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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雪聪明,算无遗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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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这床榻未免太过坚硬,且带着一股……清雅的味道。
她试着支起身,却发觉手脚都不听使唤。
或者说,她感觉不到“手”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四只毛茸茸、踩在冰凉地砖上的爪垫。
她晃了晃脑袋,一对同样毛茸茸的大耳朵跟着甩动,视线里掠过一抹雪白的影子。
赵敏,大元绍敏郡主,汝阳王府最受宠的明珠,冰雪聪明,算无遗策,弓马娴熟,智计无双,能于谈笑间搅动中原武林风云。
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看见了自己在水盆倒影中的模样。
那是一只……狗。
一只通体雪白,嘴角天生上扬,看起来笑意盈盈、憨态可掬的……大白狗。
她抬起“手”,那是一只毛茸茸、肉垫厚实的白色爪子。
若只是变成一只狗,对于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郡主殿下而言,尚在可以接受的荒诞范畴之内。但当她抬起那颗毛茸茸的狗头,看清周遭的陈设时,一股比变成狗更深的寒意,从她的尾巴尖直冲天灵盖。
素雅的纱帐,古朴的妆台,一面铜镜,以及镜前那支她化成灰都认得的、本该插在她发间的金钗。
一个念头击中她,让她浑身的白毛都炸了起来。她猛地抬头。
这里是峨眉派。
这里是周芷若的闺房。
“汪!”
一声充满惊骇的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傻气。
赵敏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奇耻大辱。
好巧不巧,这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淡青色袍子的纤细身影走了进来。那张脸,清丽如仙,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月。
不是那个总与她针锋相对,一双眼睛里藏着剑的周芷若,又是谁?
周芷若看见屋里凭空多出一条大白狗,先是一怔,目中划过些许警惕。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内力已在指尖暗暗凝聚。
赵敏趴在原地,全身的毛都快要炸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此刻,她是一只狗,一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蠢的萨摩耶。周芷若再狠,总不至于对一只狗下杀手……吧?
周芷若的目光落在了狗身上。见那狗通体雪白,没有些许杂毛,一双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眼神……竟似有几分复杂的人性。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与这只不速之客平视。
“你是从哪儿来的?”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赵敏想回答:“你姐姐我从大都来,特地来瞧瞧你这小骗子晚上睡觉说不说梦话。”但她一张嘴,出口的却是:“呜呜……汪。”
声音委屈,且谄媚。
赵敏,石化了。
周芷若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这狗看起来傻乎乎的,不像是谁派来的探子。或许是山中迷路的野犬。
赵敏想开口,想喝问“周芷若你对我做了什么妖法”,或是习惯性地讥讽一句“周掌门,闺房倒是素净得像个尼姑庵”。
然而,从她喉咙里发出的,还是一阵委屈的“汪呜!汪汪!”
周芷若,似乎被这奶声奶气的犬吠取悦了,嘴角竟有了些许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轻落在赵敏……不,是这雪橇三傻萨摩耶的头顶。
赵敏本能地想躲开。这双手,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留情地抓向张无忌胸口的!但她转念一想,此刻反抗,只会引来怀疑。于是,她僵着身体,任由那只微凉的、带着淡淡药草香气的手,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一下,两下。动作轻柔,甚至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温柔。
赵敏感觉着头顶轻柔的抚摸,一股战栗窜上天灵盖。这双手,是她不止一次想用倚天剑的锋刃去会一会的手。这双手的主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劲敌。
而现在,这双手正用一种对待宠物的姿态,揉着她的脑袋。
奇耻大辱!
她猛地一甩头,想挣脱这抚摸,结果到底是对着新的萨摩耶身体不了解,武艺高强的她,竟然用力过猛,整个身体失去平衡……
然后,毛茸茸的她,圆滚滚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四脚朝天地躺着,露出了雪白柔软的肚皮。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赵敏,一个活了二十年,永远高昂着头的郡主,此刻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然后用这具身体的爪子,亲手把自己埋了。
周芷若先是一愣,随即,那压抑在清冷面容下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冰雪初融,春水微漾。
那笑容明艳不可方物,竟让赵敏看得呆了一瞬。
“你这小东西,倒是有趣得很。”周芷若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身体悬空,被拥入一个带着梅香的怀抱。赵敏浑身僵硬,毛茸茸的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芷若手臂的柔软和她身上传来的体温。这比被玄冥二老的寒毒掌击中还要让她难受。
“也罢,”周芷若站起身,收回手,淡淡道,“我正缺个说话的,你若不吵不闹,便留下吧。”
她顿了顿,端详着这只狗天生带笑的脸,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淬着冰的笑意:“看你这机灵狡黠的模样,倒像我认得的一个人。”
赵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给你取个名字吧,”周芷若抱着她,走到窗边,望着峨眉金顶的云海,“我看你一身白毛,跑起来想必像天边的一抹流云。就叫‘追云’,如何?”
