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雨 雨水中的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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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然下个不停。
格雷特吹灭了油灯，摸黑爬上了小床。
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逼仄的房间，潮湿的被褥，身边的体温。你感受到了不同于山庄生活的自由，像是婴儿撕破胎衣脱离羊水，呼吸到的第一口寒冷的空气，真实又凛冽，在被保护的肺叶上划下难忘的伤口。
格雷特望着你因为兴奋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你大概是一时不会睡了。
“所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闻罢立刻将困扰你一晚上的问题抛出。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女巫的事！”
“当时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还小，我是后来听教会的人说的。”格雷特降低了声音，絮絮碎语从她一张一合的嘴里掉出来，“女巫和怪物都来自迷雾森林，镇上的巡逻队深夜撞见了怪物……”
文字围绕着你翻滚跳舞，扭曲肢节，渐渐用笔画勾勒出诡异的画面——
乌云掩盖了满月的眼睫，深夜的街道上回响着皮靴踩在石板上沉重的足音，火把如心脏般收缩着，光明的触须小心翼翼沿着地上的血线，摸索着黑暗的边缘，直到攀缘上一个漆黑的背影，是那个怪物。
受惊的血线逃窜收束回源头，又凝结成血珠……一滴。一滴。从地上惨死修女空洞的眼眶中流出。
巡逻员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一点声响，另一个无辜的人闯进剧场的帷幕，姗姗来迟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怪物并没有受惊而逃跑，反而缓缓地回头……
你看到了夏以昼的脸。
惊落的火把点燃了故事的引线，接踵而至的是被当做武器的农具碰撞声，祷告声交织着咒骂声，配角们纷至沓来，好一出闹剧。
远处山上的迷雾中有个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看不清宽大帽沿下的面庞。她好像在呼唤，她好像在流泪，她好像是山上的幽灵——与生命隔着一层黑色的纱。人们害怕她、诅咒她，教会斥责她、审判她。为了驱赶她，熊熊的火焰点燃了村镇的各个角落，她成为了故事中的女巫。
在教会引领的讨伐队不懈的追击下，怪物离开了村子，和神秘的女巫一起消失在无尽的谜团之中。
人们把这称为胜利，是神的拯救，是神圣的火焰对邪恶的惩罚。后来更是将火焰庆祝的行为列为丰收节的必要习俗。山上的怪物和女巫还会来吗？没有人知道。但是人们充满信心地说：
“下一次，我们会将女巫和怪物彻底杀死，让火焰净化渎神的罪恶！”
你兴致勃勃地听完了故事，甚至幻想出自己戴宽大的帽子，一袭黑裙的模样。
女巫和怪物，真是太般配了！
“你们是怎么发现可以用火烧的方式杀死女巫的呀？”你开始思考自己的自愈能力是否能抗过烈焰的灼烧。
“我也不太清楚。”格雷特迷茫地说，“反正一直以来，教会对异端的惩罚就都是用火烧。不过验证是不是女巫的方式是用水淹。如果没有被淹死，那么就被验证是女巫。”
“那淹死了呢？”
“呃，那就说明不是女巫。”格雷特有些尴尬地回答。
你充满疑惑，好像只要一个人被认定是女巫，等待她的命运就只有被淹死和被烧死，无法辩白，无法自证，就这样在千夫所指中走向设定的死亡。
“为什么大家对女巫的态度是如此憎恶呢？”
“可能因为女巫给人的感觉很神秘……又很强大……她拥有明显超于常人的能力，如果作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教会供奉的圣女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啊，圣女和女巫，究竟有什么区别呢？仅仅是凭教会的一面之词就决定了两种不同的命运吗？”
这不是简单的名辨问题，你很清楚，这更像是权力对话语权的垄断。就像在温特灵山庄，夏以昼作为哥哥控制着家里的一切，你就是圣殿里被囚禁的圣女，只能依靠着他生活。如果你是强大的女巫，是不是意味着你能推翻这一切，反过来将夏以昼拢在掌心呢？
你已经长大了，也许有一天哥哥会不再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了，你们会像书里描写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各自组建家庭然后分开生活。
你可不想这样。
“你的想法真的好奇怪啊。”格雷特的嘴张了又张，选择了生硬地转移话题，“要不我还是给你讲不久之后要举办的丰收节庆典吧。”
沉重的被窝筑起了安全的堡垒，又像吉普赛人的流浪马车，窗外隆隆的雷雨也盖不过吟游诗人七弦琴的音符，故事书随着歌声翻了一页又一页，停在了第一个转折点的页脚。
比雷鸣还可怕的敲门声打破了幻想。
不，这都不能称得上是敲门声，这样大的动静，像是一头绝望的怪物用庞大的身躯急促地撞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
格雷特颤抖着翻身下床，哆哆嗦嗦点亮了油灯。
你感受到了来自同类的吸引力，山上的迷雾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房间，紧紧地抓住了你的脚腕，你觉得很安心。
