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黑雨》晒月光的树

33、判词

　　“她不会伤害我。”

　　反驳几乎是下意识的，那么好的姜嵇，怎么可能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呢？

　　看见李念一这个样子，木元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劝不动她了。她能够理解李念一的心情，但调查不会因此而停止。

　　“那如果我说，姜小姐有很大可能就是你那天在案发现场看见的第三人呢？你还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句话吗？
　　即便不是她本人，也大概率就是她派过去的保镖或是打手，对铃木说了或是做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了她坠楼的结果。”

　　李念一只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的疼，她不停地喝水也缓解不了这种难耐的感觉。

　　她想说点什么去帮姜嵇辩解，她想说她眼里的姜嵇是一个怎样怎样和煦，怎样怎样可爱，怎样怎样柔软的人。
　　可是在警察面前是要讲证据的，她微微张开的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只能低垂着脑袋，坐立不安地听着那凛冽的判词。

　　见李念一不说话，木元只好继续摆出自己掌握的证据。这样做其实很危险，但木元不认为李念一会是那种掩盖真相销毁证据的人。
　　更何况她敢跟李念一摊开了说这些，就是留有足够的后手，这些证据自然不止她手里有。

　　“在铃木拍摄的所有视频中，有一个人让我很在意。”

　　木元拿出一张那个已经猝死的赌徒在视频中的截图照片。

　　“如果5月28日那天铃木照常拍摄的话，对象大概率就是这个家伙。
　　但他死了，死在距离‘Midnight Paradise’仅仅一条街区的垃圾场附近。虽然是猝死，但经鉴定，他生前经历过群殴。”

　　下一张，就是男人鼻青脸肿地躺倒在垃圾堆上的照片。

　　“他是个赌徒，更是‘Midnight Paradise’的常客，那条街没有监控，但是我找了个这个。”

　　木元打开手机，播放了tiktok上的一条浏览量不算高的vlog。
　　她将进度条滑到中间，指了指画面的一角，在那个博主的身后是一个蹲在墙边抽烟的男人。
　　视频上他的脸并不清晰，但从穿着能看出和刚才照片里的赌徒是同一身衣服。

　　“我鉴定科的同事帮忙放大了这帧画面，清晰度提高之后已经可以确认他的身份，就是铃木的实验被试之一，那个死在垃圾场的赌徒。”

　　说完这些，木元抿了一口她随便点的卡布奇诺，这玩意儿虽然挺好喝的，但一点都不解渴，喝完口腔里不住地发酸。
　　木元悄悄观察着李念一的反应，虽然从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那紧绷的下颌还是暴露了李念一的情绪。

　　“我们可以大胆猜想一下，28号那天，铃木还是按照计划去拍摄了，她跟着那名被试到了赌场，带着自己的拍摄装备。

　　她一定拍到了很重要、很危险的东西，拿东西足以要了她的命。

　　铃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碰不了赌场背后的财阀，所以在拍到这些东西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先把自己给藏起来，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

　　“可她还是被发现了。

　　在那个雨天，有人逼迫她交出那支视频，她或许给出去了，也或许没有给……但无论如何，被盯上的她根本无法安全走出那幢公寓大楼了。”

　　“而你，李小姐，就是这起谋杀里唯一的变数。你是铃木的师妹，又目睹了她惨死的样子，这样的你，会不会成为那些人怀疑的对象呢？

　　我不想挑拨你和你爱人之间的关系，可我觉得你需要好好想想，你和她究竟是缘分，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李念一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铜钟里，而木元的话，则重重地撞在了钟壁上，震得她浑身发颤。

　　木元葵叹气：“只是我们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搞清楚铃木究竟拍到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以及她遇害的那天晚上究竟遭遇了什么。

　　但我想那些人大概还没有找到铃木拍下的视频，要不然也不会对你的存在那么警惕。
　　她们不敢贸然对你动手，却可以想办法将你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旦发现你有可能掌握视频或是视频的下落，也能以最快的速度销毁证据。”

　　言尽于此，临走时，木元将一张纸条塞进了李念一手中。

　　“这是‘Midnight Paradise’的地址，如果你不信，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一探究竟。”

　　“不用了，我信你。”

