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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醒 没死,就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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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一片虚妄,陈若迎孤零零一人立于广袤天地间。
忽地,自幼时至今,亲人朋友,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庞从她眼前掠过。
父母,老师,密友,他们朝她言笑晏晏,却毫无留恋,身影很快消失。
陈若迎急急忙忙跟在后头,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直到最后,秦幽兰带着人出现。
陈若迎日常面对她时,总游刃有余,但终归心里存着几分畏惧,下意识躲避。
而秦幽兰面容平静,竟是冲她挥手道别。
在她身后,有一群弹琵琶的姑娘们,有绛雪,小翠,还有逢春……
!
“呃!”她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一睁眼,直直瞪着床头帷幔。
陈若迎的脑袋仍旧昏沉,肚里如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弄不清今夕何夕:
她竟还活着?
她支着尚且虚弱的身子坐起,手心撑在只铺了一层薄绒絮的床板上,很是硌人。
陈若迎想开口:“……啊。”
她发觉了不对。
她说不出话了。
陈若迎捂着喉咙,后知后觉此处有一股钻心灼烧的痛感。
她额间冷汗直冒,寒意从脚底冲向头顶,近乎胆颤。
这时,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带着鹅毛般的雪片与凛冽寒风一齐进到室内。
思及昏死过去前,那个视她如死物的男人,陈若迎瑟缩了下,往角落里躲去。
“姑娘,您醒了。”
这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害怕——
陈若迎抬起眼,警惕地朝她望去。
这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看起来比小翠的年纪更小些。
她梳着双丫鬓,小脸冻得紫红,鼻子下面流着鼻涕。在这寒冷冬日,她只穿了一套有些破旧的袄裙。
陈若迎眼睫动了下。
她没能回家,仍在这里,在这个坑害她的古代。
小女孩托着个木盘,吃力地回过身关上门,阻隔掉室外的寒气,而后朝她走来。
走到近前,她将瓷碗捧起来,冰凉的体温因边缘传递出的热意回暖,女孩儿微微舒了口气。
她吸了下鼻涕,怯生生道:“姑娘,喝药了。”
陈若迎双手环抱着自己,双眼防备地打量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些。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这是哪里,这孩子又是何人。
更不知那与她春风一度,又要取她性命的皇帝,眼下意欲何为。
女孩眼中噙着泪,喏喏道:“姑娘,奴婢名叫云杏,是徐公公派来伺候您的。您日前饮药,御医诊断您伤了喉咙,日后怕是没法说话了。”
陈若迎心凉更甚。
那日她被迫饮下了鹤顶红,虽则推翻了一半,但那到底是毒药。
她于迷蒙之际听得有人闯入,再后来被人抠着喉咙灌水催吐——大约是那皇帝改了命令。
是那时,喉咙被药性灼伤了。
陈若迎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云杏向后挪动了半步,缩着肩膀,小心翼翼道:“姑娘,胎儿落了。”
她在宫中是最低等的奴婢,因身形瘦小,谁都可以任意欺辱她。
此次雪琼阁来了新人,是个失了胎儿又得了哑疾、来历不明的姑娘。
徐公公送人来时什么也没说,只说将人好生伺候着,大伙儿众说纷纭,都在暗地里传她是遭贵人厌弃才被发配到这冷宫。
至于究竟是哪位贵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总归不会是今上,毕竟当今陛下御极将近九载,膝下未有一子,若是皇嗣,必不至如此。
总而言之,这活计实在算不上好。
云杏胆小,更怕她心情不佳,如旁的宫女一般对自个儿动辄打骂。
因而她此刻小心伺候着,万万不敢得罪。
陈若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孩子没了,总比还寄生在她的肚中要好。
她既度过了那日的死局,又在无知觉时被迫入宫,想来如今大约是性命无虞。
只是念及逢春小翠,心里终究是多了股难以言喻的伤悲。
此事,毕竟由她而起。
是她连累了那许多人。
陈若迎攥紧单薄的被角,心中对那滥杀无辜的狗皇帝已是恨极。
可即使是恨,她也清楚,在古代,皇权大过天,面对那样万人之上的人,她又有什么能力去抵抗、去报复。
陈若迎失了力,想到自个儿穿越后的种种,再提不起精神。
这时,云杏声音传入她耳中:“姑娘,您怎的了?徐公公叫奴婢们一定照看好您的身子……”
陈若迎抬眸看她,小女孩头发头发枯黄,与小翠有些相似,这样害怕好奇的眼神,小翠初见她时亦然。
想到那样小的孩子,于官兵的刀剑之下成了亡魂,而她此前也未曾给过她好脸色,心头不由又是一恸。
原是萍水相逢,相处也不到两月,可念起那一些人,偏偏心脏如被刮石刀搅拌,痛得叫她喘不过气来。
激动之下,她接连咳嗽,牵动得咽喉震颤,一阵刺痛传来,叫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仍活着。
此刻她不知该说上天是垂怜,还是狠心,不肯收了她去,反倒留了她一条性命。
她忍不住笑出来,泪水夺眶而出。
