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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邻居 这怎么还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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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接风宴,宾主尽欢。
夜深,大人孩子都撑不住去睡了,春雨和雪琅坐在廊下,柔和的夜风吹拂着庭中花树。
白日里没什么时间静下来说话,姐弟二人趁此时机,详述别后之事。
雪琅坐在春雨脚边的台阶上,给她讲一路东进遇到的战役、打下金陵何等凶险,以及吴丹赫对未来的野心。
春雨也跟雪琅说这一年多在洛中的日子、铺子生意如何起步以及桂圆的琐碎日常。
但说来说去,春雨并没有说到点上。她心里是有点失望的,这一天下来她算看透了,雪琅还是没有给自己的官邸找到它的女主人。
可如今的春雨无论怎么急,都不敢大大咧咧地催雪琅了。她怕自己哪句话不对,就将他们二人之间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
无奈,春雨只能旁敲侧击:“这一年不见,我看你脸瘦了一圈。”
雪琅挠挠头:“我吃得挺好的啊,大概是抽条了吧。”
春雨作怅然状:“这一年多你自己一人风里来雨里去,日子过得也粗糙,纵有亲卫帮衬着,到底是不如自己家里有人。”
一听这话,雪琅仰起头,柔声道:“姐姐,终究还是你惦记我。”
春雨登时头大如斗,恨不得打自己的嘴,想拐着弯说话偏偏弄巧成拙。
雪琅自顾自道:“在外面自然有难熬的时候,每到那时,我就想着家里有你……还有桂圆,然后便有了力气。心想我总要撑过去,再把你们俩接过来团聚。”
春雨默然,太难办了。雪琅一定在看她,可她没有勇气抬头,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咬咬牙,春雨道:“你呀,也别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我们身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盼着你现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回答她的是雪琅的沉默,春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自家弟弟。
雪琅面色如常,甚至笑了笑:“我过得好,也不碍着我关心你们。你们就是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了,我不关心你们,难道去关心外面的人吗?”
春雨这脾气着实忍不了这样打太极,她几度想要把话摊开来说,但又勉强忍下去。
雪琅毕竟不同于他人,若是旁人,闹翻也就闹翻了。可雪琅,退一万步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
春雨苦笑:“你别多心,我也是盼着你好。”
“嗯。”雪琅温顺地应着。
一番试探,了无结果,春雨躺上床的时候甚至带着点气,她讨厌这样原地鬼打墙似的。
不过次日,春雨的心思便被更琐碎的日常牵走了。
雪琅如今有了官职,需得日日去官府办公,多半不在家。燕儿姐也不啰唆,第二天便带着小远出去找房子了。春雨在家也闲不了,雪琅一个单身汉,平时日子过得很凑合,这套新居也不曾用心打理,管家也是个嘴上好听手上应付的人,以往只管照应好雪琅的起居,其他的也不甚经意。春雨带着桂圆和素云来,三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得正经安置。春雨在管家的引导下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许多房屋分明许久未曾打扫,陈设也需重新安置,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简单地安顿下来,眼前还有个大工程。
在自知理亏的管家的赔笑下,春雨让他点清府上可用之人。一番盘点,原来雪琅府上除了管家老赵,还有一个厨子,一个负责浆洗的女人,和两个负责扫洒的婆子。就这两个婆子,还是雪琅看她们孤弱,没个赚钱之道才让她们过来做活,谋个生计。
