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旧信藏秘,险象环生 ...
-
钟粹宫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青禾正指挥着小太监清扫,沈令微踩着金黄的落叶走进院门,手里还攥着那枚“御书房司墨”印。刚从养心殿回来,萧彻让她整理天启年间的起居注,说是要核对一桩陈年旧案。
“姑娘,□□轩的人来了,说公主请您过去吃晚膳,还特意让人杀了只鹿,说是辽东刚进贡的。”晚晴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印信匣子。
沈令微解下披风,淡淡道:“告诉公主,我今日还有事,改日再去叨扰。”天启年间的起居注牵扯着太多秘辛,她得趁着手头的线索没断,尽快理出眉目。
青禾端来热茶:“姑娘,您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眼瞧着眼下都青了,不如先歇半个时辰?”
“无妨。”沈令微翻开起居注,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天启七年的雪夜,先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三位大臣,其中就有林舒婉的祖父林太傅。那夜之后,掌管军械库的吴将军就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青禾,去把吴将军的卷宗找来。”沈令微指尖划过“吴宗宪”三个字,“我总觉得,这位吴将军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吴宗宪的卷宗藏在御书房最底层的铁柜里,积了厚厚的灰。沈令微戴上白手套,一页页翻看,忽然在卷宗夹层里掉出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半封烧焦的信。
信纸边缘已经炭化,字迹却还能辨认,是吴宗宪写给儿子的家书,里面提到“林太傅借调火器三千,说是防备北狄,实则……”后面的字被烧没了,只剩下个模糊的“宫”字。
沈令微的心跳骤然加快。天启七年的北狄根本没犯边,林太傅借调火器,又牵扯到“宫”字,难不成和当年的宫变有关?
“姑娘,您看这是什么?”晚晴从卷宗里捡出枚碎玉,上面刻着半个“吴”字,“这玉看着像是军械库的兵符碎片。”
沈令微捏着碎玉,忽然想起吴宗宪的罪名是“通敌”,可卷宗里既没有他与北狄往来的书信,也没有人证,定罪未免太草率。若真是林太傅借火器图谋不轨,那吴宗宪就是被灭口的。
“把这些收好,放进暗格。”沈令微将信和碎玉包好,“谁都不能说见过这些东西。”
正说着,苏绾绾带着落雁来了,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令微,我做了些鹿肉脯,想着你爱吃咸口的,就给你送些来。”
沈令微让她们坐下,见苏绾绾的帕子上绣着新花样,是对戏水的鸳鸯,便笑道:“这花样真好看,是新学的?”
苏绾绾的脸微微发红:“前几日皇后娘娘宫里的嬷嬷教的,说……说皇上喜欢看这些。”
沈令微的心轻轻沉了沉,端茶的手顿了顿:“你有心了。”
苏绾绾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令微,我听说你在查吴将军的案子?”
沈令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我听林贵妃宫里的宫女说的。”苏绾绾的声音发颤,“她们说,你要是敢翻旧案,林贵妃就让你……让你步吴将军的后尘。”
沈令微看着她发白的脸,忽然明白她今日来,不是为了送鹿肉脯,是来通风报信的。她反手握住苏绾绾的手:“我知道了,谢谢你。”
苏绾绾却红了眼眶:“令微,别查了好不好?林家在朝中根基太深,咱们斗不过的。你安安分分做你的掌事女官,不好吗?”
“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沈令微抽出被她攥皱的信纸,“吴将军满门被斩时,最小的孙子才三岁,和晚晴一般大。若是我能查清真相,至少能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
苏绾绾看着那半封信,嘴唇哆嗦着:“可……可这会害死你的!林贵妃已经让人在御膳房盯着了,说要给你‘加餐’。”
“加餐?”沈令微冷笑,“看来她是急了。”
送走苏绾绾后,沈令微立刻让青禾把信和碎玉转移到暗格,又将吴宗宪的卷宗放回原处。刚收拾妥当,就见崔瑾带着两个小太监来了,手里捧着个食盒。
“沈常在,这是皇上赏的莲子羹,说是新采的湘莲,让您补补身子。”崔瑾笑得和蔼,眼神却在屋里扫了一圈。
沈令微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谢皇上恩典。”
崔瑾放下食盒就要走,忽然又回头道:“对了,皇上说,晚些时候要来看起居注,让您备好茶水。”
等崔瑾走后,沈令微立刻让晚晴把莲子羹倒在银碗里——碗沿瞬间泛出黑痕。
“好险!”晚晴吓得脸色惨白,“这分明是鹤顶红!皇上怎么会……”
“不是皇上。”沈令微盯着那碗毒羹,“崔瑾刚才说皇上要来看起居注,是在提醒我有人要动手。这毒羹,是林舒婉借皇上的名义送来的。”
青禾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去告诉皇上吧!”
“告诉皇上,以何为证?”沈令微摇头,“崔瑾不会承认,林舒婉更会反咬一口,说咱们栽赃陷害。”
她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乌云:“看来,咱们得主动出击了。”
沈令微换上一身素衣,只簪了支银簪,带着晚晴往长春宫去。林舒婉正在插花,见她进来,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沈掌事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贵妃娘娘说笑了。”沈令微福身行礼,“臣女是来送还一样东西的。”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封烧焦的信,“这是臣女在吴将军的卷宗里找到的,想着或许和林太傅有关,特意送来给娘娘过目。”
林舒婉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花枝“啪”地掉在地上:“你……你从哪弄来的?”
