有祉凝视了梁详几秒钟,似乎在评估他的诚意,“谢谢,但不用了,这是我的问题。”
      这次他没有再停留,快步走向宿舍区方向。梁详没有继续追赶,只是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宿舍后,梁详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那一幕。
      方有祉——那个建筑学院里人人皆知却无人了解的怪才。
      他的设计作品屡获教授赞誉,却几乎从不与人交流。大家普遍认为他有语言障碍,甚至有人打赌听见过他说话的人会遭遇不幸。
      现在看来,这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方有祉能说话,却选择沉默,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第二天清晨,梁详特意提早来到建筑系教学楼。他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假装阅读一本建筑设计杂志,实则注意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四十分钟后,方有祉出现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黑包,低头快步走向楼梯。
      梁详站起身跟了上去:“有祉,早上好。”
      方有祉明显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梁详后,表情变得复杂。他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继续向前走。
      “关于昨晚的事,”梁详保持步调与他并行,“我思考了很久。如果你需要帮助...”
      方有祉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快速写道:“请不要再提昨晚的事。我很好。”
      “但他们今天还会来找你,”梁详坚持道,“我看得出来你很害怕。”
      方有祉的手指紧紧捏着笔,指节发白,“我会处理。”然后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梁详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可能太过急切了。但他无法忽视内心那种想要帮助对方的冲动——或许是因为方有祉眼中那种深藏的恐惧,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曾经体会过被孤立的滋味。
      上午的设计理论课上,梁详特意选了方有祉后排的位置。他注意到方有祉全程心神不宁,不时看向窗外,画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
      教授展示他的设计作品时叫了他两次名字,他才恍然惊醒般抬起头。
      课间休息时,梁详看到方有祉快速收拾东西似乎想要提前离开,但刚走到门口就僵住了——那两个体育生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冷笑着看向教室内部。
      方有祉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跟过来的梁详。
      梁详低声问:“麻烦来了?”
      方有祉没有回答,但苍白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梁详思考片刻,然后抓住了方有祉的手臂:“跟我来。”
      他拉着不情愿的方有祉穿过教室,从另一扇门出去,迅速拐进一条很少人使用的后勤通道。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一个储藏室旁。
      “这里他们找不到。”梁详松开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方有祉靠在墙上,呼吸有些急促。他从包里拿出本子,手微微发抖地写下:“为什么帮我?”
      梁详说:“我曾经也被欺负过,初中时,因为个子矮小和戴眼镜。没有人站出来帮我,直到一位学长介入,所以我现在看到类似的情况,无法袖手旁观。”
      方有祉凝视着梁详,眼中的戒备似乎减少了一些,“不一样,我的情况很复杂。”
      梁详温和地说:“那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能帮上忙。”
      方有祉犹豫了很久,“我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他们是他债主派来的人,认为我知道父亲的下落或者藏了钱。”
      梁详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已经远远超出校园纠纷了,你应该报警。”
      方有祉猛烈地摇头,“不能报警,那些人说如果我报警,会让我和家人都付出代价,他们不是普通的学生,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
      梁详皱起眉头:“但你父亲的问题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这些人骚扰你是非法的。”
      “我知道。”方有祉说,“但我现在只能尽量避开他们,直到......直到我想出办法。”
      下课铃声响了,走廊上渐渐充满学生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梁详思考了一会儿,说:“你不能单独行动,他们很容易找到落单的你,接下来几天,我可以陪你一起上下课和去食堂。”
      方有祉惊讶地抬头,写下:“你不必这样,会给你带来麻烦。”
      梁详微笑了一下,“我不怕麻烦,况且我一直想找个学习伙伴,听说你的设计能力是全院最强的。”
      方有祉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善意,他低着头不知所措。
      梁详果断地说:“就这么定了。现在,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吃午饭,我知道教职工餐厅有个偏门,很少学生知道。”
      最初几天,方有祉明显不适应身边有人跟随,总是紧张地四处张望,对梁详的谈话尝试也只以简单的点头摇头或笔记本上的只言片语回应。
      但梁详很有耐心,他不再追问方有祉的家庭问题,而是聊一些中性的话题——课程内容、建筑设计理念、喜欢的建筑师和艺术家。
      他发现只要不触及个人生活,方有祉会稍微放松,偶尔甚至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长段观点。
      第三天,当梁详谈到柯布西耶的光线运用时,方有祉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他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一段分析,字迹比平时更加潦草却充满热情。
      梁详由衷赞叹:“你对光影的理解太敏锐了,难怪陈教授总是夸你的设计有灵魂。”
      方有祉微微脸红,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一周后的傍晚,两人在图书馆学习到很晚。
      梁详正在为一份历史建筑保护的报告头疼,方有祉悄悄递过来一张草图,上面是一个创新的修复方案设计,既保留了传统元素又注入了现代功能。
      梁详惊讶地说:“这太牛了,你怎么想到的?”
      方有祉犹豫了一下,“我祖父是传统建筑工匠,小时候常看他工作。”
      这是方有祉第一次主动提及个人生活。
      梁详小心翼翼地不表现出过度反应,只是点点头:“看得出来你有第一手经验,这个设计方案比我想的要好得多,谢谢你。”
      方有祉轻轻点头,嘴角有一丝微笑。
      当晚离开图书馆时,梁详注意到方有祉的步伐轻快了些,但就在他们走到宿舍区附近时,方有祉突然僵住了,抓住梁详的手臂把他拉到一棵大树后。
      梁详低声问:“怎么了?”
