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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节追究 追究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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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兵连长李连长面色铁青,对着海面一指:“快!追上那条水寮船!”茫茫大海,目标随时会消失。
林跃进被特意安排在李连长身边。现在不是禁渔期,海面上水寮船穿梭如织,光靠描述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林跃进是报案人,也是唯一“目击”刘自立上船的人,带上他指认目标,是最直接的办法——至少李连长是这么想的。
“没错!就是这艘!许大海也在!”林跃进指着前方一艘船,语气笃定。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半是追捕□□的亢奋,一半是面对许大海那帮人的本能畏惧。
刘自立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林跃进睚眦必报,上次烧牛棚的账还在,他林跃进是绝不会善罢甘休。刘自立肯定提前找了许大海这个“疍家老大”,也是出了名的“蛇头”和“走私犯”。果然,船搜了个底朝天,哪有刘自立的影子?只有许大海和他的手下,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
林跃进心里咯噔一下。他亲眼看着刘自立上了这船!肯定是半道被“截胡”了!许大海那一声突兀的海螺号角,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某种暗号!附近肯定有接应的船!刘自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转移了!
看着船上那些皮肤黝黑、眼神像淬了冰的疍家汉子,林跃进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口干舌燥,心脏狂跳,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始结巴:“我……我看错了!不是这艘!”
许大海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慢悠悠地问:“刘自立?那可是我堂妹夫啊。这位兄弟,你在哪儿‘看’到我堂妹夫上我的船了?”他把“看”字咬得很重。
“我……我可能眼花了……”林跃进的声音发虚。他意识到自己这一步走得太险、太冲动!只想着抓人立功(或者泄愤),却忘了这大海是疍家人的地盘,他们有的是办法藏人、运人!
“我们一般都是凌晨三四点就出海了。兄弟,你不睡觉,大半夜的跑到海边来‘看错’?”许大海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钩子,“该不会……是你把我妹夫怎么了吧?”
“你瞎猜!”林跃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我……我收到消息,知道刘自立这个□□要偷渡!我一直跟着他!他最后就是在你们澳头村消失的!不信?不信你们回去查!刘自立肯定不见了!他跑了!”
“哦?”许大海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林跃进的脸,海腥味混着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这么说,我堂妹夫不见了的事,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最清楚啊?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这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还有你是收到谁的消息的呢?”
船上那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穿透沉沉夜色,狠狠钉在林跃进的脊梁骨上。死寂般的沉默中,林跃进仿佛看到鲨鱼围猎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下一刻,这些人会不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把他捆上石头,沉入这漆黑冰冷的海底喂鱼?沉入那永世的黑暗与孤寂?这念头带来的恐惧,比抵在喉头的刀锋更让人窒息。这些人是真正的“海龙王”!他不小心惹错人了!林跃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颤,几乎站不稳。
李连长见状,强压着对许大棒子的忌惮和对林跃进“情报失误”的怒火,插话道:“许老大,你看,这周围还有不少澳头村的船吧?我们既然出来了,总得都看看,例行公事。回去要是刘自立真不见了,我们也好有个交代。有人检举,我们总得查查,你说是不是?”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许大海盯着李连长看了几秒,又冷冷扫了一眼吓得面无人色的林跃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啊,李长官!你是官,你说了算!走,我给你们带路!”他说着,动作利落地跳上了海警船,一副积极配合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惊魂未定的林跃进为了挽回一点局面,或者纯粹是出于一种直觉和报复心理,指着远处海面喊道:“连长!查那边!靠近海峡中线的!尤其是跟台湾渔民挨得近的船!”
