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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家A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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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中性笔在画布上落下一个“A”。
这副夜蓝调的画布上,光透过盛水玻璃瓶折射出蝴蝶的翅膀,插在花瓶之上的,是粉红调的星花。
画家A的署名作为画布上唯一的白,是先从下斜向上落下一笔,连着这一笔再斜向下画出个倒V,最后是一笔贯穿倒v,两边带着卷翘弧度的优美横线。
这位年少成名的画家A退后几步,退到台中间来,对这幅画进行一个整体的观看,然后转身看向台下,灯光将他整个人照亮,暗淡了身后的画。
台下的声音听得清晰。
“有人记得背景用了多少种蓝吗?好梦幻!”
“是啊,我记得背景好像还加了一点粉色和黄色?”
“不愧是A!对色彩的运用还是那么让人惊艳!”
“寥寥几笔勾勒出花瓶的形状,像是花瓶,又像是流动的星河……”
不停歇的赞美声是画家A习惯了的场景,他稍长的发在颈侧用蓝丝带系起,立体的五官被柔性的表情软化,温和、谦逊、儒雅。
在突然掀起的喊叫声中抬起头,头顶闪着白光的华美吊灯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
“砰——”
瞬间的寂静。
几秒后取而代之的是喧哗。
警察很快到来封锁现场,确认死亡后通知家属。
高三一班,渡微在晚自习中得知这个消息——
“渡微同学,你的哥哥渡安死了。”
一瞬间,她感到剧烈的心跳声在胸口不断响起,发麻的感觉从头皮一直蔓延到指尖。
许久,落下一滴泪来,开始啜泣。
老师安抚几句后把渡微从学校送回家,给了几天假。进门看见在客厅中掩面哀哭的母亲,和沙发对面坐着的几个警察,口中谈论的正是她刚得知的事。
“令女士,我们很遗憾告诉您这个消息,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令瑰几度将哭音压下都无济于事,又抽了张纸,“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说吧,不用管我。”
问询的警员和另一个警员对视一眼,得到点头后开口,“我们怀疑渡安先生的死亡是谋杀,吊灯上有被做过手脚的痕迹,令女士,渡安有没有和谁有过冲突?”
听到是谋杀令瑰愣住,哭得更加悲痛,“没有,我家安人很好的,绝对不会和谁有矛盾,不信你问微微,他们兄妹俩的关系一向很亲,肯定知道有没有。”
渡微听到母亲的呼唤走向客厅中心,泛红的眼角带着明显哭过的痕迹,她的声音一抽一抽的,“我……我不知道,哥哥……哥哥是很温和的人,应该不会和谁起冲突。”
令瑰心疼地抚摸渡微的头,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警员又接着问,“那在今天晚上之前,渡安先生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是和谁联系频繁?”
令瑰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这几天都和其他时候一样,社交圈虽然广但很浅,没有什么特别熟络的人。”
警员看向渡微,“妹妹呢?有没有看到哥哥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是经常和谁联系?”
渡微也是摇头,“上学的时候我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不太清楚。”
谈话没持续多久,几位警员离开了,并表示后续可能还会来叨扰他们,令瑰应下。
给还在国外谈生意的丈夫打去电话,令瑰抹干净脸上的泪,安抚性地对渡微顺背拍肩,又倒了杯热牛奶,压抑着悲伤回到房间。
渡微喝着牛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偏头望向二楼母亲紧闭的门,将空了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后,起身去了画室。
她和哥哥用的一直是同一个画室。
画室里的画大部分被白布蒙着,只展露几幅。
画笔在颜料盘上犹豫着,猛得扎入粉红色,在画布上抹开又添上金黄、淡黄、天蓝。
渡微的绘画是渡安教的,十五岁的哥哥环绕住十岁的她,温润的嗓音一边在她耳畔讲解,纤细的手一边引导她如何勾勒。
但她现在用的不是渡安教她的技法,是混乱、无序、任凭情绪涂抹的。
少年渡安抓着她的手,声音斥满十七岁渡微的脑海。
“微微,这里要这样画”
“眼睛的瞳仁不是平的或者向外突出的,应该往里凹,就像这样”
“不对,微微,衣服的褶皱画错了”
“微微,确定要用这几个颜色做搭配吗?可能效果并不显著”
“哦,这里,这边的透视有点问题”
“还有,微微……”
“微微……”
画上的颜色又加了深蓝。
“啪——”
画笔被渡微狠狠甩在地上,身体大幅度喘息,指尖又一次发麻,连带着头皮。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白灯,片刻后起身将画从画架上取下,拎着回了房间。
“叮——”
手机收到消息。
“微微,你还好吗?”
