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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并肩】 ...

  •   周丁鸿推开酒吧那扇门,夕阳的余晖被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在空间里扫视,晏注已经坐在那里了,一如往常。
      晏注的面前放着一杯未动的柠檬水,而他手中,正捧着一束细碎的白色满天星。
      花束之上,安静地躺着一张过了塑的照片。
      周丁鸿的脚步顿了顿,才继续走过去。
      “你来了。”晏注抬起头,眼睛里漾开一层很浅的笑意,将那束花轻轻推了过来,“路上堵车吗?”
      周丁鸿没有看花,也没有看照片,只是将书包随意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还好。我说过,你不用每次都……”
      晏注打断他,“顺路买的,看着很新鲜。”
      周丁鸿的视线终于落在那张照片上,阳光透过操场上高大的玻璃窗,切割出明亮温暖的光柱,恰好将照片里两个勾肩搭背的少年笼罩其中。
      那是高一运动会开幕式后,两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被汗濡湿,笑得毫无阴霾,眼睛里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照片一角,还能看到模糊的红色跑道和绿色草坪,一片惬意温馨,仿佛能透过相纸,触摸到那段从未有过忧虑的安逸时光。
      花束的丝带上系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有一行熟悉的、略微潦草的字迹,那是周丁鸿自己的字:
      “一起到永远。”
      周丁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呼吸一滞。
      这句话……是当年开幕式入场的喧闹间隙,他偷偷塞给晏注一张纸条时写的。
      他没想到晏注不仅留着,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硬:“你怎么又来了?你明白的……我不是gay,我……我不喜欢男生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眼神躲闪着,也不敢看晏注的眼睛。
      晏注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化开,甚至比之前更甜了些,只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些细微的光点悄然熄灭了。
      “是gay怎样?”他偏了偏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不是gay又怎样?这很重要吗?”
      “这很重要!”周丁鸿几乎是低吼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我不喜欢男人。这一点,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仿佛做错事的是自己。
      “给我一次机会吧,丁鸿。”晏注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却又努力维持着笑容,“就一次。我想试试,看看你能不能……能不能喜欢上我。万一呢?”
      卡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酒吧低回的背景音乐和远处零星的笑语传来。周丁鸿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
      晏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低下头,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却又没有太多意外的失落。“好吧,”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了。”
      周丁鸿被他的笑声弄得更加心烦意乱,那股心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没事我就走了。”动作仓促得差点带倒椅子。
      “等等!”晏注突然喊住他。
      周丁鸿动作停住,却没有回头。
      晏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针,穿透了酒吧慵懒的空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去年寒假,我为什么整整一个月都没能出来找你吗?消息不回,电话关机。”
      周丁鸿的背影僵硬了一下。那个寒假,他几乎每天都要给晏注发无数条信息,打无数个电话,从一开始的兴奋分享,到后来的担忧焦虑,最后变成不解和一丝被忽略的怒气。开学后晏注也只含糊地说是家里有事。
      “为什么?”他最终还是转回了身,声音生硬。
      晏注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满天星细碎的花瓣,然后缓缓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却仍显暗红的伤疤,从小臂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肘,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周丁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爸,”晏注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是个酒鬼。那天他又喝多了,嫌我吵着他睡觉。”他顿了顿,卷下袖子,遮住了那道伤疤,“我妈……她永远只偏袒我弟。他们天天没事找事,那个寒假,尤其难熬。”
      他抬起眼,看向周丁鸿,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周丁鸿心慌的、甜甜的却空洞的笑:“我不是不想找你,丁鸿。我是不能。他们把我反锁在家里了。窗户……窗户被我爸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我根本……根本出不去。你懂吗?”
      周丁鸿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晏注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笑却盛满痛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闷闷地疼起来。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寒假自己的抱怨和不满,此刻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呢?”晏注笑了笑,“说我家有多不堪?说我爸是个疯子,我妈是个帮凶?”他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周丁鸿猛地抓住晏注的手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跟我走!晏注,我带你走!离开那个家!”
      晏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他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带不走我的,丁鸿。”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人能救我。那是我的命。”
      “什么叫命?!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找老师!可以……”周丁鸿急切地说着,试图抓住那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晏注口袋里那台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的旧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此刻凝重的气氛。晏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下意识地压得很低:“喂,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即使隔着一些距离,周丁鸿也能隐约听到那咄咄逼人的斥责。
      晏注的背微微佝偻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我……我在外面,有点事……”他小声说。
      “外面?你又死到哪里鬼混去了?!”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挣了多少钱了?赶紧拿回来!你弟弟明天就要交补习班的学费了,快把钱拿来!”
      “妈,那钱……那是我这学期要交的资料费……”晏注的声音带着哀求,“老师催了好几次了……”
      “资料费?!”电话那头的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更加尖利刻薄,“你学习又不好,净知道往里搭钱!要什么资料费?!啊?上次数学考了6分你还有脸去买资料?!6分!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别废话,赶紧把钱拿回来!半小时内我要见到钱!”
      不等晏注再说什么,电话就被粗暴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晏注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周丁鸿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之前所有关于喜欢不喜欢的纠结和言语,在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可笑,甚至……残忍。
      酒吧里温暖的灯光,悠扬的音乐,此刻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
      周丁鸿看着眼前低着头的晏注,那句“我不喜欢男人”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晏注所承受的重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具体和黑暗。而他之前那些基于自我认知的拒绝,在对方巨大的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是震惊,是心痛,是无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周丁鸿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地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那个资料费……还差多少?”
