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寅时三刻,天未亮。

      临嘉树坐在天机阁最高的观天塔顶,膝上横着李放舟留下的那枚黑玉符。符身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幽光,像一颗不眠的眼睛。再过两个时辰,辰时一到,那场预演好的“背叛戏”就要开场——李放舟会来,会在所有玩家和系统的注视下,对他执行“净化程序”。

      演戏。

      临嘉树反复咀嚼这个词,舌尖泛起苦涩。深渊里金蓝交织的血是真的,那只消散前触碰他脸颊的手是真的,那句“遗书还没写完”是真的——唯有即将到来的背叛,是假的。

      但假戏要真做,要做得让系统相信,让玩家目睹,让所有人都认定:管理员李放舟为了回归岗位,亲手处置了他唯一的“弱点”。

      “师尊。”

      身后传来云无垢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行压制的颤抖。

      临嘉树没有回头:“都安排好了?”

      “是。”云无垢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塔下沉睡的天机阁建筑群,“护山大阵已调整到‘半休眠’状态,所有重要典籍和法器都转移到了地下密室。弟子们……也都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您可能会……受些委屈。”云无垢的声音更低了,“也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临嘉树侧过头,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子。云无垢才十七岁,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像经历过沧桑的老人。这七天,他亲眼见证了太多——玩家的疯狂、系统的冰冷、师尊与管理员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无垢。”临嘉树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

      “弟子会守住天机阁。”云无垢打断他,语气坚定,“等您回来。”

      临嘉树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好。”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很淡,像是被稀释过的牛奶,勉力涂抹在铅灰色的天穹上。但在这片微光中,临嘉树看见了别的——数据视野里,天机阁上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监控标记,猩红色,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系统已经在看着了。

      “走吧。”他起身,“该去准备了。”

      ---

      辰时整。

      天机阁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超过五百名玩家。不是被任务吸引来的——系统在半小时前发布了全服公告,内容简单粗暴:

      【紧急通知:管理员LiFangZhou将于辰时在天机阁执行‘异常净化程序’。所有在线玩家可前往观摩,以了解系统维护游戏环境的决心与能力。】

      观摩。多么文明的用词。

      临嘉树站在大殿台阶的最高处,一身月白阁主袍服纤尘不染,银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笔直如松,碧色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玩家们议论纷纷:

      “真的要净化临嘉树?他不是合作NPC吗?”

      “听说李放舟伤好了,系统逼他亲手处理‘感染源’。”

      “这也太残忍了……”

      “嘘!GM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李放舟从晨雾中走来。

      还是那身黑风衣,但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连领口都一丝不苟地扣紧。脸色依旧苍白,左颊那道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深渊里那个会流泪、会微笑、会说“遗书还没写完”的李放舟,而是真正的、冰冷的、属于系统的管理员。

      他在台阶下停住,抬头看向临嘉树。

      两人隔着二十级台阶对视。晨光在他们之间切割出明暗的分界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NPC临嘉树。”李放舟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根据系统检测,你体内存在异常数据感染,已对世界稳定性构成威胁。现依据《第四天灾管理守则》第7条第3款,对你执行强制净化程序。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有抵抗行为都将被记录并加重处罚。”

      官腔,套话,冰冷得像宣读死刑判决书。

      临嘉树垂下眼眸,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演戏,这只是演戏——他反复告诉自己,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

      “我接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平稳,同样冰冷。

      李放舟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像倒计时的鼓点。玩家们屏住呼吸,有人举起了录像设备,有人别过头不忍看。

      终于,他在临嘉树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最后的机会。”李放舟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认罪,求饶,保证不再接触任何异常数据——我可以向系统申请从轻处理。”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但临嘉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摇——像冰封湖面下,有一尾鱼挣扎着想要破冰。

      “我无罪。”临嘉树说,同样低声,“也无所畏惧。”

      四目相对。

      李放舟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抬手,五指虚张,对准临嘉树的胸口。幽蓝数据流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束尖锐的光矛。

      “净化程序,启动。”

      光矛刺出——

      却在接触临嘉树胸口的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散开。没有伤害,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温和的数据流涌入体内,开始“伪造”那些系统要求看到的“损伤”。

      临嘉树配合地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唇角渗出一缕鲜血——也是伪造的,是李放舟用数据模拟出的视觉效果。

      但在玩家眼中,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住手!”

