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痕》木纹如画

1、疤痕.初夜

　　油灯芯子“啪”地爆出个火星，昏黄光晕晃了晃，把李烬眼上那截白布照得半透。他指尖悬在阮柒颈侧，没立刻落下去，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炕头堆着的旧棉絮散发着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混着灶房飘来的油烟气，把这屋子填得满满当当。阮柒后颈发梢蹭着粗布枕头，能感觉到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锁骨那道疤——像条干硬的小蜈蚣，趴在她麦色的皮肤上。

　　“还疼么？”他声音裹着烟嗓，低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阮柒猛地缩了缩脖子，手忙脚乱拽高盘扣歪了的中衣。布衫料子粗，蹭得锁骨发麻，她含糊应着：“早不疼咧，陈年老疤了。”尾音带着点乡音的黏糊，像灶上没搅开的面糊。

　　其实那疤早没知觉了。只是每次被他碰到，她总想起五年前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午后。

　　那天他刚被村里的王瞎子领来，说是打南边逃难来的，眼瞎了，手脚却还利落。她爹让他跟着上山砍柴，他摸着斧头站在青石板上，白布拉得笔直。她跟在后面拾柴，看他摸索着抡起斧头，寒光一闪，却没劈在柴垛上，反倒擦着她锁骨划过去。

　　血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很快就把她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袄浸得发硬。他扑过来按住伤口，抖得像筛糠，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倒出些灰扑扑的东西往她伤口上撒。后来才知道是庙里求来的香灰。

　　她疼得直抽气，却瞥见他眼上的白布边缘，有片泛红的水渍，像哭过。那时候她还傻，以为真是意外，抽噎着说不怪他。

　　可现在他指尖就在那道疤上游走，轻得像羽毛，又沉得像块烙铁。阮柒盯着他白布底下微微动的咬肌，心里那点早就生了根的疑窦又冒出来。

　　多像真的啊。

　　他会在她织布时，准确递过掉在脚边的梭子；会在雨天提前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把油纸伞；甚至能听出她娘往灶膛里添的是松针还是硬柴。

　　村里都说李烬是心明眼亮，瞎了眼也比常人通透。只有阮柒知道，不是那样的。

　　去年夏天她去溪涧洗衣，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时，水里晃出个人影。李烬就站在对岸的老槐树下，眼上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鼻尖，露出双黑沉沉的眼。那眼神一点也不茫然，正透过水面的粼粼波光，死死盯着上游那块凸出来的巨石——上个月有个外乡货郎就是在那儿摔断了腿。

　　后来她才听说，那货郎是被山里的土匪打了，滚下来的。而那天，李烬说自己在屋里糊灯笼。

　　指尖突然加重了力道，阮柒“嘶”了一声，回神时发现中衣领口又被他扯开些。他指腹正按在疤最深处，那里的皮肉比别处硬些，像块没发好的面。

　　“当时该找个郎中的。”他忽然说，声音里掺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阮柒心尖一跳，往炕里缩了缩，后腰抵着墙根的木柜，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找啥郎中哟，香灰止血快得很。”她扯出个笑，眼角余光瞥见他白布下的睫毛颤了颤——他分明能看见她在笑。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啦啦”响。油灯芯子又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张着翅膀的大鸟，把她整个罩在底下。

　　他的手顺着锁骨往上，停在她下巴尖，轻轻抬了抬。阮柒被迫仰起脸，能闻到他袖口飘来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硝烟气——这味道她在镇上赶集时，从那些巡逻的兵爷身上闻到过。

　　“柒柒。”他忽然改了称呼，不用“阮丫头”，也不用“你”，就那么亲昵地叫她的名字，“别怕。”

　　她怎么能不怕。

　　这五年他像株藤蔓，悄无声息缠上她家的屋檐。她爹病重时，是他背着去镇上抓药；她家的田被水淹了，是他连夜筑坝；连她娘纳鞋底用的细麻绳，都是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好料子。

　　可溪涧里那双眼睛总在她梦里闪。冷得像淬了冰，亮得能穿透水面，把周遭的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就像此刻，他指尖明明在她皮肤上，却像在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一寸寸丈量她的慌张。

　　阮柒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跳得又沉又稳，一点不像个瞎子该有的慌乱。她鼓起勇气，声音发紧：“李大哥，你眼上的布……勒得慌不？”

　　油灯“滋”地响了一声，灯芯子像是要灭。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她下巴上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了声，那笑声里藏着的东西，让阮柒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勒。”他说，“看东西，清楚得很。”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满屋子的柴火味好像瞬间凝固。阮柒看着他眼上那截白布，突然觉得那不是遮眼的，倒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藏着条随时会扑出来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