      周丁鸿的话问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没想这么问,但看着晏注低垂的脑袋,那双含笑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遮盖,那句话就不经大脑地溜了出来。
      晏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绞着那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一角。
      “没…没多少,”晏注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难堪的沙哑,“八十块…资料是打印的,比较便宜。”
      “八十块?”周丁鸿重复了一遍,不是觉得多,而是觉得……太少了。
      少到为了这点钱,电话那头的母亲可以如此歇斯底里,少到可以让眼前这个人如此绝望。他想起自己随手买的一双球鞋,一顿和朋友的聚餐,远远不止这个数。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钱包。指尖碰到冰凉的皮革,动作却顿住了。
      直接给钱?这算什么?施舍?同情?还是……他之前那么坚决地拒绝了他,现在又拿出钱来,这关系岂不是变得更奇怪了?
      晏注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飞快地把那张刺眼的卷子塞回书包深处。“不用了,丁鸿。我…我再想办法。”他说着就要站起身,“我妈催我了,我得…”
      “想什么办法?”周丁鸿脱口而出,语气有些冲,连他自己都意外。
      他一把拉住晏注的手腕,阻止他离开,那手腕很细,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和微微的颤抖。
      “去借?还是又去偷偷打工到半夜?然后下次考试再考6分?”
      这话说得太重了。
      周丁鸿立刻后悔了,他看到晏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被抓住的手腕也僵住了。
      “我…”周丁鸿张了张嘴,想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哟,这不是周丁鸿吗?放学不回家打球,跑这儿来……拉拉扯扯的干嘛呢?”
      两人同时一惊,像触电一样迅速分开了手。周丁鸿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来人是酒吧的调酒师阿哲,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晚上在这里兼职。他穿着黑色的马甲,手里拿着块擦杯子的布,正倚在吧台边,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们,眼神在周丁鸿和晏注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点看热闹的暧昧。
      周丁鸿脸上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哲哥,没干嘛。碰见同学说点事。”
      “同学?”阿哲拖长了声音,笑眯眯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周丁鸿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束醒目的满天星和旁边的照片上,“哦~同学啊~同学还送花和……老照片?挺怀旧啊周同学。”他故意冲着周丁鸿挤挤眼。
      周丁鸿耳根有点发热,恨不得把那张照片立刻塞进书包最底层。“不是…这花是…”
      “我送的。”晏注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又带上了那点惯常的、甜甜的笑意,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迎着阿哲探究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说:“今天是个……挺特别的日子,想着送点东西纪念一下。”
      “特别日子?”阿哲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他干脆在旁边的空卡座坐了下来,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什么特别日子?认识纪念日?还是……表白纪念日?”他最后几个字压低了声音,却更添了几分暧昧。
      周丁鸿感觉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阿哲的嘴堵上。他紧张地看向晏注,生怕他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
      晏注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桌上的照片:“哲哥你看,这是我们高一运动会时拍的。那天阳光特别好。”
      阿哲凑过去拿起照片,啧啧两声:“是啊,看把你俩照的,青春洋溢的。哎,周丁鸿你那时候笑起来还有虎牙呢?现在整天板着个脸装酷。还是现在这个同学看着乖,哎,你叫什么名字?”他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晏注。
      “我叫晏注。”晏注乖巧地回答。
      “晏注?好名字。哎,这花也是你挑的?满天星啊,话语知道不?真心喜欢、纯洁的爱慕。”阿哲像是无意间地点评着,眼神却瞟向周丁鸿。
      周丁鸿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他猛地咳嗽起来,试图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对话:“哲哥!你吧台那边杯子都快堆成山了!”
      “急什么,这会儿没人。”阿哲摆摆手,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他又看向晏注,“哎,小晏同学,你刚才说特别的日子,到底什么日子啊?跟哥说说,哥在这酒吧见的人多了,一看你就有心事。”
      晏注垂下眼睫,看着那束满天星,轻轻说:“也没什么。就是……去年的今天,有人给了我很大的勇气。让我觉得……或许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重量。他没有看周丁鸿,但周丁鸿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去年的今天?那不就是运动会他塞纸条的那天吗?
      阿哲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看了看晏注,又看了看明显有些不自在的周丁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年轻人啊……行吧,有心事正常。不过啊,周丁鸿,”他转向周丁鸿,语气带着点兄长的调侃,“人家小晏同学这么有心,你还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刚才我可看见了,差点把人吓跑。”
      “我没有!”周丁鸿下意识反驳,声音有点大。
      “还没有?”阿哲挑眉,“脸臭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是小晏同学脾气好。要是我,早把花拿回去自己养着了。是吧,小晏?”
      晏注被逗笑了,轻轻“嗯”了一声,悄悄抬眼看了下周丁鸿。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失落和绝望,反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和一丝……狡黠?
