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碎开始长大》楚婉吟

42、在父母之间长大 多年以后，

　　在回国的飞机上，我看着母亲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总有那么一点化不开的疲惫。我就这么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暖意，像是小时候发烧时，她把我的手握在她掌心里的那种温度。

　　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就这么一件件浮上来了。

　　那时候母亲因为那段失败的婚姻，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我到现在还记得，有时候我兴冲冲地跑过去想跟她说点什么，她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做她手头的事。那种眼神，像是一盆冷水，慢慢地，我也就不怎么往前凑了。日子谈不上多苦，但确实不痛快。可这么多年过去，回过头再看，我倒也能理解她了——虽然谈不上感同身受，毕竟那时候太小了，对婚姻爱情这些事压根没什么概念。只是身边那些阿姨们，总在我耳边念叨：你妈不容易啊，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难。

　　我那时候不太懂她们说的“难”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时间这东西，真是最好的良药。这些年，母亲的性子越来越柔和了，说话做事都比从前有耐心。也许那件事对她的打击，真的太大了吧。

　　我出国之后，有一阵子，动过请私家侦探的念头。想查查父亲和他身边那个女人，不为别的，就是一直想弄明白一个问题：母亲那么漂亮，那么能干，父亲怎么会不要她？这个问题从我记事起就缠着我，挥之不去。上初中的时候，我还因为这事，干过一件自己觉得特别得意的事。

　　那会儿我在网上找到了父亲的社交账号。其实他知道那是我，还跟我聊过几次。可有一天，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趁着母亲午睡，偷偷把名字、头像、资料全都改了，装作陌生人去加他聊天。一开始父亲就认出我了，可我硬撑着不承认，一口咬定他认错人了。他大概以为我号被盗了，但还是跟我聊了几句。

　　那次聊天，我问他：“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是个好丈夫吗？”他回了句：“不是。”我又追问为什么，他淡淡地说：“因为我喜欢漂亮女人呀。”

　　那时候我年纪小，真以为自己抓到了他的把柄，特别得意。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猜出是我了，只是没有拆穿。说什么喜欢漂亮女人，这世上还有谁比母亲更漂亮？他背叛母亲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可笑的是，我当时居然信了。

　　直到出国后，有天在网上偶然看到私家侦探的广告，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要不，找人查查那两个人的近况？

　　可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这些年，母亲为什么忍着不去父亲公司闹，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为了我。如果真和父亲撕破脸，我出国的费用、以后的资源，恐怕全都保不住。虽然母亲从不指望父亲能在我前途上帮什么忙，但她不想和他结仇。毕竟父亲挣得比她多，而父亲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她当年在背后的付出。

　　所以我去咨询私家侦探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问保密制度。我怕自己的冲动，毁了母亲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局面。再说，我也不知道那些人靠不靠谱，一切全是未知。只是先联系着，问问情况，看看以后有没有用得上的地方。

　　其实那时候我也没想清楚，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那两个人的消息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万一他们图谋什么对我和母亲不利的事，我们心里有个数也好。可我又不敢贸然做决定，毕竟父亲对我还算不错——虽然没给过什么父爱，但至少让我衣食无忧。这事，我得先探探母亲的口风，她做事一向比我周全。

　　跟私家侦探联系后没几天，有次和母亲视频聊天，我就试探着问了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找人查查他们？” 母亲的反应完全出乎我意料。她说：“你觉得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失去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再说，万一打草惊蛇，惹出更麻烦的事来，怎么办？”

　　我说可以找个厉害的侦探团队，不会留下痕迹。她还是摇头：“只要是去查，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个后果，咱们背不起。”

　　我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她怕的是万一惊动父亲，他一怒之下断了我学费，那这些年的一切都白费了。那天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母亲跟我说：“女儿，你记住了，以后做任何事，先想清楚最坏的结果。如果能接受，就去做；接受不了，就别冒险。”这话后来成了我为人处世的准则之一。

　　因为母亲坚持，我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可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后悔的不是没去查，而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大概过了两周，父亲突然打电话来，让我去劝劝母亲。他说最近经济不好，他工资也不如从前，母亲一个人生活，用不了那么多零花钱，他想给她减一点。他说跟母亲商量过，她不同意。我当时心想，这事肯定没这么简单，母亲根本不在乎那几个钱。

　　我立马给母亲打电话，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父亲前几天打电话说零花钱的事，母亲有点不高兴，就随口提了一句父亲这些年挣了多少。谁知道这一句话，像踩了父亲的尾巴。他突然在电话那头吼起来：“你居然调查我！”任凭母亲怎么解释，他一句也不听。