他急于证明刘自立确实跑了,而且跑向了那边,好洗脱自己“诬告”的嫌疑,并做实许大海偷渡□□或者通敌的罪证。许大海闻言,猛地回头看向林跃进,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冰冷刺骨。这小子,有点鬼门道,胆子也不小!可惜,是条咬人的疯狗。
许大海心里冷笑:“好小子,够阴!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等你上岸,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侦察兵报告,有艘船正接近海峡中线,更远处,几艘挂着不同旗帜的台湾渔船已经越过了中线,在大陆这边游弋、撒网。李连长站在船头,舵手操控着方向。他指着目标船问许大海:“许老大,这里的船你最熟,看看前面那几条,有澳头村的吗?”许大海眯着眼看:“哦,好像有一艘是澳头村的,船老大叫雷石,外号石头。其他的……没有,更远的,我看不出来。”
“你觉得雷石和台湾佬靠那么近,在干什么?”李连长追问。“还能干什么?交换点东西呗。咱们的渔获换他们的电子小玩意儿,收音机、手表什么的。”许大海说得轻描淡写。
“走私?”“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李长官。”许大海摆摆手,“有时候自家用,有时候亲戚朋友家办喜事,托人带点稀罕货当贺礼。现在台湾佬有电子搜鱼器,鱼都让他们捞得差不多了,咱们这边收获少,能换的东西也不多。所以啊,我们一般都跑远点,去潮汕那边下网。这边,只是路过,顺带而已。”
“就那艘‘石头’的船,现在过去看看。”李连长下了命令。登上“石头”的船,一番搜查,确实在雷石的口袋和手臂上各查出一块崭新的手表,此外就是船舱角落里的一些不值钱的杂鱼。李连长掂量着手表,没收吧,这么点东西,都不好打报告,而且渔民确实需要看时间;不没收吧,这东西的来路……最终还是没动,省得写报告,他只是严厉警告了几句。船老大雷石和其他渔民,回答滴水不漏,跟许大海的说法一致:去潮汕捕鱼,碰巧遇上台湾船,随便聊了几句换了点东西。
一无所获。许大海回到自己的船上,他的船也调转船头,缓缓向南驶去。
“算了,收队!回去!”李连长狠狠瞪了林跃进一眼,眼神里都是“瞧你干的好事”的怒意。他看得清楚,就在他们靠近之前,“石头”那艘船和台湾船接触了一下就迅速分开了,各奔东西,显然早有准备,但不一定是偷渡,可能真的是走私。他不敢去查那艘有嫌疑的台湾渔船,人家已经过海峡中线。
返航的路上,气氛压抑。李连长眉头紧锁,对身边的心腹低声说:“回去如实汇报吧。人估计是真跑了,现在想追也难了。这事……麻烦大了!人丢了,还是被重点‘关照’的□□,追起责来,可大可小啊!搞不好,我这连长帽子得摘,新店镇的镇长、书记也得跟着吃挂落!”
他越想越烦躁,把帽子摘下来狠狠攥在手里。都是林跃进这王八蛋的情报,要没有,那也不关他的事,现在事情出来了,什么也没办成,可把他坑惨了!
林跃进听到“追责”二字,更是心惊肉跳。他举报失败,还惊动了许大海那帮海贼,现在刘自立跑了,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必须转移目标!他顾不得什么梦中情人了,自保要紧!
他凑近李连长,急切地说:“连长!还有陈柿子!她跟刘自立是一伙的!他们是情人,陈柿子肚子里还有刘自立的孩子呢。审她!她肯定知道刘自立跑哪儿去了!说不定就是她打的掩护!”
李连长疲惫地挥挥手:“知道了!回去就审!”
(二)
昏暗的派出所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所长板着脸,厉声问坐在凳子上的陈柿子:“陈柿子!说!刘自立去哪儿了?!他可是□□!你窝藏他、帮他逃跑,知道是什么罪吗?!老实交代!”
灯光打在陈柿子苍白浮肿的脸上,眼下的乌青像两块淤痕。审问一个聋哑人极其麻烦,需要翻译。好在阿松的小女儿胜男被叫来了。领导们也想秘密进行,怕事情闹大更难收场。胜男紧张地比划着所长的话。陈柿子看着胜男的手势,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前襟。她拼命摇头,双手焦急地比划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我跟他出门一趟就不见人了,他是不是被人害了呢?我一直在找他!我到处都找不到他!”(她的手指胡乱地指向门外,眼中是真实的恐惧和茫然)
“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你们告诉我啊!求求你们告诉我!没有他,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比划着,她真的大哭起来,哭得特伤心,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像造假。
人们看见她那个蜷缩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的样子,也替她难过。“她说她不知道刘自立怎么了,她也在找他,一整天都没见到人,她很害怕,问刘自立出什么事了。”胜男翻译着,声音带着不忍。
所长显然不信:“不知道?不知道你去轮渡干什么?!”他拍了下桌子。
陈柿子被吓得一抖,泪水流得更凶,但比划得更急切:“我去找我堂哥借钱!我和自立要结婚了!我养母不同意,我阿爹做不了主,我只能去找大伯做主!我想请大伯他们来参加婚礼!我没钱,去找大伯借点!”
她比划着“结婚”、“请客”、“借钱”的动作,神情充满委屈和期盼。“她说她是去找堂哥借钱,因为她和刘自立要结婚,她养母不同意,父亲怕老婆,所以她只能去找大伯做主,想请大伯来参加婚礼,她身上没钱,想去轮渡找堂哥借点。”胜男小心翼翼地翻译。
“真的?”所长狐疑地盯着她。陈柿子用力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不信你问我阿爹!他知道的!他也同意我们的!我的孩子几个月都快生了,村里人都笑话我,我们不结婚会很难过的。”她急切地比划。很快,老瘸子被“请”了过来。他瘸着腿,脸上堆着谦卑又惶恐的笑。问起刘自立和陈柿子的事,他结结巴巴地一一证实。而且,陈柿子确实和铁梅出门买年货去了,那包安胎药还可以证明。供销社的人也可以证明。
老瘸子的口供和陈柿子的说辞基本对得上,一切都得对上。不像是串通好的。然而,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昏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如纸的陈柿子,再看看她下意识护着肚子的手,以及她那聋哑人特有的、带着巨大痛苦和绝望的无声哭泣,警察心里也有些打鼓。“她肚子里还怀着刘自立的孩子啊!她怎么可能同意刘自立丢下她一个人偷渡跑掉?这不合常理。”
一个警察低声对所长说,“看她哭成这样,不像装的。真要串通,刘自立能这么狠心丢下怀孕的漂亮老婆?”