      周丁鸿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浑身不自在,却又莫名地,因为晏注那个眼神,心里的烦躁和尴尬消退了不少。他甚至诡异地觉得,眼前这个画面……虽然让人窘迫,却也有种奇怪的温馨感?至少,晏注不再像刚才那样,被那个可怕的电话打击得摇摇欲坠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阿哲见好就收,站起身,“看你那样子,再逗下去该炸毛了。不过说真的,”他语气认真了些,对周丁鸿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甩脸子。人家大老远跑来等你,还带着花和回忆,这份心意就挺难得的。”他又对晏注笑了笑:“小晏同学,以后常来啊,哥给你调杯好喝的无酒精饮料。”
      “谢谢哲哥。”晏注乖巧点头。
      阿哲摆摆手,吹着口哨回吧台了。
      经过阿哲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似乎被冲淡了许多,但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却在空气中悄然滋生。两人之间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再是最初的抗拒和之后的震惊心痛,而是掺杂了一丝尴尬,一丝缓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周丁鸿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八十块钱的资料费上。经过刚才那一出,他忽然觉得纠结“给不给钱”、“为什么给钱”这些问题变得很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块,不由分说地塞到晏注手里。
      晏注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丁鸿,我真的…”
      “拿着。”周丁鸿语气强硬,按住他的手,“算我借你的。等你……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我。”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难道你想下次数学再考6分?老王(数学老师)的脾气你可受不了。”
      提到数学老师,晏注瑟缩了一下,挣扎的力道小了下去。他看着手里那张红色的钞票,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谢谢。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周丁鸿松开手,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轻松了不少。他看着晏注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忽然想起那个电话:“那你弟弟的学费…”
      “我…我自己还有一点之前攒的……”晏注的声音很低,明显底气不足,“先凑给他吧。”
      周丁鸿皱起眉:“那你……”
      “我没事的。”晏注打断他,抬起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习惯了。真的。谢谢你,丁鸿。”他的笑容依旧有些勉强,但眼睛里多了些真实的光彩,“不仅是因为钱……也谢谢你……刚才拉住我。”
      那句“你带不走我的”所带来的沉重感,似乎因为这一百块钱和几句插科打诨的对话,被暂时推开了一些。至少在此刻,他们之间连接上了一根细细的线。
      “咕~~~~”
      一声响亮而突兀的声音突然从晏注那边传来。
      晏注的脸瞬间爆红,猛地捂住肚子,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卡座里。
      周丁鸿一愣:“你没吃晚饭?”
      晏注把脸埋得更低,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出来:“…中午…也没怎么吃。”他忙着整理花和打工,根本没顾上。刚才因为紧张和难过没感觉,现在稍微放松下来,饥饿感就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周丁鸿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他几乎能想象到晏注的生活是怎样的混乱和饥一顿饱一顿。
      “哲哥!”他扭头朝吧台喊了一声,“麻烦来份意面,再要一份炸鸡翅,快点!”
      “好嘞!”阿哲远远应了一声。
      “不…不用了!”晏注慌忙抬头摆手,“我拿了钱就得走了,我妈她…”
      “吃个饭能要多久?十分钟。”周丁鸿不由分说地按下他,“你打算饿着肚子跑回去?然后低血糖晕在半路上?”他说着,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推到晏注面前,“先喝点水。”
      晏注看着眼前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又看看周丁鸿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缓和了许多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似乎也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阿哲很快把意面和鸡翅送了过来,还额外赠送了一小份沙拉。“慢用啊小晏同学,正长身体呢,多吃点。”他冲周丁鸿眨眨眼,又回去了。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晏注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意面,又看了看周丁鸿,眼神有些犹豫和拘谨。
      “快吃啊,等下凉了。”周丁鸿催促道,自己则拿起一根薯条,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渐深的夜色和街灯,偶尔又落回对面低着头安静吃面的晏注身上。
      晏注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仿佛在认真品尝。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让他看起来格外……乖顺。周丁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刚才阿哲说的话——“真心喜欢、纯洁的爱慕”。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拿起手机胡乱划着,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个……”晏注忽然小声开口。
      “嗯?”周丁鸿立刻抬头。
      “照片……你还要吗?”晏注指了指桌上那张照片,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问询,“如果……如果你不喜欢,我就…”
      周丁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阳光,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还有那句他自己写的“一起到永远”。之前他觉得这是负担,是困扰,是界限被逾越的证据。但此刻,在知道了那么多背后的沉重之后,这张照片似乎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它不仅仅代表着晏注对他的感情,更代表着一段真实存在的、温暖的过去,或许是支撑晏注度过艰难时光的微小光芒。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将那张照片拿了过来,小心地擦了一下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里。
      “拍得还行。”他语气平淡地评价道,没有看晏注。
      晏注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他低下头,用力叉起一大口意面塞进嘴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周丁鸿看着他明显开心起来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有点闷,有点软,还有点……不知所措。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薯条上。
      “丁鸿,”晏注咽下食物,声音轻快了一些,“下周的篮球联赛,你……还会上场吗?”
      “嗯,首发。”周丁鸿回答。
      “那……我去给你加油?”晏注试探着问,眼神里充满期待,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周丁鸿想下意识地说“不用”,但话到嘴边,看着晏注亮晶晶的眼睛,却变成了:“随你。球场又不是我家开的。”
      这几乎等于默认了。晏注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定去!”
      这时,酒吧的门又被推开,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放学后过来放松的。周丁鸿认出其中有自己班上的同学,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
      但已经晚了。
      “哇!周丁鸿?!”一个高亢的男声响起,“真是你啊!我说怎么放学没见着你人影儿,原来跑这儿约会来了?!”
