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微十五年》衿禧

1、第 1 章

　　致微十五年春分，绿意盎然的好节气，却刮着诡异的狂风。黑云压城，乌云笼罩在丹楹刻桷的宅院，霹雳列缺，审判一场蓄谋已久的罪恶。

　　巫师反复绕在薛疏榆的身边，朝她扔各种污秽之物，美其名曰去晦。

　　一场罪恶的雨浩浩荡荡地落了下来，一家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她。

　　薛疏榆曾血染手帕，用鲜血颤抖地写着两个大字：离开。

　　今日她便自作主张，做一回薛尚书嫡长女的主。她一脸嫌恶地看向坐着的众人，眼底淬了冰，任由雨水吞没进嘴里：“薛尚书，沈夫人，今日我欲断亲而走。此后，我与薛家再无半点干系。”

　　薛居阳撑着伞恶狠狠地走进滂沱大雨里，冲着薛疏榆肩口的伤处沉沉按了下去：“好啊，此后你做任何事都别打着薛家旗号，辱我薛府门楣。”

　　大雨洇湿了薛疏榆肩口的伤处，她疼得不住颤抖起来：“薛尚书放心好了，我自不会脏了自身。”

　　“收拾东西，赶紧滚。”薛居阳咬牙瞪她。

　　薛疏榆回到房中，准备拿些珠宝首饰作盘缠。可堂堂尚书令长女，却只得些朴素的耳饰。她偷偷前往张氏的房中，却听到了主仆二人的谋划。

　　“今夜手脚麻利些，雷雨交加的恶劣天气，死一个世家小姐不足为奇。”

　　薛疏榆闻言深锁眉头，待二人出了宅院，装了些玉坠、金银揣于怀中。她卸下左肩伤口处的手帕，扔在了张氏房中，她这人最怕触霉，得糟心些时日了。

　　她骑不来马，只得租一个车夫，准备只身前往她母家的城市枕樟。

　　枕樟路途算不得近，亥初，薛疏榆找了个客栈歇下。她需些防身之物，来到了客栈旁的草药堂，准备抓些药材。

　　“茯苓、炙甘草、半夏、秫米，多些。”薛疏榆不会古语，只能直言诉求。

　　“女公子稍等。”掌柜从木柜中找好药材给薛疏榆，“女公子看这样可好？”

　　“可。”

　　“2贯钱。”薛疏榆从袋中掏出一些碎银，这些天她大致了解了银钱的价值，暗自腹诽，还挺贵。

　　出了店门，薛疏榆嗅了嗅药材，暗暗觉得不对劲，折了回去。她假意坐下来商讨，实则往掌柜的茶水里下了毒。高大精干的男子她无力反抗，只得用些手段。

　　“把假药毁尽，坑害平头百姓你也不怕遭天谴。”薛疏榆看他有气无力的模样，气焰嚣张了些。

　　“你做了什么？”掌柜打翻了茶水，手扶着潮湿的木桌，表情凝重。

　　“下了毒药，你按我说的做，不然必取你性命。”薛疏榆站起身来，往他的身上嫌恶地踩了一脚，“把真药都拿出来。”

　　“我何故听你的。”掌柜贼心不死。

　　“你的解药，只得我配，我劝你最好拿出来。”

　　掌柜步履蹒跚地直起身来，从木柜处翻出了所有的药材。这是一个阴阳柜，遇无权无势的百姓，以阴柜待之。遇高官权贵，以阳柜待之。

　　薛疏榆绷着脸看这个奸商，坐下身子制药。她需制些安眠药和毒药。

　　亥时三刻，一位声色俱厉的男子持刀闯了进来。掌柜惜命，甚为惶恐：“公子有话好说。”

　　“我要一位医师。”谢昭樾神色凛若冰霜。

　　掌柜毫不留情地出卖了薛疏榆：“她是，她是。”

　　薛疏榆坐着继续捣药，面色凝重。面对这样一个亡命徒形象的人，她也怕得不行，决定装作一个聋哑人。

　　男子复而把刀尖对向薛疏榆，快步上前：“随我回去救人，便不取你性命。”

　　薛疏榆不愿趟这趟回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故作发不出声的模样。她用口型说了声我不是医师，不会治病。

　　掌柜看薛疏榆这副模样，不知此女在耍些什么花招。两方皆非善类，他不敢妄言。

　　谢昭樾皱眉看向将才捣药的她，情况紧急，他没空和她周旋，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救人，刀伤，你必须去。”

　　在二十一世纪，她还没见过如此强盗行径的人。暗自腹诽了句，这弱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薛疏榆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

　　谢昭樾不悦她的态度，直接在她的肩膀处轻轻划了一道口子：“刀伤，救人。”

　　薛疏榆本就怕疼，更何况伤上加伤。她直接喊了出声，继而一言不发地凝着这个暴戾的人。

　　意识到她的伪装，谢昭樾哂笑一声：“别耍花招，带些伤药治病救人。”

　　薛疏榆瞪了掌柜一眼，心有不甘，肩上的伤口微微渗血，她痛得扶住了肩，顾不得言辞：“掌柜，你先撑两天，毒不至死，这两日好好整改，别特么再害人。”

　　二人茫然，都听不懂此女子讲话。薛疏榆看着他俩匪夷所思的模样，只羸弱地对掌柜说了句：“解药后日予汝，望次日好些整理铺面药材。”

