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跌落神坛》颜亭

10、他的太阳

　　圣英学院天台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苏清沅指尖残留的温度。

　　“傻笑什么呢？”

　　林薇用胳膊肘撞她，指着楼下正往教学楼走的沈慕尧，“人在那。”

　　苏清沅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正扒着栏杆盯沈慕尧的背影。

　　那人肩线平直，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步伐却稳得像量过尺寸。

　　她立刻板起脸,“谁笑了！我在看顾昀川那傻子的新车停歪了......”

　　话音未落，视线里的沈慕尧忽然驻足。

　　他停在教学楼侧门的玻璃幕墙前，借着反光快速整理了下衣领，指尖在锁骨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枚她今早啃出来的浅淡红痕。

　　苏清沅的耳根腾地烧起来。

　　“装，接着装，”

　　林薇翻了个白眼，“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背上了!”

　　物理竞赛培优班的空气浮动着粉笔灰和困倦。

　　苏清沅百无聊赖转着笔，视线黏在斜前方的沈慕尧身上。

　　他今天换了件衬衫，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棉质，但领口异常挺括。

　　日光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极轻的、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习惯性韵律。

　　苏清沅用笔帽戳了戳他挺直的背脊。

　　沈慕尧没回头，只是放在桌下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反手向后，准确地握住了她捣乱的手指。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薄茧，包裹住她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清沅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蜷缩着挠了挠他的手心，像只试探的小猫。

　　他握得更紧，拇指在她虎口处警告性地摩挲了一下，动作隐晦又亲昵。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

　　沈慕尧扣上笔帽，将一本厚如砖头的《高等物理习题》推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第78页到85页，重点题型。”

　　苏清沅翻开书，空白处密密麻麻是他锋利遒劲的批注，红蓝两色清晰标出易错点和解题捷径，甚至在她上次卡壳的多普勒效应综合应用题旁，详细拆解了三种解法。

　　“那......”

　　她用书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狐狸眼，“沈老师，补课费怎么算？”

　　沈慕尧正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你想要什么？”
　　“今晚陪我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她得寸进尺，“但听说要提前三个月预约......”

　　“要打工。”

　　他拉上书包拉链，语气平淡。

　　苏清沅嘴角瞬间垮下来。她知道他在学校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有夜班。

　　以前她只觉得这人贫困，现在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的男朋友，竟然要为钱苦恼！

　　“不去就不去。”她抓起书塞进印着夸张LOGO的奢侈品牌书包，转身就走，卷发甩出一道生气的弧度。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握住。

　　沈慕尧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指下滑，极其自然地扣住她的五指。

　　“八点交接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便利店后面巷子口等你。”

　　苏清沅的心像被温水泡了一下，那点骄纵的脾气瞬间软化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说好了！不准迟到！”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蹦跳着出了教室门。

　　傍晚，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

　　苏清沅没去巷子口，而是直接推开了便利店玻璃门。

　　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穿着蓝色工作围裙的沈慕尧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在触及她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欢迎光临。”他公式化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沅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敲了敲台面，“招人吗？”

　　沈慕尧擦拭咖啡机的手顿住，“什么？”

　　“我说，你们这招兼职吗？”

　　苏清沅扬起下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看你一个人挺辛苦的，我来帮你呀，工资嘛......”

　　她拖长了调子，狐狸眼狡黠地眨了眨，“打到我男朋友卡上就行。”

　　“胡闹！”

　　沈慕尧蹙眉，低头继续擦咖啡机，耳根却在灯光下泛着可疑的薄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怎么不该来？”苏清沅绕过柜台，挤到他身边，清新的玫瑰香气瞬间入侵了他周身清冽的空气。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男朋友打工，女朋友心疼，来帮忙不行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沈慕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喉结滚动，“沅沅，别捣乱。”

　　“我没捣乱！”

　　苏清沅理直气壮，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抹布，“你看你这儿多忙啊！我帮你收银，我数学可好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抹布塞回他手里，自己挤到了收银台后面，新奇地戳着收银机的按键。

　　沈慕尧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最终只是低声提醒，“别按错了，找错钱要赔。”