没有错了，一定是夏以昼来了。
你雀跃地下床，主动接过了格雷特手上的油灯去开门。
夏以昼一身黑色的风衣，并没有撑伞，雨水为他勾勒了亮边。他的眼睛在如豆灯火的照映下依然亮得吓人，真像故事里拥有野兽眼睛的怪物。
“我记得我之前有说过，山庄外面很危险，绝对不能在外过夜。”
他不容置喙地抓住了你的手臂，想将你拉进自己的怀里。
身后传来格雷特的轻声尖叫，她害怕地扶住房间门框，想过来帮你，但在夏以昼警告的目光下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格雷特是我的朋友，他们一家都是善良纯朴的人。”
“善良？纯朴？”夏以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冷笑一声，“这个村镇里就没有与这两个词相关的人。听话，只有温特灵山庄才是你最安全的地方。”
“别闹了，回家。”他语气明显温柔了不少，眼神缱绻，变回了山庄里那个循循善诱的哥哥，但手上的动作却再一次强硬地将你往屋外拽。
你挣扎，想将手臂从那铁钳般的桎梏中抽脱，但悬殊的力量差让你的反抗都显得无比可笑。在无用的拉扯中，夏以昼理所当然地发现了格雷特缠在你手指上的纱布。
“你受伤了？是谁？”
这下你被不由分说地拉进了他的怀里，黑色的皮衣将你紧紧包裹着，即使穿着单薄的睡裙也感受不到一点雨水和寒意。
你有点窒息。
“我真的没事！”你再一次用力地推开夏以昼，离开了大衣的保护，像萌发的种子破开种皮，抬头看向他的同时也看到了，在更高的地方还有一层灰蒙蒙的天空在压着你，你好像并没有获得真正的独立。
“就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被餐刀划到了，你看，早就愈合了。”
你试着用事实讲道理，看起来起作用了，因为夏以昼的嘴角划开了一轮新月，根据你的经验来看，这是笑，他现在应该是开心……吗？
为什么你会发自内心地感到一丝恐惧呢？一定是因为听到了怪物的传闻才感到害怕的，你对自己说，夏以昼可是你的哥哥啊，他可是因为你没有回山庄就在雨夜来找你的，世界上最爱你的哥哥啊！再说了，日记上写怪物是不懂爱的，而夏以昼明显爱着你，夏以昼怎么会是怪物呢？
对，就是这样。
你也笑了起来，你通过试验证明了夏以昼真的离不开你。
但是他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抱着你，像个孩子一样哄着你，他的笑容里让你无法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的眼睛依然晦暗不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继续笑着。读不懂的情绪混着雨水落在你的发上、脸上、心上。你感觉夏以昼是一道复杂的谜题，解不开的线索越来越乱，将你层层缠绕。
究竟是哪里错了呢？
油灯突然坠地，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
你被夏以昼揪着回家，只来得及匆匆向格雷特道别。
这个结果虽然跟你故意留宿时预想的一样，但夏以昼的表现跟你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么，他是在生气。
你重新推导出新的结论。
他在因为我而生气。
拥有破坏和毁灭力量的强大怪物在爱的人面前，就算生气也只能沉默地将爱人叼回自己的城堡。你光是这样想，心里的快乐就又增加了一分。毕竟故事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就算被所有人攻讦，怪物依然为了爱人而战。在被诅咒的城堡里，魔法玫瑰落下最后一片花瓣时，爱人与濒死的怪物相拥，他们互诉衷肠，解开了误会。
对了，怎么少得了真爱之吻呢？
你想起之前在山庄里的吻，当你和夏以昼讨论“什么是爱”的时候试验的“真爱之吻”。虽然那次亲吻的效果好像不够好，夏以昼没什么反应。
但或许，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你抬手揽过夏以昼的脖颈，在雨中重重的吻上他的唇。
他用力推开你，可能是根本没料到你的这步行动做出了本能的防卫，你踉跄地往后退后了两步。
“你在做什么？”一瞬间他的脸就像一块色彩斑斓的调色盘，这是你从没见过的反应，太有意思了。
你歪着头，直直地看着他回答道：“因为我爱你啊。”是不是吻的时间不够？为什么夏以昼眼中的火焰闪烁得更旺了——他更生气了。
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又一次扑上去吻住了他。
这次他似乎怕再次伤到你，不像刚刚反抗地那么激烈，于是你顺势环住他的脖子逐渐加重了这个吻。
雨水中的泥土气息带着血腥在嘴中炸出烟花，令人眩晕。
血液的味道一下子刺醒了夏以昼，他终于推开了你，气喘吁吁，嘴上的血痕就像玫瑰花一样娇艳，真好看。
“我爱你呀。”你重复着，忍不住又天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爱你呀。”
“这不是爱。”他说，带着一丝你都能尝到的苦，“这不是爱。”
你迷茫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个……不懂爱的怪物。”他说。
那本日记中看到过的话语尖啸着包围着你，像是在嘲笑，像是在感慨。你低头看见脚下的水坑，在雨点激起的圈圈涟漪中，不断晃动的黑色身影，像日记中可怜的怪物，像故事中可怕的怪物，像被你怜悯的那个怪物。命运的愚弄，镜像的映射，主角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原来……我也是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