　　我和母亲心里都明白，我们要真想查他，他这几年哪能过得这么太平？他分明是在找借口。可这一闹，反而把他惹恼了，万一他动了转移财产的心思……母亲说，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钱，谁也别想碰一分一毫。

　　我心里也犯嘀咕。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抚父亲。我给他回电话，没多说别的，只是说：“母亲不是在乎那点钱，可突然少了这么多，换谁都会不开心。要不别一下子减太多，过段时间她接受了再说。”不知道是给我面子，还是他自己也觉得理亏，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父亲不是那种控制不住情绪的人。这么多年，我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就是当年跟母亲吵架，他也始终压着声调。他那天的反应，更像是试探——不光是试探母亲，可能也是在试探我。

　　只是那时候我没心思细想，一门心思都在母亲身上。一周后，母亲告诉我，她把这事跟小姨商量了。小姨说，其实我们早就该暗中调查的。不管最后离不离婚，掌握对方一些信息，总没坏处。可现在父亲已经有防备了，再查只会雪上加霜。小姨说她先去问问律师，回头再跟我们说。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她们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吧。

　　飞机突然一阵颠簸，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从小我就晕车晕机，特别怕坐飞机。一颠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说来也怪，小时候我一点都不恐高，越长大反倒越严重。所以我从来不坐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那么高，腿都软。

　　母亲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不睡。我笑了笑，没说话。真想就这样一辈子陪在她身边啊。也不知道她对我毕业后的打算有什么想法，找机会得好好聊聊。

　　从马尔代夫回来，休整了一阵子，就过年了。今年不一样，我终于能陪在母亲身边过年了。她特别高兴，一回来就给我买这买那。每次回国我都要给亲戚朋友带营养品，又占地方又重，我又懒得拖两个箱子，所以自己的衣服基本都不带。每次都是母亲给我置办。我这么怕麻烦，大概就是被她惯出来的。

　　虽然过年只有我们两个，外公外婆去南京陪小姨和弟弟了，但年货一点没少。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吃完饭，看春晚，倒计时，然后煮饺子吃。那种感觉，特别踏实。

　　过年那几天，我跟母亲聊了聊以后的打算。她说随我，想留加拿大也行，回国也行，她都支持。关键是自己要想清楚，什么样的生活最适合我。因为一旦选了，可能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我跟她说了我的想法。不管怎样，我想先在加拿大找找工作。毕竟大学和研究生都在那边读的，应该还有点优势。要是回国，现在海归这么多，我又不是顶尖名校毕业的，真没什么把握。至于以后要不要留下来，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不入籍，随时都能回来。

　　其实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只有我在加拿大站稳脚跟，父亲才会认可我吧。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那好几年里，得到父亲认可这件事，简直成了我的执念。不管做什么，第一反应都是“这事在父亲那儿会不会丢人”，而不是“这事能不能让我自己高兴”。那几年，我好像从来不是为自己活的。

　　这次回国就只是陪母亲过年，所以也没怎么出门找朋友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对我来说，比那些朋友重要太多了。可我也不能待太久，毕业之后必须在三个月内申请工签，不然就失去留在加拿大的资格了。我回国那会儿，毕业证明还没下来，根本没法申请。

　　一想到又要飞十几个小时，还要转两次机才能到渥太华，我就头疼。我觉得自己都有飞行恐惧症了。

　　这次收拾行李，母亲没帮我弄，只是提醒我：要不要给导师V教授带个礼物？我一想，还是母亲想得周到。没有V教授，就没有我的今天。人生路上有些人，是需要珍惜的。况且在加拿大找工作，说不定还需要她帮忙引荐呢。

　　我想了很久该送什么，最后选了一套竹简编撰的《孙子兵法》，还贴心地附上了英文解释。V教授应该会喜欢吧。

　　礼物买好了，我又登上了回加拿大的飞机。这次走，心里倒没什么不舍。因为和母亲说好了，六月份我的研究生毕业典礼，她一定要来。其实我也问过父亲，他说太忙，走不开。问之前我就没抱什么希望——他一直这样，可能我的毕业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大事。他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比我的重要。

　　不过没关系，有母亲在，就够了。

　　回加拿大，我要申请工签，看看要不要申永久居留，然后就是找工作。研究生顺利毕业，在父亲那儿总算能说过去了。要是再找个体面的工作，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吧。

　　那时候的我，多渴望听到父亲夸我一句啊。为了这一句夸奖，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