      方有祉指向远处,那两个体育生正站在宿舍入口处,与另一个中年男子交谈,那男子看上去绝非善类,手臂上有明显的纹身,表情凶狠。
      梁详问:“那是谁?”
      方有祉脸上很难看,“可能是我父亲的主要债主派来的人,他们找到我的宿舍了。”
      梁详说:“你不能回那里了,今晚住我宿舍吧。我室友出国交换了,有空床。”
      方有祉犹豫地看着梁详,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人,点了点头。
      梁详的宿舍整洁得不像典型男生宿舍,方有祉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梁详从柜子里拿出备用寝具,“随便坐,卫生间在左边,你可以先用。”
      方有祉慢慢走进来,目光停留在桌面的照片上,那是梁详和一位慈祥的老妇人的合影。
      梁详注意到他的目光:“那是我奶奶,去年去世了。是她把我带大的。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我和奶奶一起生活。她是个退休的建筑工程师,可能这就是我选择这个专业的原因。”
      方有祉拿出手机打字:“对不起,我不该好奇。”
      梁详笑了笑,“没关系,现在你知道我的一个秘密了,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方有祉凝视着梁详,“我们已经是朋友。”
      那晚,当宿舍灯熄灭后,梁详轻声问:“睡不着吗?”
      方有祉说:“有点。”
      梁详小心地问:“你想聊聊吗?”
      方有祉轻声说:“那些人……我父亲欠了他们很多钱,但他跑了,留下我和妈妈,妈妈回了外婆家躲起来,我不能走,还有学业。”
      梁详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打断这难得的倾诉。
      方有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以为他们不会找到学校来,但现在他们找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详说:“学校应该提供保护,至少应该报告给辅导员。”
      方有祉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们说如果告诉任何人,就会伤害我妈妈。”
      梁详思考了一会儿,说:“也许有办法既得到保护又不让他们知道是你求助,我可以去找我表哥,他是律师,可以匿名咨询一下。”
      方有祉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几乎不认识我。”
      梁详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斑驳光影,轻声回答:“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我奶奶曾经告诉我,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善意就能改变另一个人的整个人生轨迹。”
      良久,方有祉说:“谢谢你。”
      周末,梁详带着方有祉去了他表哥的法律事务所。
      表哥周律师听完情况后表情严肃:“这已经构成骚扰和威胁了,我可以帮你们联系警方,安排隐蔽的保护措施。”
      方有祉怯生生地开口:“但他们说如果报警……”这是他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说话。
      周律师点头:“我理解你的担忧。我们可以通过一些隐蔽的方式进行,不让你直接出面。同时,我建议你暂时搬离宿舍,找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离开事务所时,方有祉看上去既忧虑又稍微放松了些。回学校的路上,他比平时更加沉默。
      “你在想什么?”梁详终于问道。
      方有祉在手机上打字:“我在想能搬到哪里。也许可以在校外租个小房间,但......”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打完句子。
      梁详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你可以暂时住我那里。我说过,我室友出国了,空间足够。”
      方有祉惊讶地看着梁详,打字:“已经给你添太多麻烦了。”
      “朋友之间不算麻烦。”梁详轻松地说,“况且,两个人一起学习效率更高,不是吗?”
      方有祉凝视着梁详,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最后他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下两个字:“谢谢。”
      搬离宿舍的过程像一场秘密行动。梁详找来几个可靠的朋友,趁体育生们训练的时候快速帮方有祉收拾了必需品。周律师则通过关系安排了一名便衣警察偶尔在附近巡逻。
      方有祉住进梁详宿舍的第一周,两人都还在适应共享空间的生活。梁详发现方有祉有极其规律的工作习惯和轻微的洁癖——这点他们倒很相似。晚上,他们常常各自埋头于设计和图纸中,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声音打破宁静。
      一个雨夜,梁详从食堂带回热腾腾的饺子。两人坐在小桌前吃晚餐时,方有祉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曾经很喜欢下雨天。”
      梁详没有打断,只是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
      “我们家院子里会有积水,我折纸船放在上面漂。”方有祉的声音比之前流畅了些,“那时候父亲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虽然不富裕,但......”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怀念显而易见。
      “我奶奶教我折纸船。”梁详接话,“不同样式的,中式帆船,西洋多桅船...她说每个建筑师都应该理解船的结构,因为那是最早的流动建筑。”
      方有祉微微笑了笑:“你奶奶听起来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是。”梁详的声音充满 affection,“她去世前,我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放在她床头。她说她最大的骄傲就是看到我追随她的脚步。”
      方有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父亲曾经希望我学商科,接管他的生意。但我坚持要学建筑。我们大吵一架后,他还是让步了。没想到不久后他的生意就出了问题。”
      这是方有祉第一次主动提及家庭矛盾。梁详小心地问:“你后悔选择建筑吗?”