      一声清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见一个灰衣女子推开人群,大步走上台阶。是萤。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斗篷,胸前别着那只睁眼徽章——“真相追寻者”的核心成员。

      “李放舟!”萤停在台阶中段,仰头看着上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放舟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执行系统指令。”

      “系统指令就是让你伤害唯一愿意帮你的NPC?”萤厉声道,“你看看周围!看看这些玩家!他们在录像,在直播,在把这一幕传遍所有服务器!你想让所有人看到,管理员就是系统的走狗,连最后一点人性都可以抛弃吗?”

      玩家群中响起骚动。有人关掉了录像,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放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帮你调查异常,帮你稳定世界数据,甚至在你受伤时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你!”萤继续喊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就是你回报他的方式?用一场公开处刑?”

      临嘉树看着李放舟的背影,看见他肩膀的肌肉在轻微颤抖。不是演戏,是真的在颤抖。

      “系统监控着这里。”李放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我们不走。”萤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与他对峙,“要么你停止净化,要么……我们就站在这里,和你一起‘抗命’。”

      她身后的灰衣人们齐齐上前一步,沉默,但坚定。

      广场陷入死寂。

      晨光渐强,驱散薄雾,照亮每一张或紧张、或愤怒、或茫然的脸。玩家们、NPC弟子们、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系统监控节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阶上那三个人身上。

      李放舟缓缓放下手,转身面向萤。

      “你知道抗命的代价吗?”他问。

      “知道。”萤昂起头,“但有些事,比遵守命令更重要。”

      两人对视,空气里仿佛有电流噼啪作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天空——裂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裂缝,是真正意义上的、整个天穹被撕开的景象。无数道漆黑的口子同时绽开,从中涌出幽暗的光,那光所到之处,空间扭曲,颜色褪去,声音被吞噬。广场上的人们惊恐地抬头,看见那些裂缝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清理者。

      不是一个,不是三个,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清理者大军。它们像蝗虫般从裂缝中涌出,遮天蔽日,猩红色的数据编码在体表流动,发出刺耳的嗡鸣。数量之多,让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

      【警报:检测到大规模异常聚集】
      【启动应急预案:全面净化程序】
      【执行单位:清理者军团】
      【目标锁定:天机阁区域所有生物及非生物单位】

      系统广播在每个玩家和NPC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这不是测试,不是演戏,是真正的、无差别的屠杀。

      “怎么回事?!”萤脸色煞白,“不是说只是演戏吗?!”

      李放舟猛地看向临嘉树,灰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近乎恐慌的神色:“他们改了计划……系统根本没信我的‘归顺’……他们在等这一刻,等我们所有人聚在一起,然后——”

      然后一网打尽。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第一波清理者已经俯冲而下。

      它们没有形态,只是一团团扭曲的黑暗,边缘燃烧着猩红的数据火焰。所过之处,玩家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化作白光消散——不是普通死亡,是数据层面的彻底抹除,连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退!所有人退进大殿!”临嘉树厉喝,同时双手结印,启动护山大阵。

      淡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勉强挡住第一波攻击。但光幕在接触清理者的瞬间就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撑不了多久!”云无垢带着弟子们维持阵法,额头青筋暴起,“它们的侵蚀性太强了!”