　　“知道啦，男朋友！”苏清沅笑嘻嘻地应着，对着玻璃门理了理自己的卷发，又故意把围裙的带子系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风铃再次响起，几个穿着圣英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看到柜台后的苏清沅，都愣住了。

　　“苏清沅？你怎么在这儿？”为首的是赵峰的堂妹赵莉莉，语气惊讶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打工啊！”苏清沅面不改色，指了指旁边正在补货的沈慕尧，“给他打工。”

　　几个女生的目光在沈慕尧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苏清沅身上，带着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

　　赵莉莉拿起一盒进口巧克力，放到柜台上，语气随意，“结账。”

　　苏清沅拿起扫描枪，对着条形码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价格。

　　“98块。”她报出数字。赵莉莉递过来一张百元钞。

　　苏清沅打开钱箱，动作有些生疏地找零，把两枚硬币推过去。

　　赵莉莉却没接，目光落在沈慕尧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娇嗲，“沈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以后晚上肚子饿，你可以给我送嘛？”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支香奈儿口红，拧开，旁若无人地在手背上试色......

　　那鲜艳的玫红色，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沈慕尧头也没抬，声音冷淡，“店里规定，员工不能提供私人联系方式。”

　　赵莉莉笑容僵了一下，却不死心，拿着口红的手朝苏清沅那边晃了晃，“那麻烦苏同学帮我写个号码在手上，我记一下店里的电话总可以吧？”

　　她眼神挑衅，显然是想看苏清沅难堪。

　　苏清沅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刚要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直接抽走了赵莉莉手里的口红。

　　沈慕尧拿着口红，看都没看赵莉莉瞬间变色的脸，径直走到苏清沅身边，动作自然地拉过苏清沅的左手。

　　“店里的电话，门口招牌上有。”

　　沈慕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把口红盖“咔哒”一声拧回去，扔回赵莉莉面前的柜台。

　　他抽出一张湿纸巾，仔细地擦拭自己碰过口红的手指，然后才拿起另一张干净的湿巾，拉起苏清沅被划了红痕的手，垂着眼，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擦拭那道碍眼的印记。

　　他擦得很慢，指腹的力道透过湿巾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湿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赵莉莉和其他几个女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苏清沅则怔怔地看着沈慕尧专注的侧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擦拭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宣示着主权。

　　擦干净后，沈慕尧将湿巾丢进垃圾桶，抬眼看向赵莉莉几人，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疏离，“还有需要吗？”

　　赵莉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柜台上的零钱和口红，铁青着脸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其他几个女生也赶紧跟了出去。

　　玻璃门关上，风铃晃动。

　　便利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慕尧......”苏清沅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以后别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苏清沅被他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撩得心尖发烫，骄纵脾气被压得死死的，只剩下甜丝丝的泡泡往上冒。

　　“那你亲我一下！”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亲一下我就考虑考虑。”

　　沈慕尧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狐狸眼亮得惊人。

　　他没有动，但苏清沅清晰地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也重了几分。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他清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被他强行压下。

　　“苏清沅！”他叫她的全名，带着警告，却没什么威慑力。

　　“不亲算了！”苏清沅撇撇嘴，心情却莫名地好，指尖戳了戳他胸前的围裙，“那我走了，八点，巷子口，不准迟到！”

　　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跑出了便利店。沈慕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沉沉。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擦拭她手背时，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那道被强行划去又被他亲手抹掉的、属于别人的印记。

　　心底深处，一股陌生的、强烈的独占欲悄然滋生，缠绕上冰冷的理智。

　　巷口夜风微凉，路灯的光晕昏黄。

　　苏清沅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八点，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沈慕尧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光晕边缘。

　　他脱掉了便利店的蓝色围裙，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

　　“不去日料店了，给你带了吃的！”苏清沅跳到他面前，仰着脸笑。

　　沈慕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苏清沅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和一盒牛奶。

　　“喏，本小姐亲自给你买的！”她语气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沈慕尧看着纸袋，没接，只是问，“晚饭吃了什么？”

　　苏清沅眨眨眼：“日料。”

　　“撒谎。”