      “不,从不。”方有祉坚定地说,“即使现在...建筑是少数让我感到平静的东西。”
      梁详微笑:“我很高兴你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否则学院就少了一个天才。”
      方有祉的脸微微泛红,低头继续吃饺子。但梁详注意到,那晚他的神情比往常轻松了许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有祉逐渐在梁详面前展现出更多真实的一面——他对建筑近乎痴迷的热爱,对细节的极致追求,甚至偶尔的固执和坏脾气。梁详也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有方有祉在身边,习惯于晚上听到上铺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安心入睡。
      一个周五的下午,梁详提前结束小组讨论回到宿舍,发现方有祉不在平常的位置上。桌上有张纸条:“去图书馆还书,很快回来。”
      梁详正打算开始自己的工作,手机突然响起。是周律师发来的短信:“有人查到方有祉的借阅记录,可能知道他在图书馆。已通知保安,但你们要小心。”
      梁详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外,边跑边尝试拨打方有祉的手机——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图书馆离宿舍有十分钟路程,梁详只用了五分钟就跑到了。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方有祉的踪迹。
      梁详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还书处在一楼,但如果方有祉想要避开人群,可能会选择使用二楼的自助还书机。他快步爬上楼梯,眼睛急切地扫视着二楼阅览区。
      就在角落的自助还书机旁,他看到了方有祉——以及正在逼近他的那两个体育生和那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子。
      “有祉!”梁详喊了一声,同时快速发短信给周律师告知他们的位置。
      方有祉转过头,眼中充满惊恐。中年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小子,跟我们走一趟吧。你爸躲得够久了,该有人付出代价了。”
      “放开他!”梁详走上前去,“保安已经在路上了。”
      男子冷笑:“吓唬谁呢?这小子欠钱不还,老子讨债天经地义!”
      “欠你钱的是他父亲,不是他。”梁详坚定地说,“而且你们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违法?”男子嗤笑,“欠债还钱才是王法!”
      这时,图书馆的保安出现了:“怎么回事?请保持安静!”
      男子见状,压低声音对方有祉说:“告诉你爸,下周再不出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松开手,带着两个体育生快步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方有祉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发抖。梁详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他们伤到你了吗?”
      方有祉摇摇头,但脸色苍白。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长期的沉默似乎在这一刻报复性地回来了。
      “没关系,慢慢来。”梁详轻声安慰,“先深呼吸。你安全了。”
      方有祉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他拿出手机打字:“他们找到了我妈妈的联系方式。威胁说如果父亲再不出现,就去找她。”
      梁详的表情严肃起来:“这必须停止了,我们得采取更积极的措施。”
      在周律师的帮助下,他们联系上了方有祉的母亲,安排她暂时搬到更安全的地方居住,同时警方开始暗中收集那伙人的威胁证据。
      梁详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方有祉,甚至上课也坐在一起。
      压力之下,方有祉的语言能力又退步了,但梁详注意到,在一些放松的时刻——比如两人一起准备晚餐,方有祉会不自觉地恢复口语交流,虽然仍然简短,但越来越自然。
      一个月的同宿生活后,梁详发现自己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看待方有祉。他欣赏方有祉在设计中表现出的执着和创造力,喜欢看他专注工作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甚至习惯了他偶尔的固执和沉默。晚上,当听到上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梁详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与此同时,方有祉也在悄悄发生变化。他开始为梁详留一杯泡好的茶,在他熬夜画图时默默放下一些零食,甚至偶尔会对梁详的设计提出直接却建设性的批评——这在以前是绝不会发生的。
      一个深夜,两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设计竞赛加班。梁详遇到一个结构设计的难题,苦苦思考不得其解。方有祉走过来,俯身看他桌上的草图,然后拿起铅笔快速修改了几条线。
      “这样更稳固。”他轻声说,气息几乎拂过梁详的耳际。
      梁详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方有祉。灯光下,方有祉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谢谢。”梁详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有祉似乎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于接近,迅速直起身,微微脸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一刻,梁详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沉默室友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普通友谊的范畴。
      警方行动终于有了进展。那伙人中的一个小喽啰为了减刑,提供了关键证据证明他们多次进行非法追债和威胁。主要债主被逮捕,两个体育生也被学校开除并面临法律指控。
      威胁解除的那天,梁详特意买了蛋糕庆祝。但方有祉看起来并不像预期中那样放松和开心。
      “你还好吗?”晚上,梁详忍不住问道。
      方有祉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他轻声说:“我父亲...昨天联系我了。”
      梁详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怎么样了?”
      “在一个沿海小城。”方有祉的声音很轻,“他说对不起我和妈妈。生意失败后他...一度想不开,但现在找到了份工作,开始慢慢还债。”
      梁详坐下来:“那你感觉如何?”
      “复杂。”方有祉叹了口气,“生气,担心,但也...有点释然。至少他还活着。”
      梁详点点头:“你打算告诉他威胁已经解除了吗?”
      “嗯。但我也说清楚了,我和妈妈需要时间。”方有祉抬起头,眼中有着罕见的平静,“我不能立刻原谅他,但...也许 eventually。”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有祉说:“我想我需要找自己的住处了。不能永远占用你室友的床。”
      梁详感到心里莫名一紧:“其实你不必急着搬走。我是说...我习惯有你在身边了。”
      方有祉凝视着梁详,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梁详真诚地说,“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室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方有祉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句话本该让人感到悲伤,但方有祉说出口时却带着一种温暖的语调。他继续说:“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梁详。不仅是因为帮我摆脱了那些麻烦,还因为...你让我重新学会了信任。”
      梁详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自己的感受:“有祉,我...我对你的感情,可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方有祉的表情凝固了。梁详立即后悔自己的冲动,急忙补充:“你不必回应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诚实...”