      说话的是周丁鸿的同班同学,大大咧咧的体育委员赵强。他这一嗓子,立刻把同行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齐刷刷地落在周丁鸿和……他对面的晏注身上,以及桌上那束显眼的满天星。
      周丁鸿的头皮瞬间炸开,恨不得把赵强的嘴缝上。
      晏注也明显紧张起来,放下叉子,坐直了身体。
      “别瞎说!”周丁鸿皱着眉呵斥道,“碰见同学一起吃个饭而已。”
      赵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打量着晏注,又看看花,“同学?哪个班的同学这么有情调啊?还送花?哎,这不会是……隔壁班那个经常等你放学的……晏注吧?”
      旁边几个同学也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强哥,真是同学。”周丁鸿试图解释,但感觉越描越黑。
      晏注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对着赵强等人露出了一个非常礼貌甚至略带羞涩的笑容:“你们好,我是晏注。丁鸿帮我讲一下数学题,我……我就顺便请他吃个饭感谢一下。”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那个刺眼的“6分”数学卷子的一角。
      这个理由……堪称完美。既解释了为什么两人单独在一起,那束花也可以用“感谢”勉强搪塞过去,甚至那张低分卷子都成了有力的佐证——周丁鸿数学确实不错。
      周丁鸿都惊了,没想到晏注反应这么快,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强果然被唬住了一下,看了看卷子,又看看晏注乖巧无害的脸,挠挠头:“哦……讲题啊……周丁鸿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不行吗?”周丁鸿顺势板起脸,“赶紧点你们的东西去,别在这儿碍事。”
      “行行行,不打扰学霸讲题了!”赵强哈哈笑着,带着其他人往里面的卡座走去,边走边还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嬉笑:“讲题还送花?啧啧…”、“周丁鸿脸都红了…”、“那小子长得挺白净啊…”
      周丁鸿简直如坐针毡,感觉脸热得能煎鸡蛋。他瞪向晏注,却发现对方正偷偷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小得意。
      “你…”周丁鸿一时语塞。
      “不然怎么说?”晏注小声说,眼神无辜,“说我来表白又被你拒绝了吗?”
      周丁鸿:“……”他竟无言以对。
      经过这两拨人的打岔,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快二十分钟。晏注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又亮起了母亲的来电显示,他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我得真的走了。”晏注站起身,快速地把最后一点意面吃完,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束满天星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
      周丁鸿也站了起来:“我…”
      他想说“我送你”,但又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过于亲密,超出了他给自己划定的界限。而且晏注那个家……他去了又能怎样?
      晏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摇摇头:“不用送,我坐公交很快的。”他顿了顿,看着周丁鸿,非常认真地说:“丁鸿,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说了不急。”周丁鸿摆摆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晏注点点头,抱着花,一步三回头地往酒吧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酒吧暖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怀中的满天星星星点点,如同落下的细小星辰。他看着周丁鸿,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的笑容,大声说道:
      “丁鸿!篮球赛加油!我会去看的!”
      说完,不等周丁鸿反应,他就拉开门,像只轻盈的蝴蝶,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周丁鸿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晏注最后那句充满活力的话。吧台里的阿哲吹了一声口哨,笑着摇了摇头。远处卡座里,赵强那伙人又发出了暧昧的起哄声。
      周丁鸿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周遭的嘈杂声中,砰砰地,跳得异常清晰和快速。
      他慢慢坐回卡座,看着对面空了的意面盘子和鸡骨头,还有桌上那张被晏注“遗忘”的、皱巴巴的数学卷子,上面那个鲜红的“6”分依然刺眼。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天的、备注为“晏注”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寒假,他发了一连串的“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出去玩吗?”,对方毫无回应。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半晌,最终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后,只发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话:
      【到家了说一声。】
      发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在卡座的沙发背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有些茫然。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是日历的提醒通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纪念日:运动会纸条 1年】
      周丁鸿盯着那行自己早已忘记何时设置的提醒,久久没有动作。
      周丁鸿盯着手机日历上那条早已被遗忘的提醒,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点麻,有点胀。
      他飞快地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引得吧台后的阿哲又投来好奇的一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什么“纪念日”?当初设置的时候大概是觉得运动会赢了比赛又干了件“大事”心血来潮,没想到手机居然真的忠实地提醒了他。更没想到,晏注也记得,还为此精心准备了花和照片。
      那束被晏注小心翼翼抱走的满天星,似乎还在空气里留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混合着意面酱料和炸鸡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心绪不宁的气息。
      “嘿,魂儿跟着人家走了?”阿哲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水,递了一杯给周丁鸿,“人都没影儿了,还看呢?”
      周丁鸿接过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哲哥,你很闲吗?”
      “关心一下顾客的感情生活,也是调酒师……哦不,柠檬水供应师的职责嘛。”阿哲笑嘻嘻地在他对面坐下,就是刚才晏注坐的位置,“说真的,这小同学挺不错的,长得好看,心思细,眼里全是你。就是看着……有点让人心疼。”他收敛了点玩笑的神色,“刚才他家里人那个电话,我隐约听到点,挺厉害的啊?”
      周丁鸿沉默地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没能浇灭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担忧。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哲叹了口气,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过嘛,这种时候,正是需要温暖港湾的时候。周同学,你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不机会!”周丁鸿像是被踩了尾巴,“我都说了我……”
      “知道知道,你不是gay,你不喜欢男生。”阿哲熟练地接话,摆摆手,“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跟你自己说去。我就问你,刚才看他那样,你心里堵不堵?难受不难受?想不想做点什么帮帮他?”
