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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永乐镇(十五)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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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久静静躺在那,除却他痛到发颤的手指,他身上被拂尘留下的触目斑痕,真就像块无心无根的玉石,随着元神抽离,渐渐淡去。
“诸位前辈……”胡蝶化作人身跪地,对着众妖郑重一拜:“小妖有一事相求,求你们救救他。”
众妖闻言无不震惊,山魈率先开口,吼得石破天惊:
“救人?!我看你是在外被人打傻了!赶紧把这厮扔出去!死了还要脏老子的地!”
胡蝶哭着疯狂磕头,穴里荡着砰砰回声,一味哀求:
“求求各位前辈了,从前都是小的不懂事,以下犯上,但周旋久是个好人,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嘁,那是对你,我们可吃人无数,凭什么就信他?”三尾狐机敏狡猾,伸出尖尖的食指告诫她。
胡蝶思索着辩解:“不,不会的,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早在我还没会化人形之前,遇上滔天洪水,就有一男人……”
“够了!”门口闯进个真豹子,哈着气打断她:
“臭猫!你给我听好了!你是猫!是畜生!既当了妖就该吃人采补!这种臭男人是死是活自有他命数!”
“就是就是……”黑蛇在一旁帮腔,眼睛却直勾勾打量起周旋久:
“都说道士为善,死都要死了……还不如就此被我们分吃,胡蝶~你还没采补过吧?我们会把心留给你的。”
黑蛇的声音阴冷而蛊惑,胡蝶紧张中挡在周旋久身前:
“不许吃!都不许吃!我发誓,只要你们肯救他,我愿用一切来换!”
噗嗤……一直未说话的讹兽掩面而笑:
“换?你有什么可换?他可是元神散了,要为他回魂就是我们五个加起来,也要各费百年修为。”
讹兽感叹胡蝶的天真,她不过是只刚学会变形的小猫,修炼才刚过三百年,有什么可以抵换。
岂料胡蝶面色冷凝,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的裙下钻出好几根猫尾,回头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刚好六根,还能留她一命陪在周旋久身边。
都说猫有九命,九条尾巴就代表九条命,胡蝶勉勉强强,修出了六条。
这下要断掉五根出去,和人也就没区别了。
“一命换一命,小妖愿用一根猫尾,换各位全力相助。”
说完胡蝶叼来一根尾巴在齿尖,闭上双目,畏畏缩缩伸出爪尖,大家谁都没说话,凑来一旁看着。
一方面是不相信胡蝶能舍得下血本来救一个凡人,另一方面,作为除猫以外的精怪,能多条命就是废了百年修为也值。
指尖在碰到尾骨时本能地弹回,胡蝶一咬牙,左爪死死摁住下意识乱动的尾巴根,右爪化为利刃,沿着脊椎线一掌划下。
“呜————!”
冲天的哀嚎叫在座众妖打了个寒颤,皮毛撕裂的声音混着骨骼断碎的脆响叫人牙酸,鲜血从断口喷溅而出,胡蝶这才明白欲哭无泪是何等感觉。
钻心的痛楚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叫她目眦欲裂,颤抖着把血淋淋的猫尾丢到地上。
一根又一根,胡蝶咬牙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等割了足足五根下来,她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脚下踩的土地被鲜血洇红一片。
众妖惊骇万分,无不震惊,很快便两眼放光,争先恐后的扑上去哄抢。
胡蝶看着他们欣喜地抚摸着从自己身上断下的、湿漉漉还在滴血、但又油光水滑的尾巴,无力地倒在地上问:
“诸位前辈……既收了小妖的尾巴,就请履行诺言吧……”
眼前精怪们对视一眼,对即将损失的百年修为很是心疼,但妖也是讲信用的,收妖好处还不办事,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拿了尾巴的讹兽、山魈、黑蛇、猎豹还有狐狸围着周旋久席地而坐,五色的灵气将周旋久从地面上托起。
先是护住周旋久的心脉,又将他溃散的元神逐渐召回。
当五位妖怪开始同步震荡时,整座青普山上的草木都随之摇曳。
三尾狐长而弯的尾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救活周旋久,就意味着要倒退百年苦修。
终于,随着五光尽散,精怪们倒退瘫坐喘起粗气,周旋久苍白如纸的脸上恢复了些许人气。
今天的饭吃得格外无味。
李虚由只吃了大半碗,大概是那对痴侣不在,没人给他下饭吧。
尤怜端着碗小声咀嚼,席间好几次看向门口,饶是没看见二人的身影,也坐不住了问他:
“李虚由,你今日瞧见胡蝶和周旋久了吗?”