      他的话被方有祉的动作打断了——方有祉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梁详的手背上。这个简单的接触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我...我不擅长表达情感。”方有祉的声音几乎耳语,“但这些日子,和你在一起,是我记忆中最安心的时光。”
      梁详反转手掌,与方有祉的手指交缠:“所以我可以希望你也有类似的感觉?”
      方有祉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方有祉没有搬出去。相反,他们决定一起寻找一个稍大一点的公寓,足够两人和他们的绘图设备共享空间。
      期末设计评图日,方有祉的项目获得了全院最高分。评图结束后,他站在自己的设计前,接受同学们祝贺时,第一次没有表现出不适和逃避。
      梁详走过去,微笑着说:“恭喜!我就知道你会惊艳全场。”
      方有祉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都惊讶的事——他开口清晰地说:“谢谢。没有你的支持,我不可能完成这个设计。”
      周围有几个同学倒吸一口气——他们从未听过方有祉说话。但更让人惊讶的是,方有祉随后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梁详的手。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梁详笑着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走吧,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个人。”
      方有祉点点头,脸上绽放出完整而真实的微笑。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就像他们曾经孤独的轨迹,最终找到了彼此,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在经历了漫长的沉默与恐惧后,方有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也找到了值得倾诉的人。
      而梁详明白,有些救赎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刻。
      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而柔软地蔓延开来。方有祉没有搬走,那张属于梁详前室友的床铺,正式成为了他的领地。但更多时候,那张床是空的——夜深时,两人常挤在梁详的下铺,就着台灯研究同一张图纸,脑袋挨着脑袋,呼吸交错,直到其中一人先扛不住睡意,另一个才会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散落的笔尺,关灯睡下。
      威胁解除后的松弛感,并非一蹴而就。方有祉还是会下意识地审视陌生环境,在人多的场合绷紧脊背。但变化确实在发生,缓慢而坚定,如同春笋破土。
      他开始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宿舍里自如地说话,声音从最初的沙涩变得清润了些,虽然依旧不算洪亮。他甚至会和梁详争论建筑流派的高低,说到激动处,语速会变快,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线条和形状。
      “路易斯·康对光的运用是神性的,但你不得不承认,高迪的曲线更…更…”他卡壳了,皱着眉寻找词汇。
      “更富有生命的律动感?”梁详接上,笑着把温水推到他手边。
      “对!”方有祉眼睛一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梁详喜欢看他这样,沉浸在热爱事物里的方有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层长期笼罩着他的、怯懦畏缩的硬壳悄然剥落,露出内里柔软而敏锐的核心。
      他们的设计合作越来越多。梁详擅长宏观布局和概念梳理,方有祉则对细节和结构有着近乎偏执的敏锐。两人的设计稿在系里渐渐有了名气,甚至有位教授半开玩笑地建议他们毕业后可以合伙开个事务所。
      “叫‘梁方事务所’怎么样?”某天晚饭后,梁详一边洗碗一边提议。
      方有祉正擦着桌子,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太直白了。”
      “那‘详祉设计’?听着挺吉利。”
      方有祉把抹布放下,走过来,靠在流理台边看着梁详,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再想想。”
      水声哗哗,梁详侧头看他,肥皂泡沾在了手肘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黏稠的氛围,他忍不住凑过去,轻轻碰了碰方有祉的嘴角。方有祉没有躲开,只是睫毛颤了颤,然后回应了一个生涩却温柔的吻。
      水龙头还在流着水,但没人去关。
      ---
      变化也发生在方有祉与外界之间。他依然不是社交宠儿,但不再是完全的隐形人。小组作业时,同组的人发现,这个沉默的天才其实很好沟通——只要你尊重他的专业意见,他会在图纸上给出惊艳的解答。
      推动这一切的,除了梁详不动声色的牵引,还有两个意外的“配角”。
      一个是金木木,建筑系大三的学姐,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她负责筹备学年末的建筑设计作品展,自然盯上了梁详和方有祉这对组合。
      第一次找上门时,方有祉明显想往后缩,被梁详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膝盖。
      金木木有些激动:“你们的联合设计太棒了!绝对要作为重点作品展出!尤其是方有祉学弟那个结构细部解构图,天哪,怎么想的!到时候肯定很多人围观!”