　　谢昭樾单手骑上马，暴力地把薛疏榆丢上马背，防她逃脱。马疾驰奔走，她脸朝下，看着急速倒退的地面，慌张地攥过谢昭樾的衣领，把他的领子生扯了下来，胸襟袒露在外。

　　谢昭樾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打了下去，系上衣领的扣子：“老实点儿。”随后便加快了速度。薛疏榆窒息地快哭出来了，她真怕不明不白地坠马而亡，那得多疼啊。四面八方的风疾疾吹了过来，在耳边沙沙作响。薛疏榆低声呜咽，她好想回家。古代条件太差，她在这连厕所都不敢上。

　　看着身下女子抽泣的模样，谢昭樾忍不住啧了声，至于吗？

　　城郊的客栈里，一具健硕的身体苟延残喘地躺着。薛疏榆闻到这阵腥膻的血腥味，整个人颤抖得不行。在法治社会遇不到这么多鹰视狼顾的人，可现在她却被一群长得像劳改犯的人包围着，如临大敌。

　　“治。”谢昭樾点了点床上的人。

　　现在说我治不了，他会杀了我吧，但还是人命重要吧。薛疏榆天人交战，咽了咽口水：“郎君，我仅是一介药堂小厮，并不能处理刀伤，只得涂一些伤缓之药，望郎君另请高明。”

　　谢昭樾觉得她简直一派胡言，持着短柄小刀抵于她的腰间：“现在会了吗？”

　　薛疏榆直冒冷汗，猛然红了眼眶，浑身一颤，喊了出声。

　　至于吗？刀尖未着一寸，有这么怕疼？

　　薛疏榆面色惨白，肩口的患处散着些难消的铁锈味，她的内心翻江倒海：“郎君别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帮他涂一些凝血的药，望郎君快些找人回来。”

　　“也罢，信你一回，别耍花招。”谢昭樾松开她。

　　薛疏榆卸了所有力，瘫坐在地。被谢昭樾的眼风一扫，慌慌张张地拿过包里的瓶瓶罐罐，帮床上的人处理伤口。

　　她敞开他的伤处，一道狰狞的刀痕猝不及防地暴露于她眼前。她往伤处涂了些白及，拿过桌案烧红的铁器：“郎君忍一下。”

　　旁边的侍从立马阻止了她的行径：“女公子这是何意？”

　　“烧红铁器灼烧伤处，血管焦化封闭，具有凝血之效。”

　　铁器落于胸口时，一阵剧痛席卷而来，魏砚咬紧牙关强自压抑着痛感。伤口是止住了，可身下的疼却丝毫没得到缓解。薛疏榆不敢给他缝针，只得再喂些血余炭。

　　见人稍微有些缓解之色，薛疏榆和侍从说：“郎君迟迟不见归，你去取些针线来，若郎君再不回来，我便替他缝针。”

　　侍从看魏砚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也顾不得其他的了，颔首离开。门一合，薛疏榆忍着手边的疼痛，从窗口一点点蹬了下去。刚跳下来，脚腕便扭了一下，一阵疼痛卷来，今天可真是遍体鳞伤。薛疏榆踢了踢脚边的石块：“一群二百五。”

　　薛疏榆绕到侧门，看到了一条小河，准备乘船离开。反正毒药毒性不至死，且让那奸商受着吧。

　　她刚要下船，就被身后的人猛然推了一把：“女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要逃跑？”

　　听到这阵熟悉的声音，薛疏榆讪讪一笑，讨好般地开口：“郎君这是何意？”

　　谢昭樾松了手，阴沉着脸道：“跟我回去。”

　　“郎君，我不过一介寻常布衣，您要我治病，我已竭尽所能，请勿阻我去路。”薛疏榆东施效颦，行了个电视剧里学来的礼。

　　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谢昭樾哼笑了声，舔了舔嘴唇，威胁道：“我奉劝女公子收起这副伪善模样，不然我不介意今夜取你性命。”

　　“那郎君索性杀了我便好了。”过了极度糟心的一天，薛疏榆撇起嘴带着些哭腔。

　　反正死到临头了，薛疏榆干脆把今日的苦水一吐为净：“说不定你这弱智杀了我，我特么就能回家了。就知道恃强凌弱，你特么不杀我，我索性跳河自杀得了。在这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谢昭樾听不懂此女子言径，什么弱智、什么特么，他统统不解。他是个粗人，懒得与她周旋，打晕扛走好了。只是这姑娘性子是真有些烈，直直地跳进了河里，嘴里还喊着“妈妈，我要回家了”。

　　怕是真得了癔症，谢昭樾看着她在水下扑腾，慢慢隐了水花，肩膀的伤处在河水里溅起了浅浅的血痕。那一刻突如其来的认真涌了上来，他收敛素日的纨绔暴戾模样，跳下了河，把她捞了上来。

　　薛疏榆神志不清，睁眼时以为是做了个漫长且真实的噩梦，而眼前的谢昭樾就是那头穷凶极恶的野兽。她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野兽”的脖颈处，想把他整个脖子咬断。

　　谢昭樾躺在地上，吃痛地轻呼了声，想把她扶起来。可身上的人仍旧使着力不松口，谢昭樾忍无可忍，重重地扭了下她的脸颊，把她分离开来。

　　他直起身来，摸了摸伤患处，此处微微渗血，隐隐作痛。他眼尾猩红：“疯子。”

　　整张脸火辣辣地疼，薛疏榆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地瞥了谢昭樾一眼，后者震怒。

　　谢昭樾目眦尽裂，怒不可遏，站起身来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拽着一路拖行：“你最怕疼了是吧？最好老实点，不然凌迟处死、腰斩，我不介意挨个试一遍。”一个刽子手狠厉地说着可怖的话。

　　如果要这么死，薛疏榆宁可苟活着，她像一个小猫崽一样，被吓得打了个嗝，贴着他洇湿的肩膀，亦步亦趋地快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