　　李念一拒绝了木元的好意，木元没有骗她的必要，但她今天接收到的消息量实在太大，必须要自己一个人冷静地去好好想想。

　　她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眼睛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脑袋却是一团乱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像木元问的那样，她真的了解姜嵇吗？

　　遭遇铃木的案件之后，她一路被辞退，所有的兼职都被拒绝，却偏偏又被西园寺黛聘用，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她和姜嵇之间的一切，是不是也如木元所说的那些，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这个同她耳鬓厮磨的恋人，她们曾经那么近过，现在李念一却只觉得眼前的她好像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明明触-手可及，却变成了影影绰绰的波纹。

　　姜嵇啊，那么那么好的人，她怎么可能是导致铃木遇害的凶手呢？又怎么可能会图谋不轨地靠近她呢？
　　不合时宜地，李念一脑中闪过铃木那张脸，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太过凄惨。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一幕带给她的冲击，可如今，这画面却像某种散不去的阴霾一样重新挤占了她思考的空间。

　　可下一秒，又是姜嵇满眼爱怜地看着她的样子。

　　某一瞬间，姜嵇的脸似乎和雨夜里那个披着黑色塑料雨衣的鬼魅有了重合。

　　无数混乱的碎片在李念一的脑中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排列重组

　　她用力闭了闭眼，想将那些荒缪的画面都给甩出去。

　　现在想来，无论是她还是姜嵇，似乎都总是在刻意回避有关姜嵇工作上的事情。

　　她们都在抵抗着某些可能打破现在平静生活的危险因素。

　　果然，问题不解决就会永远存在。

　　李念一叹了口气。

　　要直接去问姜嵇吗？还是悄悄试探？无论哪一种，看起来都不那么妥当。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得这么不果断。可任谁被卷进这样波谲云诡的事情里都难以做到保持理智与冷静吧。

　　倏地，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那是她给姜嵇设置的特殊铃声。
　　李念一捧着手机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喂？念念，你结束了吗？我已经到门口了。”

　　姜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着迷，可李念一却不复从前听到她声音时的那种心动，而是鼻尖悄悄一酸。

　　“嗯，我现在出来。”

　　这个天气，李念一已经套上了件薄薄的长风衣，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没有来得及收起来，脸色略微苍白。她在学校的时候总是这样，没有任何打扮的欲-望。

　　“姜嵇。”

　　她喊了声，那个高挑的背景就转过身。

　　“念念！”

　　女人快走几步牵起李念一的手。

　　“念念，今天发生什么了吗？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

　　姜嵇仔细观察着李念一的神色，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有关念念的事情上，她总是很敏锐，即使李念一真的已经有在刻意收敛了，但还是轻易就被姜嵇看穿了情绪。

　　“没有啦，上学哪有开心的？我去学校不都是愁眉苦脸的吗？”

　　但是姜嵇也是个很容易糊弄的人，只要是念念说的话，她总是会不做思考地相信。
　　于是这人跟着李念一一起说学校坏，下一句却一个转折。

　　“那……念念今晚想去我家吗？说不定我能让你变的开心一点。”

　　李念一摇了摇头：“今晚有工作要做，我的电脑还在家里呢。”

　　听她这样讲，姜嵇的神色瞬间就耷拉下来：“那好吧……”

　　“这么舍不得我啊？”

　　姜嵇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舍不得为什么不挽留我？说不定你撒撒娇，我就头脑一热跟你回家了呢。”

　　像得到奖励的小狗一样，姜嵇眼睛亮了一下，但下一刻她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舍不得，但是我也不想打扰到你工作。”

　　一边说，姜嵇还一边在她肩膀上戳戳戳，冷脸但是小动作很多的一个女人。

　　李念一语气一滞。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好像酝酿着什么可怕的风暴，闷闷地疼，下一秒就会冲破肉-体一样。

　　坐进姜嵇的副驾驶座，一个精巧的便当盒就被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我给你做的芒果慕斯啊，看你好像还蛮喜欢芒果口的甜品，就稍微学了一下……还好我来接你的时候就带过来了，不然你今天可就吃不到好吃的慕斯了。”

　　姜嵇好像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便当盒夹层里用来保持低温的冰块之类的什么东西，但李念一已经听不进去那些话了。

　　她将姜嵇揽进自己的怀里，只有那实实在在的体温才能让李念一的心安全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