      李放舟站在光幕边缘,双手飞速操作着看不见的控制面板。他在尝试调动残留的管理员权限,强行关闭清理者的攻击指令,但系统显然早有准备——他的所有操作请求都被驳回,权限被进一步封锁。

      “该死……”他咬紧牙关,左颊那道疤又开始渗血,“他们切断了我的所有通路……”

      萤和她的成员们也没有闲着。他们从怀中取出各种奇怪的设备——像是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便携式服务器、信号干扰器、甚至还有几把造型古怪的枪械。枪□□出的是银白色的光束,击中清理者时能让它们短暂停滞,但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这些是什么?”临嘉树问。

      “现实世界的‘电磁脉冲武器’,理论上可以干扰数据流。”萤一边射击一边喊,“但对付这种级别的存在……效果有限!”

      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是十个清理者同时撞击光幕同一个点。裂痕瞬间扩大,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维持阵法的几名弟子口喷鲜血,倒地昏迷。

      光幕破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入广场。玩家们四散奔逃,但清理者的速度更快,它们像影子一样贴地滑行,追上,吞噬,抹除。惨叫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混成一片,天机阁千年古刹在数据洪流中摇摇欲坠。

      “师尊小心!”

      云无垢扑过来,将临嘉树推开。一只清理者的触须擦过少年后背,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流血,是伤口边缘在“数据化”,皮肤和肌肉变成半透明的、不断跳动的编码。

      “无垢!”临嘉树扶住他,灵力疯狂涌入伤口,试图阻止数据化蔓延。但没用,清理者的侵蚀是规则层面的,普通治疗手段无效。

      “没……没事。”云无垢脸色惨白,却还在笑,“弟子……保护师尊……”

      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临嘉树抱着少年逐渐冰冷的身体,碧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抬头,看向那些肆虐的黑暗,看向那些被抹除的玩家和弟子,看向这片正在死去的天地。

      然后他放下云无垢,站起身。

      “李放舟。”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给我权限。”

      “什么?”李放舟转头,灰眸里血丝密布。

      “所有权限,全部给我。”临嘉树走向他,每一步都踏在废墟和血迹上,“现在。”

      “你会承受不住——”

      “给我。”

      两人对视。李放舟在他眼中看到了深渊——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

      抬手,五指按在临嘉树额心。不是通过黑玉符,是直接、粗暴的权限传输。幽蓝数据流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临嘉树体内,与他的灵力、与数据玫瑰的残留、与一切属于“临嘉树”的存在强行融合。

      剧痛。

      像每一根神经都被抽出,浸泡在冰与火的炼狱里。临嘉树浑身痉挛,银发无风自动,碧色眼瞳深处迸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皮肤下,血管像有生命般蠕动,那是数据流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结构。

      “呃啊——!”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指甲抠进青石板,留下十道血痕。但疼痛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强,强到意识开始模糊,强到“临嘉树”这个存在本身都在崩解边缘。

      “坚持住……”李放舟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别让它吞噬你……你是临嘉树……天机阁阁主……我的……”

      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喉咙里。

      但临嘉树听见了。

      我是临嘉树。

      我是……他的。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不是用喉咙,是用灵魂——所有痛苦、所有愤怒、所有不甘,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力量,从体内爆发。

      幽蓝光柱冲天而起。

      不是李放舟那种冷静的数据流,是狂乱的、暴烈的、夹杂着碧绿灵力和猩红血气的光柱。它撕裂了笼罩广场的黑暗,击穿了天空的裂缝,甚至短暂地逼退了清理者大军。

      在光柱中心,临嘉树缓缓站起。

      他的样子变了:银发彻底变成幽蓝与碧绿交织的流光,眼尾那抹天生的红痕蔓延成奇异的花纹,覆盖半边脸颊。月白袍服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符文,像一件活着的铠甲。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碧绿如初,右眼却变成了纯粹的、流动的幽蓝。

      半人,半数据。

      “所有活着的人,”他开口,声音重叠着两个人的音色,“退到我身后。”

      幸存的玩家和弟子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躲到他身后。萤和她的成员们也退了回来,震惊地看着这个状态的临嘉树。

      清理者大军重新集结,它们感应到了更大的威胁,开始向中心合围。

      “李放舟。”临嘉树没有回头,“帮我定位阿栀的碎片位置。”

      “……你要做什么?”

