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黑雨》晒月光的树

14、自杀 失去，似乎

　　“部长，坠楼案还没有告破，为什么官方就发布了受害者的死因是自杀的通告？”

　　木元葵脸上难掩怒气，声音却还竭力保持着平静，因为她面前坐着的是她的直系上司刑事部部长。

　　“尸检报告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受害者身上没有其它伤口，死因确定是坠楼，不是自杀还能是什么？你还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才能满意？”

　　部长脸上浮现出不耐的表情。

　　“可是有目击证人在现场看到了第三者。”

　　“那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雨，又是深更半夜，你口中的目击证人是不是眼花还不一定呢，除此以外没有其它任何证据表明现场有第三者在场。
　　木元，我知道你这个人谨慎，但这个案子，我认为没有钻牛角尖的必要。”

　　从部长的话，木元居然能听出几分苦口婆心来。

　　“铃木和子根本就没有自杀的动机。”

　　“够了！”

　　面前的人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木元，搜查一课不止这一个案件要处理，死磕在这件事情上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她就这样被驱逐出部长的办公室。

　　门被关上的前一刻，她依稀听到里面传来部长悠哉悠哉的声音：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

　　作为一个刑警，木元有她自己的职业嗅觉，这起看似普通的坠楼案给她的感觉很不同寻常，每一步都设计的恰到好处，像是一出被早早排好的样板戏。

　　特别是部长的今天态度，以及坠楼案被强行结案的速度之快，让她更加确定了这其中有猫腻。

　　从铃木这个人本身的社会关系出发去排查，根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个人就好像对人类没什么兴趣一样，和家人分居多年几乎不联系，身边没有亲密的朋友，更没有恋人这种角色。
　　这样一个和社会几乎切断联系的人的死亡，看似顺理成章却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就像木元刚才所说的，铃木没有一个合理自杀的动机。
　　过少的人际交往，让她可以花费更多时间在自己喜欢的事业上。她成绩优异，即将毕业，并且已经和心仪的研究所签约了，她根本就没有去死的理由啊。

　　他杀的可能性更小，铃木的生活简单到，根本没有和任何人起冲突的可能，更没有金钱或是情感上的纠纷。

　　除非……

　　在其他人眼里，她有不得不去死的理由。而那个人的势力足以让警视厅的高层们闭嘴。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催命般振动起来。

　　*

　　看见新闻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李念一瞳孔骤然一缩。

　　自杀？

　　怎么会变成自杀？

　　案子不是还在调查中吗？

　　李念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一种难言的恐惧爬上心头，仿佛有某种巨大的恶意死死将她包裹，缠成了一圈圈的蛹。

　　电车到站后，她几乎是逃命般冲出门，狂奔到某处角落，她指尖微颤地拨通同了木元葵的电话。

　　打了好几遍，手机却一直显示着那头是占线状态。

　　莫名的焦急感随着手机里的嘟嘟声而约攒越多。

　　终于，对方接通了。

　　“木元警官，为什么新闻里会说铃木是自杀的？”

　　“……”

　　那边一阵沉默，可李念一却好像在这种无边的沉默里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轻飘飘的。
　　但砸下来后扬起的尘埃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眼前蒙上翳障。

　　木元抿唇，她不知道自己怎样回答李念一的质问，才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她做不到像部长那样将人命当成玩笑。
　　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李小姐，这起案件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用上了部长给出的含糊不清的说辞。

　　“不好意思，木元警官，我有点不太懂，‘结束’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念一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甚至称得上是平静。
　　这汪平静的湖水之下似乎隐藏着汹涌的风暴。

　　“是指践踏真相，草草结案吗？”

　　内容是犀利的，可口吻却截然不同，她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样，冷静地有些可怕。

　　“对不起……”

　　木元已经说不出更加有用的话了，没等对方开口，她再次补充：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会受到威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起码……我还能保护好你。”

　　那铃木呢？

　　就活该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吗？

　　这些话梗在李念一的喉头久久难以吐-出，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将情绪发泄在木元身上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木元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刑警罢了，又能有什么翻天的本事呢？

　　“谢谢。”

