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跌落神坛》颜亭

15、誓言

　　夜色浓稠，沈慕尧狭小的公寓里，只有书桌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噪音源。

　　惨白的光线笼罩着他，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孤寂而紧绷的影子。

　　他面前的演算纸上，早已不是竞赛题。

　　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被一行行推导出来，字迹锋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速度，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甚至蔓延到了桌面上。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急促而压抑。

　　这是苏清沅偶然发现的秘密......

　　每当他被某种无法排遣的激烈情绪所困，陷入失眠的泥沼时，他就会用这种近乎燃烧脑力的方式，试图将那些翻腾的、灼人的东西强行镇压下去，用极致的理性去绞杀失控的情感。

　　“叮咚——”

　　手机屏幕在堆满草稿纸的桌角亮起，幽蓝的光刺破了书桌一角的昏暗。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她素面朝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大眼睛，小巧的下巴和鼻尖都埋在那条他熟悉的、印着卡通星星图案的羽绒被里，背景是她卧室那奢华得能模拟星空的穹顶。

　　配文带着她特有的娇蛮和亲昵——【沈老师，没有你的物理催眠曲我睡不着 (╥﹏╥) 快开语音给我念题！】

　　沈慕尧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对话框里，还静静躺着前天她发来的消息——【你打工那家便利店的三明治简直绝了！下次带我去后厨偷师好不好？保证不捣乱！】

　　后面跟着一个捂嘴偷笑的猫咪表情包。

　　这些撒娇的、带着烟火气的讯息，此刻却像裹着厚厚糖衣的细针，甜蜜的表象下藏着尖锐的刺痛。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张来电显示照片，那画面与眼前这条裹着被子、只露出眼睛的讯息，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啪！”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窒息的联想。

　　钢笔尖随着他失控的力道，狠狠戳穿了最后一行公式的结尾，浓黑的墨渍在纸上迅速晕开，吞噬了所有理性的符号，变成一个深不见底、不断扩大的黑洞，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咔哒。”

　　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确认关系后不久，沈慕尧就把自己公寓的备用钥匙给了苏清沅，默许了她可以随时闯入他的领地。

　　门被从外面推开......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难关上。

　　苏清沅裹挟着一身清冷的夜风和细密的雨丝挤了进来。

　　她没打伞，酒红色的卷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寒意隔绝在外，脸上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试图驱散屋内的低气压。

　　“惊喜吧！”

　　她像只归巢的雀鸟，目标明确地扑向他，带着一身混合了雨水泥土气息和玫瑰香水的独特味道，“我来千里送温暖啦！”

　　她毫不客气坐上了他紧绷的大腿，双臂像柔软的藤蔓，瞬间环住了他僵硬的脖颈。

　　温热的身体紧密相贴，她身上微潮的玫瑰香混着雨水的清冽，强势地侵入他的感官。

　　这气息本该是熟悉的慰藉，此刻却诡异地让他联想到那张照片里，海风带来的、咸腥而陌生的味道。

　　“下去。”

　　沈慕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身体僵硬如铁，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偏不。”

　　苏清沅非但没退，反而贴得更紧，温热的鼻尖带着任性的力道蹭过他紧绷的下颚线，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伸出食指，带着点嗔怪，一下下戳着他坚硬的胸膛，“谁惹我的男朋友啦？”

　　“嗯？”

　　“脸冷得都能直接冻冰淇淋了！”

　　“说清楚，为什么一整天都躲着我？”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闪避的探究，“就因为那张破来电照片？我都解释过八百遍了，那都是......”