      “做一件疯狂的事。”临嘉树抬起双手,左手碧绿灵力,右手幽蓝数据流,在胸前交汇,“既然系统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开一条路。”

      他开始吟唱。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是数据流与灵力共振产生的、直达世界底层规则的音律。随着吟唱,以他为中心,地面浮现出巨大的法阵——不是归藏大阵,是更古老、更危险的某种东西。

      法阵的光芒照亮了废墟,照亮了血迹,照亮了每一张惊骇的脸。天空中的裂缝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清理者们的动作也变得迟缓,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制。

      “这是……世界本源共鸣?!”李放舟失声,“你在调用云崖境自身的力量对抗系统?!”

      “不止。”临嘉树的声音在吟唱间隙传来,“还有你给我的权限……还有玩家带来的异界能量……还有——”

      他停顿,看向天空:

      “阿栀的碎片。”

      话音落,天机阁后山方向,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是李放舟妹妹的碎片,被封存了三百年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残骸。光柱与临嘉树的法阵共鸣,在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桥梁。

      清理者们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感受到了威胁——不是物理层面,是存在层面的威胁。这座桥梁在打通某种通道,连接两个本不该相连的世界。

      “临嘉树!”李放舟冲到他身边,“停下!这样你会——”

      “会死?我知道。”临嘉树侧过头,那只碧绿的眼睛看向他,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告别,“但至少,能给你们争取一条生路。”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鲜血融入法阵,金色桥梁骤然凝实,另一端深深刺入虚空,像在黑暗中凿开了一个洞口。

      洞口另一侧,隐约可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是玩家的现实世界。

      “萤!”临嘉树厉喝,“带着你的人,走!”

      萤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所有成员,跟我来!”

      灰衣人们冲向金色桥梁,一个接一个跃入洞口,消失在现实世界的景象中。幸存的玩家们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比起留在这里等死,逃去一个未知的世界似乎更值得冒险。

      清理者大军开始疯狂冲击法阵。临嘉树浑身剧震,七窍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停止吟唱,双手维持着法阵的稳定。

      “李放舟。”他声音越来越弱,“你也走。”

      “我不走。”李放舟站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他背上,将自己最后的数据流也注入法阵,“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你疯了……”

      “是你先疯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个世界崩塌的时刻,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他们笑得像两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金色桥梁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维持两个世界的通道需要消耗难以想象的能量,临嘉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皮肤表面开始浮现裂痕,像即将破碎的瓷器。

      最后一批玩家跃入洞口。

      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越来越近的清理者大军。

      “差不多了……”临嘉树喘息着说,“我也……撑不住了……”

      李放舟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灰眸里有泪水滑落:“够了,已经够了。你救了很多人……”

      “但救不了你。”临嘉树抬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对不起……最后还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李放舟握住他的手,“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还是天机阁高高在上的阁主,不会卷进这场末日游戏……”

      清理者已经近在咫尺。猩红的数据火焰灼烧着空气,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临嘉树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终结。

      但就在这时——

      金色桥梁突然剧烈震动。洞口另一侧,现实世界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紧接着,某种庞大的、冰冷的存在感从洞口另一端传来,那不是人类,不是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是更高等的、近乎概念的实体。

      系统的警报响彻天地:

      【警告:检测到高维存在干涉】
      【警告:维度屏障正在被强行加固】
      【警告:清理者军团失去连接……重新连接失败……】

      所有清理者同时僵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化作原始的数据流消散。天空中的裂缝开始愈合,那种无处不在的监控感也在迅速褪去。

      仿佛有一只更大的手,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回事……”临嘉树虚弱地问。

      李放舟死死盯着洞口另一端,灰眸里满是难以置信:“是更高维的存在……它们发现了系统的‘越界行为’,在强行关闭这个‘漏洞’……”

      洞口开始收缩,现实世界的景象逐渐模糊。但在完全关闭前,萤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经过扭曲的通道变得失真:

      “临嘉树!李放舟!我们会找到办法的!等我们——!”