　　沈慕尧语气平淡地揭穿她，目光扫过她放在墙角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个包装精美的日式便当盒，显然没动过。
　　“为什么不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嘛。”苏清沅嘟囔，把纸袋塞进他怀里，“快吃，还热着呢。”

　　她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靠在墙上，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沈慕尧沉默地看着她，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腮帮子因为咀嚼微微鼓起，褪去了白天的张扬，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和真实。

　　他低下头，打开纸袋，也拿起一个包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并肩靠在墙上，分享着这顿简陋却温热的晚餐，巷子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与亲昵。

　　“沈慕尧......”苏清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怕黑啊？”

　　沈慕尧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巷子里的光线瞬间变得晦暗不明，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秒。

　　他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没什么......先天的。”

　　苏清沅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艰涩。

　　她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他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像是藏起了所有不愿示人的情绪。

　　她想起他母亲是在他初中时去世的......那个年纪，该有多痛？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涩。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他的手指微凉，在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苏清沅的胆子大了一点，手指向上，轻轻覆盖住他的手背，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肌肤。

　　“以后晚上......”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我陪你打电话也行。”

　　沈慕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昏黄的光线落进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浓稠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反手，用更大的力道，将她的手完全握在了掌心。

　　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紧紧包裹着她，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回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进眼底。

　　巷口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腾的、无声的暖流和紧密的牵绊。

　　顾昀川的私人游戏室里，巨大的曲面屏上光影闪烁，枪炮声震耳欲聋。

　　他戴着耳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舞，嘴里骂骂咧咧，“靠！这都打不中？猪队友！”

　　林薇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GT赛车资料推门进来，巨大的噪音让她皱了皱眉。

　　她走到他巨大的电竞桌旁，把资料放在他手边空着的地方，又顺手将桌上几罐空掉的功能饮料罐收走。

　　“顾昀川......”她提高音量，盖过游戏声，“下周比赛的对手数据，我整理好了，放这儿了。”

　　顾昀川正杀得眼红，头也没回，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薇看着他专注打游戏的侧脸，目光扫过他桌角那盒已经冷掉的披萨，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端着一个马克杯进来，杯口还氤氲着热气。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那摞资料旁边，离他的手肘不远不近的距离。

　　“牛奶。”她简短地说，“沅沅说......你晚上打游戏容易饿，让我给你热的。”

　　顾昀川刚好结束一局，摘下半边耳机，回头瞥了一眼，“她？她能有这好心？”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随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温热的牛奶，喉结滚动，唇边沾了点白色的奶渍。

　　林薇的目光在他沾着奶渍的唇角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落在他刚才激战正酣的屏幕上。

　　“资料重点我用荧光笔标了，”她声音平静，“你......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顾昀川放下杯子，随手用袖子抹了下嘴，又戴上了耳机，注意力已经重新投入了新的战局，语气敷衍，“谢了啊，林薇。”

　　林薇看着他毫无察觉、继续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游戏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刚才端过杯子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杯壁的温度，心口却像被夜风吹过，空落落的泛着凉。

　　便利店的巷口，十指紧扣的温度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苏清沅看着沈慕尧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份无声的紧握像是最郑重的承诺。

　　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凉的侧脸上啄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拂过。

　　“盖个戳，省得你被便利店的小妖精勾走。”

　　她退开一步，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红晕，在夜色里像朵骤然绽放的玫瑰，“我走啦！明天见，男朋友！”

　　她松开手，转身跑开，酒红色的卷发在夜风中划出轻盈的弧线，坐进车里，很快便消失在车流尽头。

　　沈慕尧站在原地，巷口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脸上被亲吻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微湿的、柔软的触感，像火星落在冰原上，无声地灼烧。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深邃的目光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上面仿佛还印着她清晨盖章时珍重的轻吻。

　　便利店玻璃门透出的光映在他左手腕的旧银镯上，泛着冷而润泽的光。

　　指尖残留的余温，脸上未散的微痒，心口翻涌的陌生暖流，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一个事实......

　　他冰冷的世界里，真的闯进了一个骄纵又滚烫的小太阳。

　　而他，似乎再也无法回到遇见她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孤寂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