“唉,娘子,小人如何不知人手不够?往日也曾提醒过将军,想来您也知道他的性子,就差自己下厨做饭了!原想再聘个针线上的女人,谁知道将军他老人家自己掏出针线就给自己的衣裳收拾出来了。每次一问,也都说用不着那么多人手。但小人想,娘子和大姑娘来了,都是金尊玉贵的,自然得多些仆妇丫鬟伺候方妥。只是,这话小人说多了也挨骂,也不敢轻易提。”老赵一脸沉痛。
好嘛,又把自己摘得清清楚楚。
春雨斜睨着他笑道:“果真如你所说?我看,你平日讨仲将军的好还来不及呢,只怕事事都由着他性子来才是真的。”
老赵讪笑:“不敢不敢。”
春雨摇头,也不能全赖给老赵,雪琅自己不上心,估计平日里家中事务一概都丢给这个满嘴假把式的人应付了。只怕也是因着公事着实太忙,也没心思管府上的家务。
春雨撸起袖子,一边让老赵把那两个洒扫的人带来,一面去打水找抹布,不管有几个人,她得先把他们一家子常活动的地方收拾出来。
老赵把洒扫的女人带到春雨这儿,便瞠目结舌地看着将军的姐姐挽着袖子爬上爬下又扫又洗又擦,忙得热火朝天。
春雨正弯腰擦椅子腿,一回头看他呆愣愣撒手站在一旁,便不怀好意地笑道:“那儿还有块大抹布,你力气总比我大,把这厅里的地擦了吧。”
说着,她又转头去安排那两个妇人的活。
老赵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违拗,只能老老实实撅着屁股擦地,心中哀叹自己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夕阳西下,雪琅回家后即刻便发现春雨他们一日的劳动成果,有些惊喜,但也有些别扭。
“姐姐,我是接你来过好日子的,你怎的又忙上了?我平日里是有些不经心,但这种家务你吩咐老赵便是了,要不,我好吃好喝养着他当摆设吗?”雪琅不好意思地道。
春雨还没什么反应,劳累了一天的管家老赵脸顿时苦得赛过黄杨。
春雨拍手:“老赵怎么没做?今天帮我忙了大半日,我看他甚有天赋,洗洗涮涮都来得,做得很好啊。以后有这种事,还真少不了老赵。”
老赵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个种过地出过大力气的娘子能放过自己,赶忙笑道:“这都是我应该的。只是……大娘子刚来便这样忙里忙外,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着也不忍心。”
这话提醒了雪琅,他对春雨道:“这话是理。之前我一个人,怎样都方便。如今你们来了,府里还是多添几个人才成个样子。我又不会挑人,挑了也未必合适,现在你来了,正好由你亲自挑几个顺眼的。”
老赵在旁连连称是,心中腹诽,哪有大官儿家的女眷自己动手爬上爬下擦洗清洁的?闻所未闻。
春雨也不客气,应了下来。今日忙活一日,就收拾了几个房间,她也想明白了,不多添几个人,这宅子是打扫不过来的。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另一件事办好。”雪琅摸着下巴道。
过了几日,诸人皆安顿好,燕儿姐也找到了合适的住处,便带着小远搬了出去。春雨这边则收拾装扮好,排着去拜见几位老熟人。许凤娘自不必说,定然是要先去见的。如今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她比早先富态了些,人却变得更漂亮了,言谈举止间颇有贵妇人风范。春雨还见到了阿云,她这几年跟着许夫人,见过不少世面,性子开朗了,人也不似当年那般憔悴瘦弱。
许凤娘知她二人是故交,故而托词遣阿云领春雨去领赏,两位老友也抓紧机会相叙别后的生活。待春雨提到想在金陵继续做纺织生意时,阿云眼前一亮:“别说,这路子还真可以试试。”
春雨说出自己的顾虑:“金陵这儿毕竟是大地方,像我这样的小本买卖想要起步,只怕比先前麻烦。”
阿云大摇其头:“那你就有所不知了。一来,咱们太平军来之前,金陵这儿被他们没良心的太守和越王合伙盘剥得不像个人样,凡是成气候的店铺几乎都被他们或他们的人吞了做私产。只是那批人又不懂经营又贪心,最后挨个把原先好好的商户弄得破产歇业,还有些干脆断尾求生,带着家产逃出金陵谋求活路。再者,大司马围攻金陵大半年,城内物资短缺,所有的绸缎庄、布坊的货都被征走了。如今打下金陵不过几个月,各行各业俱是百废待兴,要从头做起。你现在这个时间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
阿云附到春雨耳边说了几句话,令春雨眼前一亮:“果真?”