      方有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求助地看向梁详。
      梁详会意,开口解围:“学姐,展出没问题。不过有祉他…”
      “我知道我知道,”金木木摆摆手,出乎意料地体贴,“听说学弟不太喜欢人多嘈杂。没关系!展位给你们安排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解说牌做详细点,减少现场问答压力。怎么样?”她看向方有祉,眼神真诚。
      方有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金木木一拍手:“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梁详,具体细节我晚点发你微信!”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室淡淡的香水味。
      梁详看向方有祉:“如果你不想…”
      “可以试试。”方有祉轻声打断他,目光落在刚才被金木木盛赞的那张结构图上,“她…很专业。”
      梁详笑了,知道金木木那句“结构细部”精准地戳中了方有祉的点。
      另一个“推动者”是李哲,梁详的哥们儿,体育特长生,神经大条但为人仗义。他偶然在食堂碰到梁详和方有祉一起吃饭,大大咧咧地就端着盘子坐下了。
      “哟,梁详,这就是你那个宝贝室友?终于见到了,藏得够严实啊。”李哲嗓门洪亮,引得周围几桌都看过来。
      方有祉瞬间僵住,筷子停在半空。
      梁详在桌下踢了李哲一脚,示意他小点声。
      李哲后知后觉地挠挠头,压低了声音:“对不住啊哥们儿,我这人嗓门大。哎,你就是方有祉吧?梁详天天在宿舍夸你,说你画图厉害得不像人类。”
      方有祉愣了一下,迟疑地看向梁详。梁详有点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李哲浑然不觉,继续叨叨:“真的!还说你又安静又爱干净,比他强多了。我就说嘛,终于有人能治治他那乱放书的毛病了…”
      “吃你的饭!”梁详夹了块排骨塞进李哲嘴里,耳根有点红。
      方有祉看着他们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李哲时不时会来“蹭座”。他从不对方有祉的沉默表现出异样,自顾自地说着球场趣事和校园八卦,偶尔问些“这房子为啥不倒”之类的蠢问题,方有祉有时会被逼急了,崩出几个专业术语解释,李哲就一脸崇拜地听着,虽然明显没听懂。
      这种单方面的“交流”意外地有效,方有祉逐渐习惯了李哲的存在,甚至在他大大咧咧地把饮料瓶放在设计稿旁边时,会主动而迅速地把瓶子挪开。
      梁详看着这一切,心里某种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他的世界是开放而包容的,但他知道方有祉的不是。现在,他的世界正以一种缓慢而温柔的方式,向方有祉渗透,而方有祉,也正尝试着伸出一根触须,小心翼翼地回应。
      作品展前夕,方有祉明显焦虑起来。他会反复检查展板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半夜醒来修改说明文字。
      展出当天,他脸色苍白,站在分配给他们的角落展位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梁详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拍拍他的后背,递给他一瓶水。
      人流逐渐增多,他们的联合设计吸引了不少目光和驻足。有人低声讨论,有人拍照。金木木安排的解说牌很详细,确实减少了很多直接发问。
      但该来的总会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颇有派头的中年男子在他们的展位前停留了很久,然后径直走向方有祉。
      “同学,你这个节点处理很有意思,灵感来自悬索桥的锚固系统吗?但材料转换这里,荷载计算是怎么考虑的?”他语速很快,问题相当专业犀利。
      方有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梁详正要上前帮忙解释,方有祉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向那位男士的目光,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是、是的。借鉴了部分原理,但做了轻量化改良。计算上,这里采用了…”他开始阐述,从最初的略微结巴,到后来越来越流畅,甚至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那位男士听得极其专注,不时点头,最后露出赞赏的笑容:“精彩!真是后生可畏!我是‘都市实践’建筑设计公司的,这是我的名片,毕业后有兴趣可以来聊聊。”
      他留下名片走了。方有祉捏着那张质感硬挺的卡片,愣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一大段对话中回过神。
      梁详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柔软。他碰了碰方有祉的手肘:“嘿,‘后生可畏’。”
      方有祉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梁详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却反手紧紧握住了梁详的手,力道很大,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周围人声嘈杂,灯光炽亮,但在那个角落,他们仿佛共享着一个无声的、沸腾的秘密。
      展览结束后,撤展时金木木特意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方有祉的肩膀:“学弟!今天表现超棒!听说你都拿到‘都市实践’的名片了?太牛了!下次系里活动必须来啊!”
      方有祉低着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凉爽。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今天…谢谢你。”方有祉忽然开口。
      “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梁详笑,“是你自己搞定的。”
      “不是。”方有祉摇摇头,组织着语言,“是因为你在…我才敢。”
      梁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方有祉也停了下来,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亮。
      “以后也会在。”梁详轻声说,握住了他的手。
      方有祉没有松开,反而将手指嵌入梁详的指缝,变成一个紧密的十指相扣。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宿舍楼就在前方,灯火通明,但对于他们而言,那条曾经布满荆棘、沉默孤独的路,似乎已经在彼此交握的掌心中,悄然转换了方向。前路或许仍有不确定,但已不再令人畏惧。
      因为无声的致意,早已得到了最响亮的回应。
      学期末的氛围越来越浓,空气里都飘着咖啡因和熬夜赶稿的焦灼。梁详和方有祉的联合设计作品不仅在校内展上大放异彩,还被系里推荐参加一个颇具分量的全国青年建筑师大赛。
      决赛答辩设在邻市,需要他们亲自前往现场陈述并回答评委提问。
      消息传来时,方有祉正在修改最后的展示图板,手一抖,针管笔在图纸边缘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他的脸色瞬间褪得比图纸还白。
      “现场…答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仿佛这个词烫嘴。
      “对,邀请函刚发到陈教授邮箱。”梁详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但他心也沉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有祉而言,在陌生环境、面对一群权威评委进行答辩,难度不亚于当初面对那些讨债人。
      “我…我不行。”方有祉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呼吸有些急促,“梁详,我真的不行。你可以…你可以一个人去吗?主讲全部由你来…”
      “规则要求主要创作者都必须到场,并参与问答环节。”梁详走近他,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别怕,我们还有时间准备。稿子可以一起写,我们可以模拟练习,直到你完全熟练为止。”
      方有祉猛地摇头,眼里是熟悉的、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不一样!练习和真正面对那么多人不一样!我会搞砸的,一定会…我们会输都是因为我…”
      “比赛输赢不重要!”梁详打断他,语气坚定,“重要的是我们的设计被看到了,被认可了!甚至拿到了‘都市实践’的邀请!有祉,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在这里停下。”
      “我做不到…”方有祉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
      梁详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疼又焦急。他知道单纯的鼓励已经不够了。
      就在这时,梁详的手机响了,是金木木。他走到阳台接通。
      “梁详!听说你们进决赛了?太牛了!”金木木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什么时候去答辩?需要啦啦队吗?我可以组织一波同学去给你们助威!”