　　最终，她只能这样突兀的作结。

　　紧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一松，深深地无力感覆盖了李念一的身体。

　　失去，似乎是人类永恒的课题。

　　起码李念一是这样认为的。

　　短短的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她经历的失去并不算少。
　　原本以为成为孤儿后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但现在的她却好像重新回到了当年婆婆的葬礼上。

　　按理说，她不该对铃木的事情有这么大的情感波动的，李念一自己都对此感到诧异。
　　或许，从她目睹铃木坠楼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了。

　　无数疑惑从李念一的脑中冒出来。

　　铃木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起案件真的结束了吗？
　　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就是她呢？

　　还是说，真的像新闻里说的那样，铃木其实只是因为压力大而自杀呢？
　　或许自己那夜的看到的也不过是精神恍惚下的产物呢？

　　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能佐证李念一的证词。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迷雾里，没有武器，孤立无援，所有的弱点都被暴露在他人眼中。

　　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李念一走进西园寺家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对于黛的教学，已经从简单的口语过渡到了拼音，每次课程的学习内容也逐渐渗透进许多练习性的题目。

　　管家小泽阿姨说的果然没错，她的确是个执着的女孩。
　　许多对于非母语者而言有些晦涩难读的读音，她总是不厌其烦的练习，还会发来语音给李念一听，让自己的家教老师帮忙纠正口音。

　　“老师？李老师？
　　我这些练习题已经做完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的地方？”

　　少女在李念一的眼前挥了挥手，才总算拉回了她抛锚的思绪。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我来看看你写的。”

　　李念一将桌上的本子拉到自己面前。

　　“很不错呢，除了最后一个有点小错误，其它的都对了。”

　　黛面露失望。

　　“可恶，要不是那一个错误，就能达到完美了。”

　　李念一原本想说，为什么要苛求完美呢？享受学习和进步的过程不好吗？
　　可转念一想，每个人对自己的要求都是不一样的，像黛这样固执的完美主义，大概很难容忍自己的任何失败吧，哪怕只是一个小错误。

　　“我相信你，下次一定会更好的。”

　　于是说出口的就变成了这样一句客套话。

　　“话说，老师，你今天看起来很心不在焉呢，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黛的语气有些关切，但李念一总觉得有种怪异的感觉，除了表面上那层关切之外，似乎还隐藏着其它的、一闪而过的、不易被觉察到的情绪。

　　来不及捕捉那一瞬间闪过的灵光，李念一应付道：

　　“没什么，估计是昨天玩的太累了吧。”

　　“啊，听起来你们两个人的约会似乎很棒呢。”

　　听到黛将话题转移到这件事上来，李念一对于她和姜嵇之间关系的那点好奇又翻滚了上来。

　　许是看出了李念一眼中的探究，黛勾起甜甜的笑：

　　“李老师是不是很好奇我跟姜嵇怎么会认识呢。”

　　可还没等李念一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她就是我的一个姐姐，算是我的长辈吧，家里人认识罢了，的确也像她说的那样，我们不算很熟。”

　　“原来如此啊。”

　　漫长的家教时间终于结束，李念一却还得继续赶论文。
　　说是下定决心准备想办法和姜嵇谈上恋爱，结果自己先被工作和学业压得喘不过气。

　　算了，还是学业重要，事已至此，先写论文吧。

　　只是李念一却忽然发现，自己这里留存的视频资料貌似少了一段。铃木放在实验室的电脑里同样缺少了这一段。

　　铃木拍摄视频的时间一般都是固定的，可5月份的视频却少了一天的。难道是因为当天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所以没有拍吗？

　　李念一心下产生疑虑，这样的时间点距离她出事的日子太近了，让她不得不阴谋论起来。

　　难不成是因为视频里拍到了什么会招致来杀身之祸的东西吗？

　　第一反应她是想把这件事情告诉警察的，可明面上案子已经结了，那些人真的还会管这件事情吗？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先问问其她组员，毕竟还不能排除这或许是误会一场的风险。

　　一行字删删打打，被她谨慎地发了出去。

　　“5月28日那天，铃木师姐有没有去拍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