      周丁鸿语塞。他没法否认。看到晏注手臂上的伤疤,听到他被锁在家里,被那样刻薄地对待,他心里的震惊和愤怒是真的;听到他肚子饿得咕咕叫,那份心酸也是真的;甚至看到他因为自己收下照片、默认他去加油而亮起来的眼睛时,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也是真的。
      但这能代表什么?同情?怜悯?还是……
      “那就是了。”阿哲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老神在在地说,“感情这事儿吧,有时候没那么清楚的界限。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签,也别急着把别人推開。顺其自然,跟着感觉走,不行吗?”
      “感觉……”周丁鸿咀嚼着这两个字,感觉更加混乱了。
      “对啊。”阿哲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哎,跟哥说实话,除了这个小晏同学,还有没有别的让你……嗯……‘感觉’特别的人?男生女生都算。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象过,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周丁鸿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前有女生给他递情书,或者表示好感,他只觉得麻烦,下意识就想避开。他对未来另一半的想象更是模糊一片。至于男生……晏注是第一个如此直白地闯入他世界的男生。
      看他一脸茫然,阿哲了然地点点头:“看来是没有。那你排斥小晏同学的靠近吗?除了觉得‘不该这样’之外,他离你近一点,送你东西,看着你笑,你会觉得恶心吗?讨厌吗?”
      周丁鸿下意识地回想。晏注靠近时,他似乎更多的是紧张和不知所措,还有那种该死的心虚,但……似乎并没有厌恶的感觉。甚至……刚才晏注离开时那个灿烂的笑容,让他心跳漏拍的感觉还很清晰。
      “我……我不知道。”周丁鸿有些挫败地垂下头。阿哲的问题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着他之前坚称的“不喜欢男生”的外壳,露出里面迷茫的内核。
      “不知道就对了。”阿哲拍拍他的肩膀,“青春嘛,就是用来迷茫和探索的。行了,哥不烦你了,自己琢磨琢磨。对了,这杯水算我请的。”他站起身,晃回吧台。
      周丁鸿一个人坐在卡座里,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哲的话,晏注含泪却带笑的眼睛,母亲的斥骂,那张六分的卷子,还有“一起到永远”的纸条……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理不出个头绪。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和晏注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条【到家了说一声。】。
      已经过去快半小时了,晏注还没回复。
      一种莫名的焦虑感慢慢升腾起来。他到家了吗?他那个状态,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他把钱给他妈妈了吗?会不会又挨骂甚至……
      周丁鸿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哎?这就走了?”阿哲在后面喊。
      “嗯!有事!”周丁鸿头也不回地推开酒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他甚至不知道晏注家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一个大概的片区。
      他烦躁地拿出手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拨通了晏注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响了七八声,就在周丁鸿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心沉到谷底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丁鸿?”晏注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和一个女人模糊的抱怨声。
      周丁鸿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紧接着又提了起来:“你到家了?怎么不回消息?”他的语气因为担心而显得有些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晏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气声:“嗯,到了。刚才……在忙,没看手机。对不起啊。”
      周丁鸿能想象到他所谓的“忙”是什么,心里一阵发堵。“钱……给了吗?”他问。
      “……给了。”晏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事了。你……你还在酒吧吗?”
      “出来了。正准备回家。”周丁鸿顿了顿,补充道,“就是看你没回消息,打个电话问问。”
      “哦……”晏注的声音似乎轻松了一点点,“谢谢。我没事的。你快点回家吧,不早了。”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提高音量的女声,尖锐刺耳,即使隔着一层,周丁鸿也能隐约听到:“……跟谁打电话呢?!鬼鬼祟祟的!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搞这些没用的!……”
      晏注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慌乱:“我…我先挂了!明天学校说!”
      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周丁鸿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冷又沉。他几乎能想象到晏注此刻的窘迫和艰难。
      第二天在学校,周丁鸿有些心神不宁。课间休息时,他下意识地会往教室门口瞟,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开始前,他才看到晏注抱着几本书,匆匆从他们教室门口走过,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晏注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嗨”。
      周丁鸿几乎是下意识地,对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互动,却被他后桌的女生林小芒看在了眼里。林小芒是个活泼又有点八卦的女生,和周丁鸿关系还算不错。
      “哎,周丁鸿,”林小芒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背,压低声音,一脸好奇,“你跟隔壁班那个晏注……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刚才是不是在跟你打招呼?”
      周丁鸿身体一僵,含糊道:“嗯……就……认识。”
      “认识?”林小芒显然不信,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我看没那么简单吧?昨天放学,赵强他们说看见你跟他在‘时光’(酒吧名)‘约会’?还送花了?真的假的?”
      周丁鸿心里暗骂赵强这个大嘴巴,脸上却强装镇定:“瞎说什么呢。就是碰巧遇到,讲了道题。”
      “讲题讲到酒吧去?还送花?”林小芒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周丁鸿,你没说实话哦。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嗯?”她拖长了语调,意思不言而喻。
      “没有的事。”周丁鸿否认得又快又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热。他越是急着否认,在林小芒看来就越是可疑。
      “哦~”林小芒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不再逼问,只是笑嘻嘻地说,“不过说真的,晏注长得真的挺好看的,皮肤比好多女生都白,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乖乖的。要不是他好像……嗯……听说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估计追他的人也不少呢。”
      周丁鸿没接话,心里却因为林小芒对晏注外貌的评价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波澜。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晏注好看不好看,但现在经人一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晏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还有昨天在酒吧灯光下他安静吃面时柔软的发顶和睫毛……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放学铃声一响,周丁鸿就快速收拾好书包,他想避开可能又在门口等他的晏注,也需要一点空间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才走出教室。
      然而刚出教学楼,就看到晏注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低着头用脚尖划拉着地上的落叶。夕阳的金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周丁鸿脚步一顿,想假装没看见绕路走,晏注却像是心有灵犀般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扬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丁鸿!”