“嗯。”阿云点头,“她露出过这个意思。”
春雨赶紧握住她的手:“那无论如何,若有新的信儿,好歹求你传给我。”
阿云笑道:“我是不能轻易离开的,你不是向来与孟晴夫人走得近吗?若想探新消息,去她那儿问便是。”
二人聊了有一阵,不能再拖,便一同往外走。阿云走了两步,突然问道:“春雨,你还想再嫁吗?”
这把春雨给问愣了,当了这么多年寡妇,便是在最苦最难熬的时候,她也从没动过要再找男人的念头。
阿云先不好意思了:“你看我,啰哩吧嗦的,净问些有的没的。”
春雨也反应过来,忙道:“没事没事,只是突然这么一问,我还真有点……细想想,好像从来没往那边想过。”
阿云听着,点头不语,牵着春雨的手往前走。
春雨小声问道:“那你想过再嫁人吗?”
阿云失笑:“上次嫁索阿大那个老坏种已是死里逃生,哪里还会想再拿小命去赌啊。我呀,认识了你们一家,又有幸得许夫人青眼,吃过也见过不少,如今能安安稳稳在她身边伺候便心满意足。”
阿云可不是普通的侍女,而是许夫人身边处理各项事务的女官之一,深受她信任。如今随着吴丹赫身价高升,作为他夫人手下的得力女官,阿云见识到的只怕比孟晴更多。
那春雨就更奇怪了,阿云怎么会提到再嫁一事呢?阿云那样的性子和经历,又亲眼看见过春雨和她第一个丈夫之间的龃龉,又经历了世事沉浮,总觉得不像是她问出来的事。
春雨心中隐约出现一个念头,便试探着问道:“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阿云匆忙看了春雨一眼,舔了舔嘴唇,似乎在酝酿,这更坐实了春雨的猜想,莫非真有人提到她的婚事?可她都快三十了,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百姓,值得哪个大人物关心她再醮一事啊?
“你先别急。”阿云笑着安抚春雨,“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听夫人说过,大司马这一路过来,看到各地许多战后被撇下的孤儿寡母,又见这几年战乱死的人实在太多,许多地方十室九空,故想颁布法令使鳏寡们若再结姻亲,莫要拘泥于礼法。”
春雨终于醒悟,这是嫌人口太少要人赶紧成亲生娃娃呢,于是笑道:“我已经有桂圆啦,况且,我这身子……就不争这个先了。”
阿云理了理发髻:“也不是迫着人必须嫁娶,你别担心。只是,大司马既然已经提到此事,你想想,他一时兴起难免先问问自己周围有没有这样的,看看能不能撮合成。”
春雨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他问我了?”
阿云默认了,小声道:“如今到了这一步,周围这一片人的婚嫁之事难免要过他的眼。不过你别急,雪琅已经替你挡回去了,你只管回去问他。”
春雨这才松了口气,这次还真得亏了有雪琅,不过,这小子怎么一点也没跟她提起过呢?