      梁详苦笑一下,压低声音:“学姐,助威可能不太需要…有祉他,对公开答辩非常恐惧,现在甚至想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金木木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许多:“我明白了。这样,你先稳住他。等我消息。”
      金木木的行动力惊人。不到一小时,梁详的宿舍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金木木,还有被硬拉来的、一头雾水的李哲。
      “学姐?李哲?你们怎么…”梁详惊讶地让开门。
      金木木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眼看到依旧萎靡不振的方有祉,直接开口:“方有祉学弟,看着我。”
      方有祉茫然地抬起头。
      “听说你因为害怕答辩,想放弃这个全国大赛的决赛机会?”金木木双手叉腰,语气毫不客气。
      方有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知不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多少毕业生挤破头都想有这么一个亮相的机会!就因为‘害怕’?”金木木逼近一步,“你的设计那么牛逼,凭什么因为不敢说话就让它埋没?你对得起你自己熬的那些夜,对得起你的天赋吗?”
      方有祉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向后缩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喂喂,学姐,你悠着点…”李哲看不下去了,想打圆场。
      “你闭嘴!”金木木瞪了李哲一眼,继续火力全开,“方有祉,我告诉你,我当初筹备展览,第一次上台对着全系同学和老师做策划陈述的时候,吓得腿肚子转筋,下来差点吐了!但我撑下来了!为什么?因为那是我热爱的事情,我不想因为害怕就错过!”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恐惧是正常的。但让它控制你,让你放弃你应得的东西,那就是懦弱!”
      方有祉被她骂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李哲挠挠头,插嘴道:“呃…有祉,虽然我不太懂你们那些图纸啊结构啊,但我觉得吧,你画的东西是真的厉害。比我扣篮厉害多了!我第一次代表学校打比赛,紧张得投了个三不沾,全场嘘我,那又怎么样?下次我照样投!你管别人怎么看,你自己牛逼就完了!”
      金木木意外地看了李哲一眼,点点头:“虽然糙,但理是这么个理。”
      她转向方有祉,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学弟,我们不是逼你。是觉得太可惜了。梁详说你这两个月变化多大,我们都看在眼里。你难道不想看看,自己还能走多远吗?”
      方有祉的目光从金木木脸上,移到李哲脸上,最后落到一直沉默却满眼担忧的梁详脸上。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宿舍里一片寂静。
      良久,方有祉站了起来,声音轻得像羽毛,“练习,梁详,我们开始练习。”
      接下来的两周,宿舍变成了特训营,梁详扮演严厉的评委,模拟各种刁钻问题。
      金木木拉来了几个相熟的同学,充当观众,制造噪音和压力,李哲则负责在他们练习到深夜时,送来宵夜和插科打诨,缓解紧张气氛。
      过程极其痛苦,方有祉无数次卡壳,脸色惨白,浑身冷汗,甚至有一次差点因为过度换气而晕倒。
      他说话的流畅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虽然面对“观众”时依然会紧张,可至少能完整地陈述下来了。
      答辩日前夜,两人抵达邻市酒店,方有祉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在会场后台,看着前面一组选手自信满满地走下台,方有祉的手指冰凉,呼吸又开始紊乱。
      “梁详…我…”他声音发抖。
      梁详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记住我们设计的核心。记住那些我们争论了无数次的细节。没有人比你更懂它。你不是在应对考试,你是在向别人分享你热爱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方有祉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还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就在你身边。看着我就好。”
      工作人员过来示意他们准备上台。
      方有祉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了梁详一下,然后松开,挺直了脊背。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台下坐着一排表情严肃的评委和黑压压的观众。方有祉的心跳如擂鼓。
      按照分工,梁详负责前半部分概述和概念引入。他表现得沉稳大气,侃侃而谈。
      很快,轮到方有祉讲解技术实现和结构创新部分。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停顿了一秒。梁详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方有祉抬眼,看向梁详。梁详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鼓励。
      然后,方有祉转回头,面向评委,开口。声音初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稳定下来,逐渐变得清晰、坚定。他讲到关键的结构节点时,甚至忘记了紧张,拿起笔在白板上快速勾勒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只有他和梁详两个人的宿舍里。
      “…因此,这里采用交叉悬吊与局部承重墙结合的方式,既满足了大型开放空间的需求,又保证了整体的稳定性,光影也能通过这里预设的缝隙…”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问答环节到了。一位面容冷峻的老评委推了推眼镜,提出问题,直指他们设计中一个最大胆也最具风险的假设。
      后台通过监控看到这一幕的金木木差点捏碎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方有祉显然也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梁详。
      梁详刚想接过话头,那位评委却抬手制止了他:“我想听听这位同学的看法。”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方有祉。
      全场寂静。
      方有祉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紧。梁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方有祉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感谢您的提问。这个假设确实存在风险,我们的计算基于…”
      他开始引述数据、模型测试结果,甚至坦诚了其中的不确定性和他们准备的备选方案。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最后,他补充道:“…建筑不仅是计算,有时也需要一点相信和冒险。我们相信这个设计的可能性,所以选择了坚持。当然,我们也为所有可能性做好了准备的预案。”
      那位冷面评委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方有祉说完,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答辩结束。两人走下台,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刚到后台,方有祉就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梁详赶紧扶住他。
      “我…我说得怎么样?”方有祉抓住梁详的手臂,急切地问,声音还在发颤。
      “完美!”梁详的声音因为激动也有些沙哑,“你做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方有祉看着他,像是确认他不是在安慰自己。然后,一个极其灿烂、几乎算得上放肆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明亮得晃眼。那是梁详从未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重负和枷锁的笑容。
      “嗯。”他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时,金木木和李哲也从观众席冲了进来(李哲不知怎么混进来的)。
      “牛逼!太牛逼了!”李哲嗷一嗓子,差点要给方有祉来个熊抱,被金木木一脚踹开。
      “学弟!最后那个问题回答得太漂亮了!既专业又自信!你没看那个老头评委最后都点头了!”金木木兴奋得脸都红了,“我就说你可以的!”