未开灯的卧室内,手机屏幕的亮光从下巴打到脸上,眼睛反光异常的亮。
手指往上滑,是前几日的消息。
V——“好奇怪诶,为什么好多很有名的人都是死后才出名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没太了解过”
“你的哥哥是真厉害,还这么年轻,就这么有名了。”
V——“我也觉得很厉害”
“你说几百年后你哥哥会不会比现在更有名?”
V——“也许吧?”
她敲打着键盘回复。
V——“我还好,不用担心”
V——“要认真听课呀,我回去还要借你的笔记呢”
“好”
“你好好休息,晚安了”
V——“晚安”
把手机合上,渡微整个人陷入黑暗中。
另天早上八点三十分,昨天的陈警官和武警官又来了。
“对吊灯做手脚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但我们猜测这场案件是团伙作案,主谋还没找到。”
陈警官如是说。
令瑰点头,她今天的状态好了很多,虽然面上还是难掩悲伤。
陈警官又道,“渡安先生和‘欢娱俱乐部’的人认识吗?”
“欢愉俱乐部?”令瑰表示不清楚,“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是不认识的吧?没听到过他说和哪个俱乐部有打交道。”
渡微这个点还没醒来,就没有再去问一遍她。
“渡安先生的作品我看了些,令人印象深刻,许多作品里都有花元素,花对于渡安先生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另一位武警官从沙发上起身,插话,“令女士,我可以参观一下这里吗?”
“啊?”令瑰的视线在两人中打转,“可能……不太方便。”
“是吗?”武警官歪头,“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对渡安先生的创作环境很好奇,令女士能通融一下吗?”
说着他双手合并晃了晃,笑的很纯良,“求求了。”
令瑰的神色还是为难,“可是画室还没收拾,有点乱,而且微微是和哥哥用的同一间画室,她不太喜欢有人碰她的东西。”
武警官立马道,“我不动,就看看,只是看。”
“好吧。”令瑰只好应下,“我带你去。”
武警官连忙摆手,“不用,你给我指个位置就好。”
“嗯,令女士不用管他。”陈警官微笑,“令女士还没告诉我花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令瑰无意识皱起眉头,“请稍等一下。”
她给渡微打去电话。
“没问微微的意见还是感觉不太好,正好可以让微微带武警官参观。”
陈警官看向武警官,武警官点头,“那就多谢了。”
几分钟后穿着白裙的渡微从楼梯上下来,她有些踌躇地走到武警官跟前,声音柔柔的,“……画室在这边。”
武警官跟着她过去。
推开画室的门,武警官边进边打量,眼睛转一圈,落在地上的画笔上,“你画画了?”
“……前几天画的。”渡微把画笔捡起来,放在画架上。
武警官哦了声,“那我能看看你画的画吗?”
渡微背对着武警官,站在画架前,低着头,“没画好,丢掉了。”
武警官又哦了声,“所以才把画笔扔掉?”
这句话说的还是委婉了。从地上已经干涸的颜料上看,摔笔的力道不小,笔应该是从画架的位置摔到门口,碰到墙面又给撞了回来。
渡微没回应,手指摩挲着画笔。武警官点评,“脾气不小。”
他在画室里转上一圈,没盖白布的画都在脑海里和渡安的作品对上,又打量着盖着其他画的白布,试图看出白布下的画作涂抹的是哪些色彩。
渡微转身,视线跟着他。
武警官在某个位置站定,看向渡微,“我可以把布揭开看看吗?”
渡微拒绝,“不可以,抱歉警官。”
武警官略有些遗憾地噘起嘴,眼睛眼皮挤了下,“那好吧。”
武警官跟渡微聊了些学校的事就下去了,正巧他同事那也问得差不多了,两人和令瑰寒暄几句,起步离开。
站在玄关处,目送两人离开院子,令瑰关上门,手搭上渡微的肩膀。
她问,“他看见那些画了吗?”
“没有。”渡微摇头,“他要看,我拒绝了。”
令瑰脸上露出一抹惨淡地、慈爱的笑,手抚着渡微的肩,“好微微。”
渡微感受着令瑰手心的温度,听见这句话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