赵敏在心里翻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追云?俗不可耐!本郡主的名字是皇上御赐的,岂是你能随便取的?还不如叫“踏雪”呢,至少听起来像匹宝马。
她剧烈摇头表示抗议。
周芷若却误会了,她轻轻拍了拍“追云”的背,柔声道:“不喜欢?那……叫‘无忌’?罢了,这个名字,不提也罢。”
提到“无忌”二字时,她声音里的暖意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份清寒。眼神也飘向了远方,带着些许赵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怨,有恨,还有些许……不甘。
赵敏停止了挣扎。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上天赐予她的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以一只狗的身份,待在周芷若身边。
她可以知道峨眉派的所有机密,可以洞悉这个女人最真实的想法,甚至可以……操纵她。
想到这里,赵敏的眼神变了。
那双属于雪橇三傻萨摩耶的,本该是天真无邪的黑色瞳仁里,此刻闪烁着属于绍敏郡主的光芒,狡黠,锐利,充满了算计。
毕竟是靠着智谋,把江湖翻弄得天翻地覆的绍敏郡主。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周芷若的手指。
这是一个示好的姿态。一个属于宠物的,无害的,臣服的姿态。
周芷若果然很受用,她眼中的冰霜又融化了些许,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突然变得温顺的白犬,轻声说:“你真通人性。”
赵敏在心里冷笑:我何止是通人性,周芷若,我就是这世上最懂人性的那个人。而你,很快就会成为我最有趣的一件“藏品”。哼哼!
赵敏,不,现在是“追云”了,她看着周芷若那双清冷的眼眸,缓缓地、屈辱地摇了摇自己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好,好极了。周芷若,你等着。
成为“追云”的日子,对赵敏而言,是一场对自尊心和世界观的漫长凌迟。
她被迫接受了峨眉派清汤寡水的伙食,峨眉派的饮食清汤寡水,连带着给她的“狗粮”都是泡软了的素饼。赵敏每次吃饭都感觉像是在服刑。
想当年绿柳山庄,她宴请张无忌的食物,端的是精致,如今却要为了一块寡淡的素饼摇尾巴。她在心里把周芷若的厨艺品味贬低了不下八百遍。
虽然周芷若会额外分她一些肉食,但那味道与王府大厨的手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还被迫旁听了峨眉派女弟子们的晨课,那些平平无奇的剑法,在她这位见惯了各派绝学的郡主看来,简直破绽百出,看得她狗爪抓心,恨不能亲自上场指点(然后打败)她们。
但周芷若对她,确实是极好的。
她会亲手为她梳理长毛,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能使出凌厉剑法的人。
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温热的“追云”,对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
“师父,弟子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张无忌……他现在,和那个妖女在一起吧?”
“赵敏那个妖女,诡计多端,一日不除,我心一日难安。听闻她已失踪多日,不知是真是假。最好是死了,一了百了。哼!”
每当听到最后一句话,赵敏就气得想用爪子挠花她那张绝美的脸。但她不能。她只能把头埋得更深,装作睡熟的样子,同时将周芷若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峨眉山,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宋青书。
这位武当派的“青年才俊”,如今像个跟屁虫一样,整日围着周芷若打转。他自以为风度翩翩,实则言语空洞,眼神黏腻,让赵敏不止一次涌起扑上去咬他小腿的冲动。
“芷若,你看,这山上的杜鹃开得正好,我特意为你摘了一枝。”宋青书捧着花,笑得一脸痴迷。
周芷若接过花,神情淡漠:“有劳宋师兄。我还有功课要做。”
“芷若,这只白犬真是可爱,是你养的吗?”宋青书又把目标转向了趴在周芷若脚边的赵敏,伸出手想来摸她的头。
赵敏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你这没骨气的叛徒的手也配碰我?
她不动声色地一甩尾巴,那蓬松如云的尾巴梢,精准地、带着一股巧劲,“啪”地一下,抽在了宋青书的鼻子上。
宋青书“哎哟”一声,捂住鼻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周芷若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向上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追云”,淡淡道:“它怕生。”
赵敏得意地摇了摇尾巴,用一种“算你识相”的眼神回望着烦人的宋青书。
待宋青书悻悻离去,房中只剩下她们一人一狗。周芷若脸上的冰冷面具才缓缓卸下。
她坐在窗前,看着远方的云海,久久不语。
赵敏卧在她脚边,安静地观察着。
她发现,周芷若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这种疲惫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