      “……嗯。”周丁鸿含糊地应了一声,“有事?”
      晏注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手工饼干,形状有些拙朴,但看起来很用心。“这个,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脸颊微微泛红,“我自己试着做的……算是……谢谢你的意面和鸡翅,还有……资料费。可能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可以。”
      周丁鸿看着那袋饼干,愣住了。他没想到晏注还会特意做这个。他注意到晏注的手指上似乎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痕,像是被烫到的。
      “你……你自己做的?”
      “嗯。”晏注点点头,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待,“下午家政课做的,我偷偷多留了点材料。你尝尝?”
      周丁鸿在晏注期待的目光中,有些僵硬地接过袋子,拿出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塞进嘴里。黄油和糖的香甜味道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还带着一点杏仁的香气,意外地很好吃。
      “怎么样?”晏注紧张地问。
      “……还行。”周丁鸿努力维持着平淡的语调,耳朵却更热了。他飞快地把饼干咽下去,“谢谢。”
      “你喜欢就好!”晏注的笑容立刻放大,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励,“那我先走了!今天我得早点回去……”他说到最后,声音稍微低落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篮球赛加油!明天见!”
      他说完,像是怕听到周丁鸿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抱着书包快步跑开了
      周丁鸿握着那袋还带着体温的手工饼干,站在原地,看着晏注跑远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被搅动了一下。
      “哟~爱心饼干哦?” 林小芒的声音幽灵般地从身后响起,吓了周丁鸿一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正一脸“被我抓到了吧”的坏笑看着周丁鸿手里的饼干袋。
      “不是……”周丁鸿下意识想把饼干藏起来。
      “别藏啦,我都看见啦!”林小芒凑近,小声说,“周丁鸿,你还说没什么?讲题需要送手工饼干?还是小熊形状的?这明显就是……”
      “就是什么?”周丁鸿打断她,心里有点慌,语气反而更冲。
      林小芒看着他微红的耳朵,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就是……很特别啊。说真的,周丁鸿,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周丁鸿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林小芒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你啊,最近老是心不在焉,下课还老往门口看。昨天跟人去‘秘密基地’约会,今天又收到独家定制小饼干。而且,你刚才吃饼干那个表情……啧啧。”
      “我什么表情?”周丁鸿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就是一种……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表情呗。”林小芒眨眨眼,“反正跟我同桌收到她男朋友小礼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快说,是不是隔壁班晏注?还是……另有其人?”
      周丁鸿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有吗?他刚才吃饼干的时候是那种表情?开心?他为什么要开心?就因为晏注送了他一袋饼干?
      “没有喜欢的人。”他硬邦邦地否认,绕过林小芒就想走。
      “哎哎哎,别走啊!”林小芒跟在他旁边,不依不饶,“周丁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喜欢一个人多正常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晏注的话……嗯,虽然挺意外的,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看你那眼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周丁鸿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林小芒:“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林小芒努力措辞,“满心满眼都是你,看到你就忍不住笑,亮晶晶的,带着点崇拜,又有点小心翼翼……哎,反正就是很喜欢你的眼神啦!我们女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丁鸿沉默了。原来那么明显吗?明显到连不熟悉晏注的林小芒都能看出来?
      “所以,”林小芒压低声音,充满好奇地问,“周丁鸿,你对他……到底有没有一点那种感觉啊?哪怕一点点?看到他开心你也会有点高兴,看到他被欺负或者难过,你也会跟着心里不舒服?会不自觉地想注意他在干嘛?”
      阿哲的问题,又以另一种方式,被抛回给了他。
      周丁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他的迟疑,无疑给了林小芒更大的想象空间。
      “哇……”林小芒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周丁鸿,你……你该不会是……真的……”
      “我没有!”周丁鸿像是被烫到一样再次否认,但这次的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再理会林小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向校门口走去。
      林小芒看着他几乎是仓皇逃走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更加确信和兴奋的表情。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开始在小姐妹的群里分享这个“惊天大发现”。
      周丁鸿一路快步走着,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林小芒的话和阿哲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你排斥他的靠近吗?”
      “看到他难过,你也会跟着心里不舒服?”
      “你对他到底有没有一点那种感觉?”
      “你该不会是……真的……”
      还有晏注看着他那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和他离开时那个灿烂的笑容。
      以及自己那无法抑制的心跳加速和莫名其妙的担心。
      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前所未有地清晰而尖锐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周丁鸿,你对晏注,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哪怕一点点?
      周丁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林小芒那句“你该不会是……真的……”像魔音灌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心烦意乱,连公交车坐反了方向都没发现,直到车子开到了完全陌生的街区,他才猛地惊醒,狼狈地下车,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家。
      晚饭时,他吃得心不在焉,母亲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付过去。回到房间,他拿出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角放着那袋晏注送的手工饼干,小熊憨态可掬的样子仿佛在无声地拷问他。
      他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一块放进嘴里,黄油和杏仁的香气依旧,却似乎比下午那会儿更甜了一些。
      喜欢?不喜欢?
