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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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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铃铛屏住呼吸，不敢想象这位玄师大人的反应。是会震惊自己要去京兆府吗？会转头就走吗？不对，该不会是直接一撒手把自己扔下去？
……然而，她只听见这位银发的玄师愣了愣，半晌才出声道：
“京兆府？是京城的地方吗？”他似乎非常疑惑，“原来这里是京城？”
“……吱。”小尘瞪大了并不存在的眼珠子。
“……”小铃铛也沉默了。
感情这位爷寻求向导的原因是，他连自己身在无忧京城这件事都不知道吗！？
“……对的大人，这里是无忧京城。”小铃铛原本还紧张的情绪，不知为何忽然烟消魂散，她放慢语速，像哄弟弟妹妹一般说道，“……京兆府的那伙人，他们之前诱骗和抓捕了许多孩子，我就是从其中逃出来的，所以现在我也想回去帮帮他们。偷令牌也是这个原因，那几个追我的人是京兆府的护院。”
“原来如此。”烨点点头，他已经完全听懂了，“我会帮你的。”
“吱！”小尘义愤填膺，这京兆尹怎么这么坏啊！
小铃铛说：“京兆府里还有玄师，这件事还需要从长——”
“——诶诶诶啊！?！”
一阵疾风驰过，不，准确来说，是他们二人如同炮弹一般飞掠过大半个京城的天空，那速度之快，直将小铃铛的话语给吞得干干净净。
“唰——！”
衣袂飞舞的破空声仅是一息，下一刻，小铃铛就感受到了足尖轻轻触地，于是她试探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和那烨神仙已经站在了京兆府外墙的一个角落处。
“嗯。的确有孩子的气息。”烨闭了闭眼，不等小铃铛反应过来，又再度拽起小女孩，蹭地一下飞入了院中。若是有旁人窥见，大概只能看到一缕飘忽的残影。
小铃铛这次已经很熟练了，她只是愣了片刻，就已经学会蜷起身子、闭上眼，尽可能适应这种高速失重的感觉。
很快，她再度睁眼时，人已经到了京兆府中东南角的小屋外。这间小屋素来偏僻，外边的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这正好方便了京兆尹用来藏小孩。小铃铛定了定神，她抬头望向烨，却发现烨也正在看着她。
烨：“不进去吗？”
小铃铛：“外面还有好多护院守着，我们——”
二人同时开口。
“不用怕，那些人很弱，我很厉害。”
烨把手放上小铃铛的后背，轻轻推了推她。
小铃铛又搅起了手指，似乎全然感受不到疼痛：
“我……我担心……”
“吱！”
不用怕！我也很厉害，我是天下第一！
小尘骄傲地扭了扭水滴状的身子，虽然小姑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也能从这动静里感受到鼓舞。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上前几步，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屋门。烨手指一勾，门锁应声而落，而院外的护院们却对里面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
小屋破烂不堪，屋子里连地砖都没有铺，自然也没有家具，仅是用茅草简简单单垫了一下地面。数十个脏兮兮的男童女童，就这么拥挤地被拴在一起，在这大冬天里只穿着单薄的破布，靠着彼此的体温温暖自己。
屋门打开的一瞬，一道光照射进去，那昏暗的房间里立刻有了光亮。孩子们纷纷抬起头，眼睛望了过来，那些眼神里有希冀，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却还是像雪一样苍白的麻木。
小铃铛站定在门口，天光勾勒出她小小的身形。她的目光在孩子们之中扫了一圈，终于锁定了某个人——那是一个瘦削却清秀的女孩。见对方安然无恙，小铃铛松了口气，才说：
“……大家，我来救你们了，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她话未说完，烨就后一步走来。孩子们瞧见一个陌生又奇怪的青年来了，都目露警惕，只是他们大概是太虚弱了，又或许之前因为说话被训斥过，就连交头接耳都是声音低低的，宛如泥土下蚂蚁巢的微动。
烨没说话，只是皱起了眉。他没想到被关的孩子有这么多，这男男女女加起来，竟然有足足六十余人，那个什么叫京兆尹的人抓这么多孩子做什么？现在也没什么用童男女修炼的邪术吧？
“吱吱吱！吱！吱！”
小尘反应更是激烈，一个上头竟然又蹦跶到了烨的头顶。即便听不懂，在场所有人也都能感受到他愤怒的心情。
有不少孩子被烨和小尘吸引了注意，但更多的孩子却仍是沉默着，亦或是低下头——就好像没听见小铃铛的话，也不认识她一般。小铃铛咬咬下唇，上前一步，提高音量：
“你们都被骗了！待在这里没有意义的！跟我一起逃出去吧！这个哥哥是玄师大人，他特别特别厉害，会帮我们的！！”
“……”
许是小铃铛的声音拔得太高，小屋内竟然被她震得安静了一瞬。半晌，先前小铃铛关注的那个清秀的女孩忽然抬起头，语气虚弱却坚定：
“……可就算出去了，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袖袖！”
小铃铛看向对方，着急地攥紧了衣摆。
名为袖袖的女孩垂下眸：
“我们都是祭天仪式的祭品，不可以擅自逃跑的。小铃铛，你在贫民窟还有家，你还有地方可以回……可我们呢？”
“为了祭天仪式，爹娘把我们送来，若是逃走了……”
“我们能回哪里去呢？”
……
“啪！”
顾衍尘手中上好的青玉茶杯陡然破碎，惊得于昭瞬间睁开眼，问：
“前辈，怎么了！?”
