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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章.长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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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客栈的窗纸糊了三层,仍挡不住雪粒砸上来的脆响。檐角冰棱悬着半尺长,像谁淬了冰的剑。
阮柒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在茶盏沿上划了半圈。青瓷碗里的苦丁茶正冒着热气,涩味混着雪气钻进鼻腔——是村东头那片坡地长的品种,叶脉里带着点土腥,别处仿不来。她动作顿了顿,抬眼时,锁骨处的衣料轻轻起伏,底下藏着道新月形的疤,是剜去金痕时留下的。
案上摊着份停战书,朱砂印泥还没干透。她如今是狄国摄政王,三万铁骑的虎符就压在书页下,沉甸甸的,压得宣纸都发皱。
“大人,这茶还合口味?”掌柜的哈着腰添炭,火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作响,“是今早新沏的,从南边捎来的嫩芽。”
阮柒没接话,只摩挲着腰间的蟠龙佩。玉佩是两半拼的,接口处被摩挲得发亮。忽然听见楼下传来马嘶,她推开窗,碎玉似的雪沫子扑了满脸。
风雪里立着匹黑马,马上人裹着件旧棉袍,眼上蒙着的白布被风掀起边角,猎猎作响。他就那么勒着缰绳仰首,像尊风雪里的石像,一动不动。
“那位客官等您三天了。”掌柜的不知何时凑到窗边,谄媚地笑,“说是您的故人,不肯通姓名,就守在楼下。”
阮柒的指尖猛地攥紧窗棂,木头的纹路硌进肉里。她望着楼下那道身影,忽然抬手,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敲三下——三短,是当年村东小院里,她给李烬报信的暗号。
楼下人闻声,果然微微侧过头。白布下的头颅抬得更久,像是在“望”她的窗口。风恰在此时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底下的眼睛。
那双眼其实完好,瞳仁是深黑色的,却蒙着层薄雾,像结了冰的湖,再映不出半分光亮。
是真的盲了。
阮柒忽然笑了,从案上拿起虎符,反手抛给身后的侍卫。“告诉舜和帝,”她声音轻得像雪落,“狄国铁骑他别惦记了——我留着,开春晒菜干用。”
侍卫愣在原地,看着那枚能搅动天下的虎符在自己掌心发烫。
阮柒没再看他,转身下楼时,肩头的新月疤隐入衣领。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在雪落的声浪里。
楼下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微微侧过身。白布下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局促。
“李烬,”阮柒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指尖触到那截白布时,他浑身微不可查地一颤,“你这眼睛……”
“看东西,”他打断她,声音比苦丁茶还涩,却带着点豁出去的坦然,“确实不清了。”
秘库那场火,他为了护她,硬生生闯进浓烟里。医者说视神经烧坏了,能保着眼珠已是侥幸。
阮柒没再问,只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披风上还带着火盆的温度,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楼上的茶凉了,”她拽着他往客栈里走,像当年在村里拽他去看她家新收的玉米,“让掌柜的重沏一壶。”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客栈里的火盆却烧得正旺。
长夜两端,烬火同燃。
一个舍了江山换她坦荡。
一个弃了虎符踏雪寻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