      这两个选项像两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他试图回想自己对其他男生的感觉,比如赵强,勾肩搭背甚至一起洗澡都不会有任何异样;再想想以前对他表示过好感的女生,他除了觉得麻烦和想避开,似乎也没有别的情绪。
      唯独对晏注……
      那种紧张,那种心虚,那种看到他难过就心里发堵,看到他笑就莫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忍不住去担心他、甚至冲动地想要帮他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这算……喜欢吗?
      喜欢一个男生?
      周丁鸿把自己摔进床里,用枕头蒙住头,发出烦躁的呻吟。他活了十七年,建立起来的关于性向的认知,在这短短两天里,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接下来的几天,周丁鸿处于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他既有点害怕见到晏注,怕那种让自己心慌意乱的感觉,又忍不住在课间休息时,目光一次次飘向教室门口,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晏注,似乎察觉到了周丁鸿那天的慌乱,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小心翼翼了些。他不再每天准时出现在周丁鸿教室门口,但总会“偶遇”。
      比如在周丁鸿去小卖部的路上,晏注会“刚好”也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自然地递给他一盒:“买一送一,喝不完。” 比如在图书馆,周丁鸿正皱着眉对着一道物理题发愁,晏注会“刚好”坐在他对面,小声说:“这道题……我好像见班长做过,是不是该用这个公式?”虽然他的数学烂得要命,但偶尔也能误打误撞提供一点思路。再比如,放学时,周丁鸿推着自行车刚出校门,晏注会“刚好”也从旁边走过,笑着打个招呼:“回家啦?路上小心。”
      这些“偶遇”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送的牛奶、提供的思路(哪怕大多是错的)、简单的问候,都控制在一种不会让周丁鸿感到压力和尴尬的范围内,却又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生活里。
      周丁鸿每次都只能干巴巴地回应“嗯”、“谢谢”、“再见”,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在一次次“偶遇”和微不足道的互动中,悄然累积。
      周围人的目光和议论也开始变得微妙。
      赵强那大嘴巴早就把“酒吧约会”和“爱心饼干”的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小圈子。虽然大多数人只是觉得好奇和好玩,并不带恶意,但那种心照不宣的调侃眼神,还是让周丁鸿如芒在背。
      “鸿哥,今天‘小尾巴’没来送温暖啊?”课间,赵强搂着周丁鸿的脖子,挤眉弄眼地问。他们私下里开始用“小尾巴”来调侃晏注。
      “滚蛋!”周丁鸿没好气地推开他。
      “哎哟,还不好意思了?说真的,鸿哥,人家小晏同学多执着啊,要不你就从了吧?哈哈!”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周丁鸿举起拳头威胁,脸上却有点发热。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赵强笑着躲开,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晏注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太好。你要是……咳,反正对人家好点。”
      连班长,那个一向严肃认真的学霸女生,有一次收作业时,都推了推眼镜,状似无意地对周丁鸿说:“周丁鸿,晏注上次问我借数学笔记了,说是想好好学。我看他挺努力的,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多帮帮他。”
      周丁鸿:“……”他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把他和晏注往一块儿推?
      这种氛围在篮球联赛当天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比赛在学校体育馆进行,人声鼎沸。周丁鸿作为首发后卫上场,表现神勇,连续几个抢断和三分球引得全场欢呼。在一次暂停休息时,他擦着汗走向替补席,目光下意识地在观众席搜寻。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就看到了晏注。他坐在前排角落的位置,怀里居然还抱着那束有点蔫了但依旧醒目的满天星,正用力地朝他挥手,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喊“加油”。
      周丁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收回视线,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猛灌了几口,却觉得脸上的热度比刚才打球时还要厉害。
      旁边的队友用胳膊撞了他一下,笑着打趣,“可以啊鸿哥!粉丝都追到赛场来了,还自带应援物!”
      周丁鸿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
      下半场,周丁鸿在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中不小心摔倒,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瞬间渗了出来。裁判吹停比赛,队医赶紧跑过来给他做紧急处理。
      周丁鸿疼得龇牙咧嘴,被队友扶着走下场地。
      他刚在替补席坐下,一个人影就飞快地冲了过来,扑到他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慌:“丁鸿!你怎么样?疼不疼?流了好多血!”