云杏见她如此,吓得也像是要哭的样子,抽噎着道:“上头说,若是、伺候不好,便唯我是问。”
念起徐公公交代众人的模样,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瑟缩道:“求姑娘保重身体。”
身前是吓得连药碗都端不稳的孩童,身后是数条冤死亡魂,陈若迎垂下眼,感受着身上刺痛,双拳紧握,关节处突出细细的骨头。
她苦苦一笑。
没死,就还得继续活下去。
陈若迎伸出手,扣了扣床板,发出沉闷的两声。
云杏听及,下意识抬起头,与陈若迎眼眸相对。
女子身形羸弱,面白如纸,静静倚靠在床上。她目光清亮,虽仍有几分迷惘,却一扫之前的颓靡。
她好似已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哑疾、失子,都没将她打倒。
云杏一时纳闷:这位“鸟鸟”姑娘,面容姣好,心性又如此坚定,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陈若迎见她不动,比划了两下,这才唤她回神,让她把药端了过来。
纵这药汁单单闻起来便是苦得令人泛晕,她依旧咕咚咕咚一口气咽了下去。
喝完药,陈若迎连连比划,询问她这是何处。
云杏道:
“这是雪琼阁,与宫中雪园不过一墙之隔,是废妃宫女们的居住之所。除却除夕赏景,平素没什么贵人来此。”
陈若迎点头,还未来得及向她打听更多,便觉眼皮子开始打架,困得厉害。
云杏见此,道:“姑娘喝了药,大约来了药性,先好好休息罢。”
陈若迎点了下头,想自己急着打听消息也没用,只得眯了下眼,很快昏睡过去。
后面几日,她因初初小产,身子仍旧孱弱,不得不卧床休息。
但也大抵清楚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被人安置在这萧索宫宇之中,身边仅有一个未长大的云杏,而她,也是因着上头下令,被迫接下了这差事。
云杏每月纹银二两,乃是最低的那一档。她因身份特殊,每月六两。
如此看来,倒是比从前在秦香楼中的日子更难过一些。
两个人合起来不过八两银子,在这严严冬日,又是物价比民间更为昂贵的宫中,不知该如何才能捱过去。
陈若迎坐在床上,双手捧起来哈着气。
她是南方人,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凛冽的天气——寒风似冰凉的毒蛇,从毛孔往血肉里钻,冷得让人皮肉泛疼。
门被云杏从外头推开,她发上落了一层厚重的雪,眼睫上也结了一层冰霜。
陈若迎定定地看着她。
她是空手回来,她今日,没能拿回药。
云杏缩了缩手,有些羞愧:“姑娘,御医院那里说,您只有半月的药,今日起,只能花银子买了。”
陈若迎了然。
有人的地方就需要钱,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皇帝丢在脑后的一个玩意儿罢了,谁会真将她的生死当回事呢。
她抿了抿唇,抠了下手心,思索应对的法子。
云杏心中更是不安。
这位“鸟鸟”姑娘,是自她入宫以来待她最好的人。
膳房送来的吃食,她总是与自个儿一同分享;夜里风雪大,雪琼阁除却这间最好的屋子,其余都破烂不堪,处处漏风漏雨,她便叫她搬来床褥一同入睡。
可她,连姑娘份内的补药都拿不来。
陈若迎看出小丫头的心绪,朝她招了下手。
云杏亦步亦趋靠近,面上沮丧。
她从怀里拿出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道:“姑娘,这是我去膳房领的,您吃了填填肚子罢。”
陈若迎自然还是让她一块用。
云杏摇头:“奴婢自个儿有份例呢。”
陈若迎却还是叫她一道,她便红着脸应了。
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缩在一块啃馒头,连咸菜都没有,却吃得津津有味,怎不算是相依为命。
这样迷糊过了两三日,陈若迎却发觉了不对。
云杏日日都给她拿馒头稀粥来,自个儿却总推说已用过了。可她那小身板,走不了几步便喘气,瞧着比刚见面那会儿更虚了。
且人若不吃饭,便没精气神,云杏日渐萎靡,她又并非看不出。
陈若迎经了询问才知晓,这丫头竟是把自己的份例都让给了她,每日饿着肚子给她省出口粮来!
她才十三岁,放在现代还是念初中的年纪——
陈若迎气红了眼,手比划的幅度变大:“不是一共八两么?咱们的银子呢!”
云杏攥着手,为难极了。
她不敢说。
且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们一个身有残疾,另一个又怯懦惯了,还能找人要回来不成?
陈若迎掰正她的身子,不让她躲避。
云杏抖了下身子——“鸟鸟”姑娘弯弯的眉毛蹙起,发了气,虽然仍旧好看,却有股气势,叫她有些害怕。
她垂下眼,只得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伺候陈若迎这活计,原本是属于一个名唤秋莲的三等宫女,她在雪园做洒扫。
雪园虽苦,但到底还有每年除夕这一点盼头。到那时,能偷偷瞧上贵人们一眼,说不得还能被看中,从此飞上枝头。
但若是来伺候雪琼阁的哑巴病秧子,却是一生都要被蹉跎掉了。
毕竟谁都知晓落草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
秋莲不愿,便使了银子买通了雪园的掌事姑姑,将云杏的名字顶替了上去。
这般一来,秋莲手中没了银子,平日里又欺负惯了云杏,便理所应当地夺去了云杏的例银,连带的,陈若迎的那点儿也全被她昧下了。
她一开始不敢,到底怕上头问起来。但过了十来日,眼瞅着这御医院与膳房都不再给雪琼阁额外供给补药膳食,秋莲的胆子便大了。
如今陈若迎每日的吃食,是云杏从自个儿多年抠抠搜搜的积蓄里攒出来的。
陈若迎贝齿轻咬着唇瓣,面色泛白。
在深宫里,越弱越被人欺负,这是无可避免的。
但再如何,她与云杏也要活下去,总不能活活饿死。
她动着手指:“那个宫女,在何处?”
纵成了哑巴,她也得去要回来属于她们的那一份例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