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许多情绪,只能藏着 ...
-
很快就迎来了研究生阶段的第一个圣诞节,我们学习小分队也一直在计划着假期。那天难得大家都有空,我们约好去阿里郎吃饭。那是渥太华为数不多的韩餐馆,在我心里至今都是韩餐的天花板。多年以后,许多去了外地的朋友回到渥太华,都会特意再来吃一次,只为了回味那份熟悉的味道。
用餐期间,我接到了伽的电话。他是我“2+2”项目的学弟,比我晚两年出国,目前也在渥太华大学读本科。他想问问我假期的安排,说他们那边可能会计划去古巴。我顺口帮他问了问身边的朋友,朋友们却反过来问我自己的想法。我没多想,脱口而出:“我肯定不会去的!”
话刚说出口,田立刻做了个手势,提醒我电话那边的伽正听着。可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又接着对伽说,我的朋友也不去。
这话一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去呀?” 我这才意识到话可能说得太直接,便解释说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去海边。当然,那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一直觉得自己身材不好,穿泳装对我而言是一件很有负担的事情。
挂电话后,我悄悄对田说,伽好像不太高兴。田说:“肯定啊,你说你不去,他一定听到了,所以有点失落。” 其实我心里有很多想法想和田说,可当时朋友们都在,不太好展开。
我们继续商量圣诞节的安排。那天我才知道,原来田的生日就在圣诞节,而迎的生日也与她很接近。我提议一定要给她们好好庆祝一下。最后我们决定一起去多伦多热闹一下。于是我、田、迎三个女生,加上林和星两个男生,一起计划同行。我们女生还有个理由,就是想在 Boxing Day 去逛多伦多的奥特莱斯听说那里款式更多、折扣也更大。
麟说他会在旅程后期加入我们,他还顺口提到彻和朋友们估计会去古巴。当时谁都没多想,更不知道他们的古巴之行会经历那么多波折。
很快,我们订好了多伦多的酒店。大家没车,就搭飞机过去,再打车到酒店。我们订了一个套房,男生女生住两个卧室,中间的大厅带厨房。我们打算平安夜自己去超市买些食材,在酒店煮火锅,为田和迎庆生。那晚上大家都很开心。回到房间后,我们三个女生又开始了永远说不完的谈心环节。
田突然问我,对伽是什么看法。我有些不解,毕竟以田的性格,她很多事情都不会说得太直。我就简单说了几句,觉得和伽聊天挺开心,有聊不完的话题。说着说着,我的思绪飘回到一个月前——万圣节那天,我带伽一起去田补习过的学生家参加聚会。
朋友们对伽的评价是,和他聊天有点无聊,因为他总是喜欢科普一些历史知识。我当时也有类似感受,但后来慢慢明白,也许那只是他试着融入大家的一种方式。那晚大家喝了很多酒,林醉得厉害,还吐了。星事后跟我吐槽,说伽在扶林时一点力气都没。我心里还纳闷:不是一直在健身吗?第二天林和大家道歉,说觉得很丢脸。麟却说,他太实在了,这种场合酒量不行的人应该喝啤酒才最保险。
也许正因如此,星更喜欢和林待在一起。在他眼里,林更真实,也更可靠。不过如果说处事能力,我后来深刻感受到麟的优势。田对他的评价也一直是:很会说话。也许女生偶尔就是这样,哪怕知道对方是在哄,听到好听的话还是会开心。
“江遥,你在想什么呢?” 田喊了我一下。我说:“想了一些以前的事。”
田接着说:“我觉得你学弟对你有好感,不然不会叫你一起去旅行。”
但我第一反应是抗拒的。我告诉她,伽有女朋友,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否则会很麻烦。田却让我假装他没有女朋友,先问问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对我来说,那很难。他刚认识我时就是“有女朋友”的人设,先入为主的印象是抹不掉的。
聊着聊着,我们又忍不住讨论起迎和麟的关系。迎说得很含蓄,只表示在这些同学里,她觉得麟是最能与她精神契合的人,也许是星座,也许是气场。其实她这么一说,我们就知道了。至于田和林,我和迎根本不用问,那种日常相处的细节都已经写在他们脸上,只是那时窗户纸还没被捅破。
但很快,故事就出现了转折。
在多伦多逛奥特莱斯那天,大家都买得很开心。我原本说自己什么都不缺,但看到那些折扣,还是忍不住买了不少。一双耐克运动鞋才 8 加币,换谁都会心动吧。逛完之后,麟加入了我们。吃饭时,他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我们。空气一下子紧绷了。
我们选择先听坏消息。
麟说:“去古巴的小分队里,有人永远留在了古巴。”
有人小声问:“是意外去世了吗?”
麟点了点头。
随后又有人问:“那好消息呢?”