      是晏注。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甚至急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心疼和担忧,比周丁鸿自己还要紧张十倍。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束满天星,看起来有点滑稽,却又无比真挚。
      周围队友和靠近场边的观众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周丁鸿看着晏注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手肘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声音却不自觉地放缓了:“没事,就擦破点皮。”
      “可是流了这么多血……”晏注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从书包里翻找纸巾什么的,却因为太紧张而把东西掉了一地。
      旁边的赵强看不下去,递过来一包干净纸巾,冲周丁鸿挤挤眼:“喏,鸿哥,你家……呃,晏注同学快急死了。”
      周丁鸿接过纸巾,塞到晏注手里,语气有点硬邦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真没事,别慌。”
      队医给周丁鸿清洗了伤口,贴上了大号的创可贴,表示只是皮外伤,不影响后续比赛。周丁鸿重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晏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眼睛还红红的,小声问:“真的还可以打吗?要不……别打了……”
      周丁鸿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点……莫名的受用?他清了清嗓子:“说了没事。你回去坐着。”
      最终,周丁鸿所在的班级赢得了比赛。队员们欢呼着抱在一起庆祝。
      周丁鸿被队友们簇拥着,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角落。
      晏注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束有点被挤歪了的满天星,正看着他笑,那笑容比场馆里所有的灯光还要亮眼,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周丁鸿的心,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庆祝的人群渐渐散去,周丁鸿和几个队友一边说笑着一边往更衣室走。晏注抱着花,安静地跟在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打扰的样子。
      “鸿哥,你家小尾巴还在呢。”一个队友用肩膀撞了撞周丁鸿,努努嘴。
      周丁鸿回头看了一眼。晏注立刻停下脚步,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像只被惊扰的小鹿。
      周丁鸿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看身边挤眉弄眼的队友,又看了看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晏注,心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在队友们起哄的口哨声中,朝着晏注走了过去。
      晏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睛微微睁大,抱着花束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周丁鸿在他面前站定,运动后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发被汗水濡湿。他看了看晏注怀里那束顽强生存的满天星,又看了看晏注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呐喊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花……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晏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花往怀里收了收,小声说:“……它还挺好看的。”
      周丁鸿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花,而是轻轻碰了一下晏注刚才因为慌乱而蹭上一点灰尘的脸颊。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又极其突兀。不仅晏注彻底僵住了,连不远处假装离开实则偷偷围观的赵强等人都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周丁鸿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迅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他耳根通红,强装镇定地别开脸,看着旁边的墙壁,干巴巴地说:
      “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晏注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周丁鸿,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周丁鸿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更加不自在,粗声粗气地补充道:“不去算了。”
      “去!我去!”晏注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点破音,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的灿烂笑容,几乎能将整个体育馆照亮,“我去的!丁鸿!等我一下!”
      他慌慌张张地把怀里宝贝了一天的满天星塞到周丁鸿手里:“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去拿书包!很快!”说完,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快地朝着观众席跑去。
      周丁鸿怀里抱着那束略显凌乱的白色小花,站在原地,看着晏注欢快的背影,感受着周围队友们投来的、更加密集和暧昧的目光和口哨声,脸上热得能煎鸡蛋,心里却奇异地没有感到排斥和烦躁,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赵强凑了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啧啧称奇:“可以啊鸿哥!开窍了?这是要正式官宣了?”
      周丁鸿瞪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反驳,只是别扭地调整了一下怀里花束的位置,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不一会儿,晏注就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周丁鸿。
      周丁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花塞回他怀里,率先往外走:“走了。”
      “嗯!”晏注用力点头,紧紧抱着花,快步跟上他,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投来好奇和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
      周丁鸿感觉自己的脸还在发烧,但他没有加快脚步甩开晏注,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目视前方,听着身边人轻快甚至带着点哼歌调的脚步声,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微悸动的心情。
      他们又去了“时光”酒吧。阿哲看到他们一起进来,周丁鸿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而晏注则是一副开心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
      “哟,这是……和好了?还是有什么新进展了?”阿哲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调侃。
      周丁鸿没说话,径直走向老位置。晏注则红着脸,小声对阿哲说:“哲哥,今天有开心的事!”
      “看出来了。”阿哲笑眯眯地,“喝点什么庆祝?还是老规矩?”
      “嗯!”晏注点头,跟着周丁鸿坐下。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和尴尬。虽然周丁鸿话还是不多, mostly 是晏注在说,说着比赛有多精彩,周丁鸿那个三分球有多帅,自己当时有多紧张,但周丁鸿会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阿哲送来了饮料和小吃,冲周丁鸿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吃到一半,周丁鸿看着对面小口吃着薯条、嘴角一直带着笑意的晏注,忽然开口,语气状似随意地问:“那个……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晏注愣了一下,摇摇头:“早就不疼了。疤都快淡没了。”他似乎很高兴周丁鸿关心他,主动卷起袖子给周丁鸿看。那道伤疤确实淡化了不少,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痕迹。
      周丁鸿看着那道疤,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
      晏注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我……我想好好读书。虽然我笨,但我会努力的。以后……以后考个远远的大学,离开这里,就能好了。”他说着,看向周丁鸿,眼神里带着希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丁鸿,你……你想考哪里?”
      周丁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脆弱又坚韧。他忽然明白了晏注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自己,除了所谓的喜欢,或许还因为自己是他灰暗生活里所能抓住的、最具体的一道光和希望。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责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没有回答想考哪里,而是看着晏注,非常认真地问:“晏注,你……为什么是我?”
      晏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运动会帮我解围,给我塞纸条……明明那么耀眼,却会注意到我……在我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的时候,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差。”他抬起头,勇敢地看向周丁鸿,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我知道我很麻烦,我家的情况也很糟糕,我可能……配不上你。但是丁鸿,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我……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在周丁鸿清醒的状态下剖白自己的心意。
      周丁鸿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真挚和卑微爱意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那些心跳加速,那些心烦意乱,那些忍不住的担心和在意……都有了答案。
      阿哲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签,也别急着把别人推開。顺其自然,跟着感觉走。”
      感觉……他现在的感觉就是,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人难过,不想再把他推开,甚至……想保护他眼里那份因为自己而亮起的光。
      周丁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晏注的手。
      晏注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丁鸿,又低头看看两人交叠的手,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周丁鸿的耳朵红得滴血,眼神飘向别处,“以后……别再说配不上这种傻话了。”
      “还有……”
      “数学……我教你。”
      晏注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不是悲伤的,他反手紧紧握住周丁鸿的手,用力地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周丁鸿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笑了笑,他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声音有点哑,“丑死了。”
      “嗯……不哭……”晏注一边抽噎一边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吧台后的阿哲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姨母笑,给他们续上了饮料。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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