      方有祉被他们围在中间,虽然还是不太适应这种热烈的氛围,脸上带着些许窘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再也没有熄灭。
      最终结果宣布,他们拿到了银奖。对于两个本科生来说,这已是极高的荣誉。
      领奖台上,灯光聚焦。主持人将话筒递给方有祉,让他发表获奖感言。
      方有祉接过话筒,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台下,看到了用力鼓掌的李哲,竖着大拇指的金木木,还有…
      他看向身边的梁详。
      梁详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温柔而骄傲,无声地做着口型:“说你想说的。”
      方有祉转回头,面对台下众多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将话筒举到嘴边。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
      “谢谢评委,谢谢组委会。这个奖,属于所有相信可能性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飘向身旁的梁详,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却坚定:
      “尤其属于那个教会我,沉默可以被听见,恐惧可以被治愈,而致意无需声音的人。”
      颁奖典礼后的喧嚣渐渐沉淀。
      镁光灯熄灭,人群散去,只剩下空荡的会场和空气中残留的兴奋感。银奖的奖杯被方有祉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皮肤上,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金木木和李哲识趣地没有跟得太紧,远远落在后面,兴奋地讨论着要去哪里狠狠“宰”梁详一顿庆祝。
      回酒店的路上,夜色已深。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暖意,拂过皮肤,温柔缱绻。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方有祉的心跳依然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激荡还留在血管里。他偷偷侧过头,看向梁详。梁详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带着一抹轻松而满足的笑意。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梁详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变得稠密而温热。
      “还在想刚才的事?”梁详轻声问,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擦着夜色,有种磨砂般的质感。
      方有祉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个提问的评委,关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关于自己竟然真的做到了……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梁详笑了,停下脚步,面对着他:“谢我什么?最后回答那个问题的,是你自己。站在那里闪闪发光的,也是你自己。”
      “是因为你在。”方有祉坚持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梁详,“你说,看着你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我一直看着你。”
      梁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看着方有祉,那双总是盛着不安和怯懦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明亮,倒映着路灯的光,也倒映着他的影子。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然而直接的勇气。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
      梁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有祉抱着奖杯的手背,然后慢慢向上,覆上他微凉的手指。奖杯冰冷的金属硌在两人掌心之间,形成一种奇异的触感。
      “有祉,”梁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方有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看着梁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里面的光晃动得厉害,像是被惊扰的湖面,但湖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坚定地回应着呼唤。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他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梁详的心跳骤然失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缓缓低下头。
      距离一点点缩短,他能闻到方有祉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的味道,混合着夜晚清凉的空气。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方有祉的鼻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初始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相贴,柔软,微凉,带着生涩的试探和巨大的珍重。梁详没有急切地深入,只是这样贴着,感受着对方细微的颤抖和逐渐升高的体温。方有祉的呼吸彻底乱了,抓着奖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另一只被梁详握住的手,却微微反转,指尖小心翼翼地回勾住了梁详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是一道指令,打破了梁详最后的克制。他稍稍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简单的相贴,而是带着温柔的吸吮和摩挲,耐心地描摹着对方唇瓣的形状,舌尖轻轻舔过唇缝,试探着,邀请着。
      方有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被这陌生的侵入感吓到,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生涩而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允许了更进一步的探索。他的回应笨拙却真诚,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奖杯夹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捂热。寂静的街道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褪去,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梁详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方有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方有祉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氤氲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脸颊绯红,嘴唇因为刚刚的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他微微喘着气,眼神还有些迷离,看着近在咫尺的梁详,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梁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吓到了?”梁详低声问,声音带着笑意和事后的沙哑。
      方有祉摇摇头,又把脸埋低了些,额头抵着梁详的肩膀,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声音闷闷地从梁详肩窝处传来:“…没有。”
      梁详低笑出声,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连同那个冰凉的奖杯一起拥进怀里。他能感觉到方有祉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一样响。
      “有祉,”他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动,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很轻很轻,却无比清晰的:
      “嗯。”
      梁详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牢。
      远处,假装看风景的金木木使劲掐了李哲一把,压低声音兴奋道:“成了!我就说!老娘看人从没错过!”