“自然是御书房。”沈令微笑道,“皇上近日正在查天启年间的旧案,说要给吴将军平反呢。对了,臣女还找到块碎玉,像是军械库的兵符,不知娘娘见没见过?”
林舒婉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茶盏:“一派胡言!吴宗宪是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哪配平反!”
“娘娘息怒。”沈令微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其实臣女也觉得,有些事还是藏着好。比如……天启七年雪夜,林太傅借走的三千火器,到底用在了哪里。”
林舒婉的瞳孔骤然收缩,指着沈令微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敢威胁本宫?”
“臣女不敢。”沈令微后退半步,“只是臣女记性不好,万一哪天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些,说错了什么,还请娘娘恕罪。”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给林舒婉反驳的机会。刚走出长春宫,就见萧煜带着侍卫迎面走来,月白锦袍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沈掌事这是去哪了?脸色这么难看。”萧煜折扇轻摇,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
“刚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沈令微淡淡道,“王爷若是没事,臣女先行告辞。”
“别急着走。”萧煜拦住她,“我刚从养心殿来,皇兄说,吴将军的案子确实有蹊跷,让我协助你查清。”
沈令微愣住了:“皇上……”
“皇兄什么都知道。”萧煜凑近她,声音带着笑意,“包括那碗莲子羹,还有你手里的信。他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护住自己。”
沈令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原来萧彻什么都知道,却看着她一步步走到险境,这是试探,也是煎熬。
“多谢王爷告知。”沈令微低头道,“臣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回到钟粹宫时,青禾正在焦急地等她,见她回来,连忙道:“姑娘,苏常在让人送来个暖炉,说是宫里新制的,烧的是银丝炭。”
那暖炉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沈令微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是银丝炭,却在炭灰里埋着个油纸包——是吴宗宪那封信的另一半!
信上写着“……实则运入宫中,藏于景仁宫夹墙,林太傅言,待时机成熟,便要……”后面的字被利器划破,只剩下个“变”字。
“景仁宫……”沈令微喃喃道,那是皇后的寝宫。天启七年时,皇后正是林太傅的门生之女。
晚晴急道:“难道皇后也和这事有关?”
“不好说。”沈令微将两半信拼在一起,“但至少能确定,吴将军的死,和林家脱不了干系。”
这夜,沈令微没睡,守着那封信和碎玉坐到天明。天快亮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喧哗,接着是青禾惊慌的声音:“姑娘,不好了!长春宫的人来说,贵妃娘娘昨夜薨了!”
沈令微手里的茶杯“哐当”落地。林舒婉死了?怎么会这么巧?
她赶到长春宫时,萧彻已经在了,脸色阴沉得可怕。林舒婉躺在榻上,七窍流血,和那碗莲子羹的症状一模一样。
“皇上,臣女查到,昨夜沈常在来过长春宫,还和娘娘吵了一架!”春桃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定是她害死了娘娘!”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令微身上,有怀疑,有得意,也有看好戏的。
沈令微深吸一口气,走到萧彻面前,从容道:“皇上,臣女昨夜确实来过,却并未与贵妃娘娘争吵。倒是贵妃娘娘见了这半封信,情绪激动,还打翻了茶盏。”
她呈上那半封信:“至于贵妃的死因,臣女斗胆猜测,是畏罪自杀。”
“胡说!”林尚书冲进来,指着沈令微怒斥,“我女儿怎么会畏罪自杀?定是你害死了她!”
“林大人稍安勿躁。”沈令微拿出那半块兵符碎玉,“这是吴将军的兵符,上面有军械库的印记。贵妃娘娘的祖父借调火器,藏于景仁宫夹墙,意图不轨。如今东窗事发,她自然要畏罪自杀。”
萧彻拿起信和碎玉,指尖微微颤抖,忽然对崔瑾道:“传旨,查封景仁宫夹墙,彻查天启七年火器案!”
林尚书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令微站在殿角,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林舒婉的死,太蹊跷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自己,不过是那枚最锋利的棋子。
这时,她看到苏绾绾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然后悄悄退了出去,袖口闪过一抹暗红——那是沾了鹤顶红的颜色。
沈令微的心脏骤然缩紧。原来,最后推林舒婉下地狱的,是那个看似柔弱的苏绾绾。
这深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无辜者。
走出长春宫时,天已经亮了。萧煜站在宫门口,见她出来,笑道:“恭喜你,又赢了一局。”
沈令微看着他,忽然问:“王爷,你说,这宫里的真相,真的值得用这么多人的性命去换吗?”
萧煜收起折扇,认真道:“有些真相,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睡得安稳。”
沈令微抬头看向天空,朝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金光洒满宫墙。可她知道,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秘密,还远远没有揭开。而她和苏绾绾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彻底断了。
回到钟粹宫,沈令微将那封信和碎玉锁进暗格,然后提笔写下“吴宗宪案”四个字。笔尖落下时,墨汁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永远擦不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