　　“那还独留着它做什么？”

　　冰冷的质问如同出膛的子弹，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

　　沈慕尧被自己声音里那无法掩饰的冷硬和......近乎脆弱的妒意惊到。

　　这失控的暴露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她过于明亮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滚烫的赤红，那是软弱无处遁形的烙印。

　　“别吃醋了嘛！”

　　苏清沅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将他的脸扳了回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有细碎的烟火在里面炸开，“你是在怕......怕我还喜欢他？”

　　沈慕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像一堵厚重的墙。

　　灯光从他头顶无情地浇下，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固执而阴郁的阴影，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深处。

　　这沉默像是一种默认，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苏清沅的心像是被那阴影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不再等待，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吻住了他紧抿的、冰凉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嬉闹或甜蜜的触碰。

　　它带着啃咬的力道，急切、莽撞，甚至有些凶狠，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试图用最原始的疼痛去覆盖他心底所有的不安，去证明他的独一无二。

　　唇齿间很快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当苏清沅喘息着，额头用力抵住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灼热地交融在一起时，她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声音低吼，“沈慕尧！”

　　她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紧紧缠上他左手腕间那枚冰凉坚硬的旧银镯，仿佛那是连接他们灵魂的锚点。

　　“你是第一个......”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后的微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沈慕尧的心上，“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到共度一生这个词的人！”

　　沈慕尧的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被抛向高空，剧烈的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

　　共度一生......这四个字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亲吻和拥抱都更猛烈，几乎要击溃他所有筑起的防线。

　　“不就是一张照片嘛！我承认是我懒，没删干净而已，我现在就删完！”

　　她终于摸到了手机，指尖带着点颤抖去按亮屏幕。

　　冰冷的蓝光瞬间亮起，映亮了她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泛红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直白......

　　她以为，删掉一张照片，就能抹去所有过往，就能填平他心底那道名为不安全感的深渊。

　　就在屏幕解锁的微光即将照亮那张刺目的照片时......

　　“不必了！”

　　沈慕尧猛地按住她的手，动作又急又重，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力道。

　　“啪！”

　　手机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何必呢？

　　沈慕尧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删掉全部的照片，就能删掉她曾用同样炽烈、甚至可能更热烈的目光注视过别人的事实吗？

　　就能抹去她踮起脚尖，主动吻向江熠时，脸上可能绽放出的、比此刻更动情的光彩吗？

　　自欺欺人，只会让那根刺在心底扎得更深，腐烂得更彻底。

　　他推开还坐在他腿上的苏清沅，沉默地俯下身，去捡地上那部无辜的手机。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清晰地勾勒出他后颈处棘突的骨节，那凸起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透着一股脆弱的倔强。

　　苏清沅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怔怔地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小心翼翼擦去手机背面沾染的灰尘，看着他直起身，将手机塞回她冰凉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比这冬夜的雨还要冷。

　　“雨大了。”

　　他侧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叫车送你回去。”

　　门开了，不久又重新关上。

　　隔绝了门外潮湿的冷风，也隔绝了那个带着玫瑰香气的身影。

　　狭小的公寓瞬间被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吞噬。

　　只有白炽灯管滋滋的电流声，固执地响着，将这死寂切割得更加破碎。

　　沈慕尧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惨白的灯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

　　那里静静躺着一根她掉落的、微卷的酒红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根发丝上方，微微颤抖。就在即将触碰到那抹温暖的红色时，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旁边手机漆黑的屏幕。

　　光滑的屏幕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

　　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嘴角紧绷，那里面翻涌着的痛苦、嫉妒、渴望与自我厌弃，交织成一张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狰狞的脸。

　　那些照片，终究还是成了卡在他骨缝里最深处、无法拔除的毒刺。

　　稍一牵动，便是连筋带骨、痛彻心扉。

　　而就在几分钟前，在楼下那片被路灯晕染得昏黄朦胧的雨幕中，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悄然从停靠在阴影里的轿车车窗内伸出。

　　冰冷的手机镜头，无声地对准了公寓楼门口那对相拥告别的年轻身影。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快门轻响，被淅沥的雨声完美掩盖。

　　手机屏幕上，定格下一张构图暧昧不清的照片。

　　身形高大的少年微微俯身，怀中的女孩仰着头，酒红色的卷发有几缕黏在颊边，路灯的光晕模糊了他们的表情，只留下一个在雨夜中显得格外亲密、也格外引人遐想的拥抱轮廓。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发送键上，轻轻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