      李哲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大声嚷嚷,嘟囔着:“靠…真让你猜对了…梁详这小子可以啊…”他揉着胳膊,看着远处路灯下相拥的两个人影,咧开嘴笑了,“挺好。”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拂过城市,拂过树梢,也拂过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心意的年轻人。
      —完结—
      回到学校后的日子,像是被泡在了蜜糖罐子里,还是那种黏糊糊、拉丝儿、甜得发齁的蜜糖。
      梁详发现,确定关系后的方有祉,像是某种小心翼翼打开外壳的软体动物,露出了里面更柔软、也更…“恶劣”的一面。
      比如,关于称呼问题。
      “有祉,帮我递一下比例尺。”梁详埋首在图纸里,头也不抬地伸手。
      旁边安静如鸡。
      梁详疑惑地转头,看见方有祉正拿着他的比例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比例尺,宝贝?”梁详尝试着换了个称呼,带着笑意。
      方有祉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他立刻把比例尺递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怕被烫到一样。
      梁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忍着笑接过来。过了一会儿…
      “有祉,看看我这个透视对不对?”
      没反应。
      “亲爱的?”
      图纸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过来,认真地看了看:“这里,视平线再低一点。”
      梁详憋着笑修改。等他改完,发现方有祉正瞪着他,脸颊鼓鼓的,像只偷藏了松子的松鼠。
      “你是故意的。”方有祉指控他,声音闷闷的,但眼里没有半点怒气,只有羞赧。
      “故意什么?”梁详装傻,伸手去捏他鼓起的脸颊,手感好得不可思议。
      “故意…那样叫。”方有祉偏头躲开,耳朵更红了。
      “哪样叫?‘宝贝’?‘亲爱的’?”梁详凑近,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通红的耳廓,“你不喜欢?”
      方有祉不说话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图纸里,只留下一个红透了的后颈对着梁详。
      梁详笑得肩膀发抖。他的有祉,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又这么…好玩。
      ---
      李哲是第一个发现他俩“不对劲”的。主要是梁详笑得实在太荡漾了。
      食堂里,李哲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他俩对面,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之间扫射:“你俩…有情况?”
      梁详正自然地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方有祉碗里——后者最近熬夜画图,瘦得让人心疼。方有祉则习惯性地把梁详不爱吃的青椒一颗颗夹到自己这边。
      闻言,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梁详挑眉:“什么情况?”
      “就那种情况!”李哲挥舞着筷子,“感觉你俩周围冒粉红泡泡!腻歪死了!”
      方有祉的头几乎要埋进饭碗里。
      梁详面不改色:“父子情深,你不懂。”
      “滚蛋!”李哲啐他,又看向快熟透的方有祉,“有祉,你说!梁详是不是欺负你了?强迫你给他吃青椒?”
      方有祉猛地抬头,飞快地摇头:“没有!他…很好。”
      “很好?”李哲眯起眼,“有多好?”
      “就…很好。”方有祉词穷,急得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梁详一脚求救。
      梁详接收信号,笑着对李哲说:“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去。隔壁体院那个总来看你打球的学妹就不错。”
      李哲果然被带偏,瞬间炸毛:“靠!别提她!猛得像头小豹子,上次差点把我撞散架!”他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个学妹如何“暴力”,成功忘记了自己最初的问题。
      方有祉悄悄松了口气,递给梁详一个“得救了”的眼神。梁详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方有祉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
      金木木的察觉则更加“专业”一些。
      她来找他们讨论下一个项目的初步构想时,敏锐地发现这两人之间的磁场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梁详主导,方有祉安静补充。现在…
      “这个入口的设计,我觉得可以用更柔和的曲线来过渡。”梁详指着草图。 “直线更好,有力量感,和整体风格更搭。”方有祉反对,语气平静但坚持。 “曲线亲和力更强。” “直线更现代。” “曲线…” “直线。”
      金木木抱着胳膊,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谁也没看谁,眼睛都盯着草图,但脚却在桌子底下悄悄勾在一起——她角度刁钻,看得一清二楚。
      “停!”金木木一拍桌子。
      两人同时抬头看她,一脸无辜。
      金木木指着他们,痛心疾首:“你俩!讨论就讨论!暗搓搓地撒什么狗粮!考虑过单身人士的感受吗?”
      梁详和方有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学姐,我们是在认真讨论。”梁详一本正经。 “非常认真。”方有祉点头附和,但脚下却没松开。
      金木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行行行,认真是吧?那我走了,你俩继续‘认真’地讨论吧!记得保持距离,至少一米以上!我怕得糖尿病!”
      她作势要走,梁详赶紧叫住她:“别啊学姐,正事还没说完呢。”
      “说完再说!”金木木哼了一声,却又坐下了,嘀咕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鼓励你俩…现在好了,内部消化了,狗粮管饱。”
      方有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想把脚收回来,却被梁详牢牢勾住。
      梁详笑得见牙不见眼,“学姐,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宿舍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
      方有祉越来越放松,甚至偶尔会显露出一点被梁详“宠出来”的小任性。
      比如某个周末的清晨,梁详先醒了,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方有祉。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梁详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方有祉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咂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顺带还把一条腿搭在了梁详身上。
      梁详:“……”
      他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又舍不得动。
      过了一会儿,方有祉大概是觉得热了,又开始踢被子。
      梁详任劳任怨地给他盖好。
      如此反复几次后,梁详忍不住笑出声,低声吐槽:“睡相真差。”
      方有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软糯糯地问:“你吵什么?”
      恶人先告状。
      梁详心都要化了,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没吵,睡吧。”
      方有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了一句“冷”,又睡了过去。
      梁详抱着怀里温热的人体暖炉,看着被卷走大半的被子,认命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算了,冷就冷点吧。
      谁让他自找的,找了个这么“麻烦”又这么可爱的男朋友。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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