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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人自有金刚伏,鼠辈难近真虎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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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衙内挑着百十斤重担,粗布磨得肩头血肉模糊。汗珠子顺着油头往下淌,将那张粉脸冲出道道泥沟。十根葱管似的手指抖如筛糠,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似那挨了棍棒的癞皮狗。
这厮原是东京城里一等一的纨绔,平日里前呼后拥,何曾干过这等苦差?
自从高太尉得势,这厮穿的是杭州织锦,吃的是御厨珍馐,便是那汗巾子都要熏香。整日里不是闲逛勾栏,就是走马章台,端的快活似神仙。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贼秃驴!待爷爷回京,早晚要弄死你...”衙内肚里暗骂以解气,忽又想起那百斤禅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肚里。只得咬着牙,一步三晃地往前挪。
才离城四五日,这厮脚上草鞋已经磨穿。每走一步便似那火炭烙脚。肩上麻绳勒进皮肉,活活将个细皮嫩肉的肩膀,勒成个血葫芦。
偏生那鲁智深在前头走得飞快,时不时还要回头瞪上一眼,吓得衙内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行间,智深又是回身一瞪,嫌他走得慢。衙内腿脚一软,扑通跪在当道。担中铁器相撞,震得这厮五脏六腑都要翻个儿。眼泪在眶里打转,偏生不敢哭出声来。只得强撑着爬起,继续赶路。
红日西沉时分,二人转入更荒山野径。
四下里鸦雀无声,唯有风吹枯草沙沙作响。智深蓦地停下,衙内收脚不及,一头撞在那铁塔般的脊背上,登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今夜在此歇脚。”智深指着前方破庙。那庙门吱呀摇晃,活似鬼无常吐舌。衙内心内胆怯,两股战战,却不敢不从,只得低头跟进。
才入门,便被积年灰尘呛得连打喷嚏。殿内阴风惨惨,供桌上灰积寸余。那山神像缺了半边脑袋,独眼森森地盯着来人。
衙内腿一软,扑通坐倒,掌心被碎石硌出血来,却顾不得疼,慌忙卸下担子,收拾起来。智深抄起破蒲团拍打地面,扬起团团灰雾。
“这鸟地方!比五台山的茅厕还腌臜!”智深大骂,吓得衙内赶紧加快收拾的动作。
可转念一想,当年在渭州当提辖时,行军打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灰尘算个鸟!
再看那衙内,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边磨磨蹭蹭,一边偷眼四望。
但见屋顶透光,墙角蛇鼠横行,那残破的神像在月光下更显狰狞可怖。这厮喉咙发紧,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忽见几只肥鼠蹿过,衙内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来。
他缩在一边,眼珠滴溜溜,盯着鲁智深那魁梧的背影,暗忖着:“这疯和尚若睡熟了,我未必没机会逃!”
可忽见,那柄禅杖寒光森森,登时浑身打了个寒颤。“不行,得先让这秃驴放松警惕。不然这般下去,早晚要死在这莽和尚手里。”
这厮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谄媚一笑,佝偻着腰凑上前去:“师、师父,您累了一天,小的给您收拾个歇脚的地方!”
智深闻言微微睁眼,斜睨着他。
衙内被智深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却仍强撑着挤出更殷勤的笑,手忙脚乱地拢起地上的茅草,又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上面,活像个伺候主子的奴才。
“师父,您请歇息!”高衙内点头哈腰:“小的就在这儿守着,绝不敢扰您清梦!”
这鸟撮倒会装乖卖巧,怕是盘算着等洒家睡熟了,好溜之大吉!智深心里明镜似,可他面上不显,反倒大咧咧往草铺上一躺。
确实行程累了。鲁智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鼾声如雷,仿佛当真睡死了过去。
衙内听得鼾声,心头狂跳。蹑手蹑脚摸向庙门,心中暗喜:“这莽和尚果然粗心。待爷爷回京,定调三千禁军,将这贼秃碎尸万段!”
且说高衙内趁着鲁智深假寐之际,蹑手蹑脚溜出山神庙。此时月黑风高,林中树影幢幢,好似千百鬼怪张牙舞爪。这厮心头乱跳,脚下发虚,深一脚浅一脚只顾逃命。
行了约莫二里地,高衙内忽觉脚下一绊,扑通一声跌了个狗吃屎。待要爬起时,手掌却按在一团湿冷之物上。
定睛看时,衙内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下原来是一具腐尸,半边脸已被野物啃尽,露出森森白骨,蛆虫在眼窝里蠕动。
“爹娘啊!”高衙内一声惨叫,屁滚尿流地往后蹭。忽听得四周沙沙作响,抬头看时,但见树丛中亮起十数点绿火,忽明忽暗。紧接着一声凄厉狼嚎划破夜空,惊得林中宿鸟扑棱乱飞。
原来这山唤作野狼岭,常有狼群出没。高衙内此时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里早湿了一片,两腿软得似面条一般。那狼群渐渐逼近,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高衙内霎时直吓得魂飞魄散,脑中混沌,口中一味乱叫:“佛爷爷救命!师父救命!”喊得凄厉,恰似那刀下待宰的猪羊。
但见他:蓬头垢面似疯汉,手脚并用如□□。面如金纸唇发紫,眼似铜铃泪哗啦。哪还有半分衙内样,分明是丧家犬儿爬。
这厮一路跌扑,浑似没头苍蝇。忽觉手掌一凉,按着件湿漉漉的物件,定睛看时,又是半截腐尸!“哇呀”一声,把隔夜酒饭尽数呕出。
正待挣扎,面前月光下看得分明,三五条野狼龇着白牙,涎水拖得老长。那领头的灰毛畜生眼放绿光,竟似人般咧嘴冷笑。
“我命休矣!”衙内心头绝望,忽见远处破庙透出火光,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竟似那中箭的野兔,嗖地窜将出去。
这一路奔逃,待滚进庙门时早成了个血葫芦。却见火光中杵着条大和尚,手持禅杖寒光凛凛,不是花和尚鲁智深是谁?
这厮见智深如见亲爹,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咚咚磕头如捣蒜:“师父慈悲!救救弟子!”话音未落,忽闻庙外狼嚎骤起,衙内登时两眼翻白,竟软了下去。
鲁智深双目微睁,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说也奇怪,那狼群竟在庙外逡巡不前,片刻后悻悻散去。
高衙内瘫软在地,这才觉得智深乃真罗汉降世,霎时死心塌地,不再起半点异心,只待靠近了城镇,再去谋划那逃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