“……”
顾衍尘深吸两口气，竟然第一时间都没有回话。
“……小尘那边。”顾衍尘闭了闭眼，“我得把神识连接过去了。这样下去不行。”
“是出了什么事吗？”
于昭站起来走到顾衍尘身后，试图为他按摩一下肩膀，他从未见过前辈有这样失态的模样。
“嗯。”顾衍尘点点头，尽量简洁地把那边遭遇的一切说了出来。
于昭听完也觉得愤怒，孩子、老人、妇人……总是特别容易勾起人的同情之心。尤其这些孩子还是被父母亲自送去献祭——这让于昭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放任家族迫害自己的、几乎在自己生命中完全缺位的男人。
“接下来我会把神识连接过去，虽然分离意识不太麻烦，但我如今魂体虚弱，若是连接到那边，恐怕不能再及时察觉这边的危险。”顾衍尘抬头看向于昭，在这个角度下，他的神色显得格外认真，“……不过陆成渊不是坏人，若他出现，你不用和他起冲突。”
前辈似乎很是信任魔尊阁下。
于昭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在飞快思考。
顾衍尘于是便放心地靠上椅背，缓缓闭上了眼。
……
意识连接，那活泼的小水滴忽然微微发亮，而烨也若有所感地看了过来。
“袖袖，你相信我好不好？”小铃铛还在努力试图说服孩子们，“你们被骗了！我前几日听到那些护院说了，这些都是假的，我们根本——”
“——祭天仪式需要我们作为祭品。”袖袖别过头不去看小铃铛，“只要仪式成功，一切都会变好，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爹爹娘亲不会再生病，铺子的生意也会好起来，大家每天都有馍馍吃，不会挨饿，也不会被官大人欺负。”
“骗人的！祭天仪式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些孩子！而且你知不知道，那些官大人还在到处查‘生病’的人！？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抓小孩罢了！祭天仪式根本就不会把一切变好，否则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放任所有人‘生病’?！”
小铃铛小小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声量，她急得脸都涨红，那么竭尽全力，近乎歇斯底里。
“小铃铛你才是骗人吧！！”
不知是哪个孩子突然大吼出声。紧接着，又接连有好几个孩子喊了出来：
“你就是害怕了，不敢去献祭！”
“我要救爹爹娘亲，还有姑姑！他们说我是家里的希望！”
“只要祭天完成，大家都能幸福，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但也有许多孩子默默低下了头。他们也许是相信小铃铛的，可都没有勇气发声。也许，他们也并非没有勇气，只是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
“……呜呃……”小铃铛喉咙中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她紧紧咬着下唇，豆大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小铃铛，这不是你的错。”袖袖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继续活着。”
“我要努力，要实现大家的愿望，要让家人幸福。”
“家里需要我祭天，不需要我回去。”
目视这一切，烨只觉得荒谬，就连话本子里也从未写过这样的剧情。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族里的大人告诉自己，这是使命，是责任，是自己应尽的义务。于是他被关了起来，被关到家族都衰落，再也无人记得自己；被关到修为节节突破，直到那个禁制对他而言再也不是什么天堑。他却仍然不敢出去，不敢违背嘱托。
他只是不停地告诉自己——
——族中需要我完成使命，不需要我出去。
原来……原来在外面也有这样的孩子。
烨忽然闭上眼，发丝不受控制地飞舞起来，周围热意升腾。
“……小烨，静心。”
燃烧的火焰被温玉熄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识海传来。烨瞪大了眼，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了重新落回肩头的小尘。
“顾衍尘！”
他很小声地叫出声来，而对方的声音也仍然无论何时都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嗯，是我。”
“叙旧的事先免了。”小尘说，“……我们先，好好解决一下这些孩子们的问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