给□□打掩护,帮他逃跑,这罪名比窝藏普通罪犯严重百倍!坐牢都是轻的!任谁都会否认的。考虑到陈柿子是孕妇,老瘸子身体也不好,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派出所只能暂时让两人回去,并让保卫干部帮忙看着,同时严厉警告:必须随传随到,不得离开村子!
随后,调查人员又询问了班车的售票员。售票员昏昏欲睡,只对买票上车的客人有印象,模模糊糊觉得好像有个像照片上的人(刘自立)上过车,但什么时候下的车、在哪儿下的,完全没注意。轮渡的船老大和几个乘客被找来问话,众口一词:没见过照片上这个人(刘自立)上船。
线索似乎都断了。“这刘自立,鬼精得很啊!玩了一出声东击西!”所长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跟几个手下分析,“他故意让陈柿子去轮渡吸引林跃进的注意,自己肯定早就从别的地方溜了!翔安这地方,海岸线那么长,明面上的古渡码头就有三处,如果随便找个礁石滩,小渔船就能靠岸接人!”
“那陈柿子……就是个诱饵?刘自立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婆怀着孕呢!”一个年轻警察忍不住嘀咕。
“也说不定是陈柿子自己愿意牺牲呢?为了情郎,啥都不顾了?”另一个推测道。“不管咋样,这女人够惨的,男人跑了,自己大着肚子被审问……”
“人会不会根本没跑?”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会不会被人害了,我可听说了,今年五月份还是七月份,刘自立旁边的草料房莫名其妙着火了,差点把他烧死。或者……被人害了?”
林边村草料房失火事件被从新提上来审查,果然有很多猫腻,其中最大嫌疑人就是林跃进。这个“嫌疑人”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迅速在村里激起涟漪。最高兴听到这个嫌疑人的莫过于戏班班主阿松。她立刻在村里散布:“我就说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跑?肯定是被人害了!说不定就是得罪了什么人!”
她巴不得坐实刘自立“被害”,这样戏班就彻底没责任了——人是村里交给戏班“教育”的,结果人没了,戏班首当其冲要背锅!为了寻找线索(或者说为了尽快结案推卸责任),派出所和吕塘村、澳头村、镇区街道办事处发动了大规模的搜索。尤其是被林跃进死死咬住的澳头村,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民兵、村干部、甚至被动员起来的村民,拿着棍棒在田野、山林、海边礁石间仔细搜寻,连废弃的破屋、地窖都不放过。
“造孽哦,找个□□,闹得鸡飞狗跳!”“陈柿子那丫头可怜呐,又聋又哑,男人跑了,以后带着孩子可咋活?”
“我看就是林跃进那小子搞的鬼!他惦记陈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肯定是他把刘自立逼跑的,要么就是他害了人家!”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那家伙心黑着呢!”“许大海那帮人也不是好惹的,林跃进敢去海上指认,胆子够肥,以后怕是有他受的……”“管他呢!反正别连累咱们村就行!赶紧找到人,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儿!”
搜索一无所获。刘自立这个人,仿佛真的从人间蒸发了。留下的,是陈柿子日益深重的悲伤和绝望;是林跃进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是李连长等人对追责的深深忧虑;以及澳头村渔民们对林跃进这个“祸害”的无声敌意。还是林跃进最惨,他不得不交代自己把草料房的草点着了,但不承认是故意放火杀人,更不承认自己杀了刘自立,毁尸灭迹。但他还是被判刑,纵火罪,谋杀未遂,三年有期徒刑。
所有当官的都需要林跃进有这个罪,不然,刘自立的失踪案不好处理,哪里去找这么个人呢?如果上面真有人来查,可以说刘自立被林跃进恐吓威胁,吓跑了。
78年暑假,恢复高考,胜男考上了泉州师专,洪家班再次面临危机,缺了一个女主角。
78年的11月,四五运动平反了,刘自立不是□□,他自由了,可以到处走。刚好,人不知去哪儿了,有传说跟他的大学要好的女同学私奔了。
78年暑假,陈柿子生了个男孩,小名蛋蛋,她住在澳头村,她堂哥家的附厝。她也在这一年顺利接班,成了一个女护林员。这个护林员的获得并不单纯,属于远处监控。上面的意思是,刘自立已经偷渡成功,不能再让陈柿子也跑到台湾去,否则指向性就太明显了。同时民兵连长警告许大棒子,要他帮助管好疍家渔民,不要跟台湾那头渔民往来,否则深究下去,那就是叛国罪,株连九族。
然后陈柿子真成了望夫石:
伤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孩子他爹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