李虚由挑挑眉毛,他坐这半天,怎么没见尤怜关心他吃这么少:
“谁知道,估计一早就去练功了吧。”
“啧,你看天都黑了,就是练功,也不该练这么晚。”
明日就是四人启程出发的日子了,按理说他两人应该早早归来养精蓄锐。尤怜不免担忧,愁眉不展地放下碗筷。
李虚由见状把板凳朝她那边挪了挪,大掌轻拍着尤怜的肩:
“怜儿你放心吧,有周旋久在的地方就必有胡蝶,他两人形影不离,周少侠又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出事呢。估计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浊妖,两人忙着把那妖怪揍一顿呢。”
李虚由一边说,一边把尤怜肩头有些松垂的纱衣往上拉拉,在他的安慰下,尤怜内心不祥的预感不减更重。
李虚由不再言语,他是个不会表达的人,每当尤怜似有心事时,他始终做不成她鬓边的海棠花,只能为她扯去袖口冒出的线头,整理额角垂下的碎发。
亲爱的尤怜,你一筹莫展紧皱的眉头下,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心疼你的心疼。
随着王虎手里的餐盘哐当碎了一地,客常来门口骤然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胡蝶搀着软若无骨的周旋久进门,两人的身上血迹斑斑,胡蝶的衣裙白的成了红的,惨得不能再惨。
“啊!”尤怜惊叫一声,骇然地捂住嘴巴,和李虚由推开桌子疾奔而去,吓到说不出话。
“这!这是怎么了!”李虚由心头一紧,从胡蝶怀里背过虚弱的周旋久,噔噔朝楼上走去。
尤怜和王虎搀扶着胡蝶跟在其后,胡蝶脊背上露出的白骨看得直叫人心惊肉跳、牙齿松软。
大家先是安顿好周旋久躺下,王虎从自己屋里寻来两瓶创伤药,送来后便掩门告退了。
李虚由背过身,尤怜为胡蝶运功疗伤,抖着手将药粉撒上去。
“唔!!!”胡蝶紧咬着口中帕子,疼得浑身打颤。
缓了些许,把今日所发生的事向尤怜和李虚由一一道来。
听着听着,眼泪在尤怜眼眶里打转,她凝视着胡蝶,缓缓抬手在她发顶上轻抚。
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胡蝶是个不经世事、率性天真的小女孩。
尤怜什么都没有说,紧抿着嘴唇眼含珠泪,作为一个旁观者,她没资格说教胡蝶,来显得自己是个清醒人。
人在被爱或追求爱时,常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评价对错的人,只有再回首的自己。
聪明还是愚蠢,在去做时早就想好了各种结果,思来想去,或一念之间,都觉得值得。
“好了吗?我都站累了。”李虚由清清嗓子,打破这长时间的寂静。
“好了,转过来吧。”
尤怜帮胡蝶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好好的襦裙成了残破不堪的血衣,她身上的伤口黏连在一起,褪下时抖落了不少血痂。
李虚由抻抻胳膊转身,走到榻前对神魂刚稳,陷入沉睡的周旋久扮鬼脸活跃气氛:
“哼!叫你耍帅,怎么样?这下被收拾服帖了吧!略略略。”
胡蝶哭笑不得,忽然想到什么提醒:
“呃,尤姐姐,李大哥,等旋久醒了,我断尾的事可千万别跟他说啊。”
尤怜心细如发,瞬间明白蝴蝶的顾虑,她是不想自己的付出成了横在与周旋久之间的负担,强挤出一个笑拉住她的手:
“好,都依你的。正好,我们在永乐镇还没玩够,周旋久身子未愈之前又能多玩几日了。”
善感不是男人的天赋,不是女人的天赋,此时此刻,胡蝶看着尤怜和李虚由,眼里装满感激。
她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用五根尾巴换来三个同样善感的人,怎样都值得。
接下来的日子里,尤怜早起去给胡蝶上了药,就忙不迭带着李虚由一起出门修炼。
经此一事,李虚由更加明白,自己所处的文中世界是真实的,是如此残酷的。
就算他不想争,拂尘打在身边人身上,心也一样跟着痛。
李虚由一改闲暇时的说笑,正经和尤怜练习起来,有原主的天资在,不出三五日,手中弯刀就已被他玩转。
而胡蝶则每日守在周旋久榻前,在周旋久浑身发冷,高烧不退时将他揽进怀里,小声安慰着说“我在”。
看着那个叫自己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男人此刻就躺在她身边,胡蝶表达爱意的动作,也只是伸手触了触对方的指尖。
时而冷,时而暖,胡蝶心里甜滋滋的,东一下西一下地摇着尾巴,安慰自己从前那些想说又没能出口的话,这下倒说干净了。
五日后,周旋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