麟说:“那个人不是彻。”
我们瞬间松了一口气,因为大家原本以为出了事的是彻。毕竟常说“出事的往往是老司机”。后来麟说出事情经过:去世的人是女同学 M 的朋友。
他们去海边游泳时一切正常,却突然听到 M 的求救声。彻和救生员迅速游过去把 M 救上来,但 M 的朋友始终没有被找到。彻接着提前回国,M 留在当地等他父母来。他的床位一夜之间空了,那种心理震荡彻一直说难以承受。
彻后来告诉我,他看着房间里突然少了一个人,觉得自己如果继续待在那里,会彻底崩溃。那位朋友睡前还会看论文,是个学霸。彻感叹:学霸也好,不学霸也好,生命才最重要。那段时间,M 休学了一个学期。她一定无法接受朋友因自己邀请而遇难的事实。可我和她不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那一刻,我也突然意识到: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不过我们没有一直陷在那种沉重里。麟提议去 CN 塔顶层的旋转餐厅吃一顿,算是庆祝我们的友情。我们都很期待。可那天却又有了小插曲。
得知要去高档餐厅后,田和迎早早回酒店打扮。我一直不太喜欢化妆,也许是没人教,也许是从小母亲也不会,所以我干脆选择不碰。我安静地等她们收拾好,然后一起出发。餐厅不远,但天气太冷,迎看起来已经快扛不住了。
吃晚饭时大家都很开心,夜景也很漂亮。可回程时,迎突然问我:“你冷吗?要不要打车回去?” 我看她那样子,觉得她可能真太冷了,就说我也没问题。
接着,她突然对麟说:“我们打车回酒店吧。”
麟问:“为什么呀?”
迎说:“太冷了,而且江遥也觉得冷。”
我在旁边听着,也不好插话。没多久,迎眼眶红了。田也察觉到不对劲。最后,我们三个女生打车先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我们又开了“女生内部会议”。迎说麟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田却说,麟就是那样的人。她举例说:“上次我们在他家聊天聊到天亮,麟想睡就睡,他不会为了你改变节奏。反而彻会担心太晚不安全,愿意送你。麟不会。”
我听在心里,觉得田可能是在提醒迎:除非你是他非常在意的人,否则他不会为你妥协。她或许是想让迎不要误会自己的位置,免得产生不必要的期待。
那天原本是关于迎和麟的话题,但我隐约听出了田对彻的一些情绪。那时我以为是自己多想,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很多故事的苗头其实早就存在。
之后,麟带我们去看了一场 NBA 球赛。我高中就爱看 NBA,出国后很久没有看过现场,这次特别开心。主场优势让现场气氛热烈得不行。这段旅程也让我们和麟的友谊更进一步。
回到渥太华后,新学期很快开始了。我只剩最后一门必修课——高级宏观经济学,于是搭配了一门健康经济学。其实我对选修课一直有点阴影,但必须得迈出去。必修课压力不大,因为教授是我本科时上过课的,熟悉她的风格。健康经济学则完全不同,每节课都需要读一篇论文、分析模型、数据、方法,这些都是计量经济学的内容,反而让我找回了熟悉感。
为了健康经济学的演讲考核,我多次去教授的 office hour。前四次都被否定,第五次终于通过了。我在家练了很久,虽然紧张,但最后得到了赞赏,我真的很高兴。
迎也在这门课,但她学不进去,反倒是觉得我太刻苦。我也反思,也许是这个研究生机会来得太不容易,我格外珍惜。我建议她提前问教授、演讲时最好脱稿。可她有自己的优先级,有些事在她心里比上课更重要。那一刻,我也明白了: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走向也会不同。
学期没多久就到了春节。小姨一家和外公外婆都去了母亲的新房子过年。我和母亲视频时,看见她久违的笑容。也许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离开不幸福的婚姻,回到温暖的原生家庭,她其实比我幸运得多。我的原生家庭破碎不堪,而那种碎片一直影响着我。我有时也会悲观地想,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是在这种底色里生活。
父亲那边却依旧让我又生气又觉得荒唐。春节后不久,母亲突然告诉我爷爷去世了。我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若是真去世,父亲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告诉我?后来母亲说,是 Z 叔叔告诉她的——他们单位出了讣告。
那一刻,我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所有过往全涌上来。父亲曾说我像林家孩子,不像江家的人。母亲也提醒我别学江家那套。我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父亲连爷爷去世都能瞒着我。他也许从未真正把我当成江家的一份子。那团火在我心里烧了几个小时,最终被讽刺浇灭——在他们眼里,姑姑的孩子是好的,而我连得知亲人死讯的资格都没有。
之后我再没问父亲任何关于爷爷的事。也许我心里一直期待他能主动解释,但这一等就是三年。我对他的失望从那时开始累积。
爷爷去世后,父亲偶尔会让我联系表弟。我每次都会问一句:“家里没事吧?” 他永远回答:“没事。”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我累了。
三年后,我问起爷爷奶奶的近况,他才告诉我真相。他的理由是:“不想影响你的生活和学习。”
这个借口让我说不出话。如今的他,连敷衍的理由都能这么随意。而我心中的那块失落,又被重重压了一次。如果我不问,他大概此生都不会说。
所谓父爱,在那一刻,我算是真正领教了。从那时起,我便明白,我和他之间的父女关系恐怕永远都是个特例。尤其是当我看见别的父女相处,那种鲜明的对比更让我感受到,这份缺失从来都不是我想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