      最后一个字被掐断。

      洞口彻底闭合,金色桥梁崩塌,法阵光芒熄灭。天空恢复成普通的铅灰色,清理者消失无踪,只有满地废墟和血迹证明刚才的疯狂不是幻觉。

      世界暂时……安全了。

      代价是,临嘉树倒在李放舟怀里,身体透明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他强行融合了太多不该融合的力量,存在本身已经岌岌可危。

      “别睡……”李放舟抱着他,声音颤抖,“看着我,临嘉树,看着我……”

      临嘉树努力睁着眼,碧绿与幽蓝交织的瞳孔倒映出李放舟流泪的脸。他想抬手擦去那些眼泪,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李放舟……”

      “我在。”

      “你妹妹的碎片……我保住了……”临嘉树虚弱地笑,“在……后山……最大的桂花树下……”

      “别说了……”

      “还有……答应你的茶馆……”临嘉树的声音越来越轻,“下棋……喝茶……看云……”

      他闭上眼。

      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散。

      “不——!”李放舟死死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数据流强行稳固他的存在,但那些光点穿透他的手掌,继续飘散。

      “别死……我经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这句哽咽的低语,是临嘉树意识沉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无尽的、温暖的虚无。

      ---

      三天后。

      天机阁后山,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新立了一座小小的坟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板,上面用剑刻着一行字:

      “长眠于此者,曾想开一间茶馆,后院种棵桂花树,每天下棋,喝茶,看云。”

      李放舟跪在坟前,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他换了身素白的衣服,左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灰眸里没有了数据流,也没有了泪水,只剩一片干涸的荒芜。

      云无垢站在他身后三步外,手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李大人。”少年开口,“师尊走前交代,如果他回不来了,天机阁就交给您。他说……您知道该怎么做。”

      李放舟没有动。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转向云无垢:“他还交代了什么?”

      “说……”云无垢抿了抿唇,“说他留给您的东西,在黑玉符里。密码是……‘桂花树下’。”

      李放舟低头看向腰间——黑玉符还在,温热的,像某个人最后的心跳。他拿起,贴在额头,输入密码。

      这次没有海量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地图。

      那句话是:“邮差先生,遗书写完了。现在,该你去送了。”

      地图上标记着一个地点——不是云崖境,不是任何已知世界,是数据海洋深处,一个连系统都没有记录的坐标。

      那是……“更高维存在”可能存在的区域。

      临嘉树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他指了一条路——不是逃生,是反击。

      李放舟握紧黑玉符,指尖发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看向这片幸存却满目疮痍的世界,看向那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的NPC和玩家。

      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不是数据流,是更炽热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愤怒,悲伤,还有绝不屈服的决绝。

      “云无垢。”

      “在。”

      “从今天起,你是天机阁代阁主。”李放舟说,“重建山门,收容幸存者,教导弟子。等我回来。”

      “您要去哪?”

      李放舟看向手中的地图,看向那个遥不可及的坐标。

      “去送一封遗书。”他轻声说,“然后……把该收的债,都收回来。”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坟冢,看了一眼那片新生的、带着露珠的草地,看了一眼这个临嘉树用生命守护的世界。

      然后他化作幽蓝数据流,冲天而起,消失在晨光中。

      云无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许久,缓缓跪下,向着师尊的坟冢磕了三个头。

      “师尊,”少年对着墓碑说,“您放心。弟子会守好天机阁,等您……和李大人回来。”

      风吹过桂花树,新生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远处,废墟之中,新的建筑正在升起。玩家和NPC并肩劳作,萤留下的成员在帮助修复阵法,世界在缓慢而艰难地重生。

      而某个无人知晓的数据深海里,一场始于背叛、陷于爱情、终于牺牲的漫长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枚真正的棋子。

      棋手已死。

      但邮差,才刚刚上路。

      带着那封永远送不到收件人手里、却改变了整个棋局的遗书。

      走向比末日更黑暗、也比黎明更明亮的,未知的前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