拜别许夫人,春雨顺路去看望住得近的孟晴,她跟两个孩子看起来也适应了金陵的生活,气色不错。
春雨和孟晴闲聊着,先敲定了桂圆的课程,又把话引到生意上。孟晴这次对春雨的生意兴趣大增,甚至提出她也要出钱出力。
春雨笑着应下,心中叹道,果然孟夫人的消息还是快她一步。
方才在许夫人处,阿云便悄悄向她透露出许夫人有意对纺织生意出手,正缺个台前能帮她的人。想来,孟夫人定然是提早知道了许夫人的动向,要跟她共进退呢。
春雨口头应着,但没把话说死。既然许夫人要掺和进来,那吴大司马只怕也是知情的。既如此,大决定上也就不是春雨能独自拍板的了,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更得看许夫人那边的眼色。
想到这里,春雨转移了话题,说起家中缺人手,却也不知去哪儿能雇到稳妥可靠的侍女仆妇。
听春雨这样说,孟晴拍了拍手:“你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也难怪。我给你指一处,城中有一处名为内坊,却是官办之地,你若想雇侍女便去那儿,城中也再没有比那儿更好的了。”
春雨有些好奇,孟晴便给她细述内坊的由来。
却说越王本就好色,与吴丹赫对峙期间,打着要施美人计的旗号,收拢了城内及周边许多美貌女子,单开一处府邸命名为内坊,供她们居住,并训练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的技艺。
谁知,越王太不经打,还没等到他的美人们训练出师,金陵便被吴丹赫攻破,越王本人也死于乱军中,失去了作用的内坊女子们无处可去,吴丹赫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她们,便拨了专人供给生活,令她们暂住内坊,除非有家人拿凭据来接,否则轻易不得走脱。
大战过后,城中高官豪富死的死、逃的逃,一时自扫门前雪,各家便有不少仆妇侍女被抛下落了单。这些人有的逃回家乡,有的寻了个良人成家,但更多的是无处可去也不愿匆忙嫁人的。
吴丹赫与夫人商量了一下,索性把这些女子都送去内坊,共给吃穿,令专门的掌事和姑姑管教着。毕竟新入金陵,他这个靖远王府上也是需要伺候的人的。待内坊的女子们学出师了,便直接从她们中挑合适的入府伺。
不过,吴丹赫挑走的终究有限,因此许多太平军中人若家中缺少侍女仆妇,给吴丹赫上奏打个报告,亦可从内坊挑人。
经孟晴这么一说,春雨也略微安下心来:“想来,内坊中本就有许多历练过的,自然要比外头现寻的好。”
孟晴点头:“起码能进内坊的都是说得清来历的,用着也安心。”
这大半日出门,收获颇多,春雨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她闷头专心谋划着,打算好明后还要去拜访哪些熟人。
马上要到家了,马车却停了下来。春雨刚想问怎么回事,外面车夫回道:“娘子,对面是顾将军的夫人。”
顾将军?春雨脑子里快速过了个来回,想起雪琅跟她提过这号人物,似乎并非太平军旧人,而是这次金陵之战中加入的新鲜人。这人似乎没什么耀眼事迹,雪琅之所以提到他,也是因为顾家宅邸离雪琅他们的住处很近,大小算个邻居。
春雨掀开车帘往外看,果见对面也停了一辆马车,一个肤色白腻、妆容精致的女子也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道:“仲家娘子,可真是相请不如偶遇,早就想去拜访您了,可巧就碰上了。”
对方还怪热情的,春雨少不得笑着与她隔着车窗寒暄了几句。
本以为走个过场就行了,谁知这顾将军的夫人蒋氏话还挺多,一会儿又夸雪琅英勇可堪大用,一会儿又赞春雨言谈举止端庄得体,东拉西扯的,弄得春雨拿捏不好怎么结束冗长的对话。
正说着,大街那一边传来马蹄声,春雨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男子骑马走近。
春雨见对方面生,只当对方途经此地,可男子却径直朝二人走来,一直到蒋氏车边,向她拱了拱手:“嫂夫人。”
蒋氏自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忙向春雨介绍道:“今日也是巧了,怎么净是些熟人。仲娘子莫怪罪,这是我家相公的胞弟。世谦,这是咱们邻居仲将军的姐姐,仲娘子。”
这怎么还介绍上了?春雨有些茫然,但对方已经笑容满面地拱手行礼,伸手不打笑脸人,春雨也向对方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落到这陌生男子身上。
只见此人一身武官服色,圆脸薄唇桃花眼,容貌清秀,头发衣物饰品打理得一丝不乱,颇有些气宇轩昂的味道。
这顾世谦也感觉到了春雨的目光,便挺直腰板,勒住略有些躁动的马匹,温文有礼地道:“仲娘子,咱们既做了邻居,日后就承蒙您的照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