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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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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穿这件好看吗?”
“好看。”安知坐在店里的长椅上,没抬头。
“你在看什么?”
见妈妈的头探过来,安知赶紧摁手机,却误触到音量键,屏幕里女人呻吟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山呼海啸着涌进她的耳道。
手机被夺过去,好像有好多双眼睛扫过来,惊讶、嫌弃、鄙夷、恶心,她猜是这些内容。
“你要不要脸?”好清脆的巴掌声,安知的脑子开始嗡嗡叫。
头发被扯住,只能被迫抬头,她没说话,静静看妈妈歇斯底里。
“你喜欢女的?”妈妈没关手机,也没把音量调小,展示般把屏幕内容塞到她面前。
她勾起嘴角,屏幕里两个女人赤裸着交迭,激烈地动作,把对方融入骨血,喘息像呐喊……
“恶不恶心?”妈妈举着手机,漂亮的裙子和她的脸一样扭曲狰狞。
“你觉得呢,妈妈?”安知在猜妈妈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觉得?”手机变成砖头,结实地砸到她头上,安知没躲。
妈妈似乎还没解气,举过头顶,再来一次……
“你的女儿喜欢女人,你觉得恶心吗?”安知摸了下自己的额角,一片黏腻。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妈妈,手机疯狂地砸过来,她的音浪甚至盖过屏幕里的娇喘。
“我养你十八年……”女人的声音在颤抖,眼睛在流泪,“妈妈怎么和你说的?”
“你只有我……”安知抱住妈妈的腰,“可是妈妈,我好累啊……”
她声音很轻,眼睛里只有白裙子上洇开的鲜红,圆圈是扩张的囚牢。
“你走,你走……”女人挣扎起来,把手机摔在女儿背上。
小小的玻璃弹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店里安静下来。
好奇的客人们被店长请出门外,一个女人越过人群推门走进来。
“跟我走。”泉水般动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手腕被冰凉攥住。
安知疑惑抬头,她是谁?
妈妈凄凉地笑起来,“这就是你喜欢的女的?”
她没说话,看眼前女人唇红齿白,风情万种。
“你计划好的……”妈妈眼泪连成河,“要我在大家面前丢脸是不是?”
安知还是沉默,盯着女人黑色的大波浪长卷,好像瀑布。
“走不走?”声音沾点不耐烦。
闻言她眼睛向下瞧,打量了一下女人的穿着,短上衣,黑皮裙,长筒靴,确实是她喜欢的……女的的类型。
“对不起。”安知挣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住她的妈妈的怀抱,跟着女人往外走。
“今天走了你就别再回来——”看女儿不回头,她无力地滑到地上,“连你也不要妈妈了是不是……”
逃离这一场闹剧,安知松开女人的手,“今天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跟我走吧。”女人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捋,露出白皙光滑的脖颈。
安知别开眼,“会拖累你的,我妈妈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放心,她找不到我。”女人眨巴眨巴眼,睫毛刷子般起伏,“走不走?”
安知沉默一会,“我会想办法自己赚钱付房租的,就在你那待半个月。”
“行。”女人失笑,“半个月后你去哪?”
“上大学。”安知坐上女人的摩托,看她凑近给自己戴头盔,嗅到淡淡的香水味。
“坐稳了。”女人给自己也戴上,声音飘散在风里。
聒噪的引擎声没盖住安知的心跳声,第一次坐这么快的摩托,她有些不知所措。
“抱住我。”女人提高音量,让安知能听到她在说什么,“小心掉下去。”
“我是女同。”安知大声喊,说完笑起来,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我知道。”刚才那一闹,在场很难有人不知道。
“你是不是?”安知笑,问了一个冒犯的问题。
女人没说话,只是拧车把,风声盖过蝉鸣。
安知伸手臂环住女人纤细的腰,她猜这人是直女,因为她的心跳得好快。
两人没再说话,安知把头贴在女人背上,让瀑布打湿自己,旁边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像是被她甩在身后的过去。
她弯弯唇角,前面是未知的将来。
车子驶入喧嚣,这是一片城中村。
“你住在这里?”安知讶异。
“怎么,瞧不起廉租房?”女人轻笑,接过安知的头盔。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安知如实回答。
“没什么好意外的。”很无所谓的语气,女人看眼这个穿白T牛仔裤的女孩,“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现在在当洗头妹,老板是你讨厌的男的。”
安知点点头,洗头妹和坐办公室的没什么区别,反正大家到头来都会死。
“现在还来得及走,大学生。”
“走。”安知勾起嘴角,这年代的大学生没什么了不起,“你家在哪?”
“十七楼。”穿过狭窄的门,女人摁下电梯,“怎么样,也算父母双亡,有车有房。”
“不错。”安知点头,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整洁,反正比她家温馨。
“委屈你和我睡一张床?”沙发也是单人沙发,躺下脚会悬空。
“你不介意就好。”安知弯弯眼睛,“我说过我是女同。”
“知道。”女人也笑,“我叫季巧儿,三个字。”
“安知。”安知笑起来,“两个字。”
“没有多的睡衣,穿我的可以吗?”
“好。”淋浴头掉出来的热水蒸得安知晕晕乎乎,她挤了一点季巧儿的沐浴露,原来白天是这个味道。
季巧儿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条棉质睡裙,安知接过来闻,和自己身上一个味道。
吹干头发走出来,安知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整间屋子都是这个香味。
“过来抹点药。”季巧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是蘸着碘酒的棉签。
安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涂药,“不疼的,你大胆下手。”
季巧儿笑,“我怕造成二次伤害。”
“你家好香。”躺在双人床靠窗一侧的外缘,安知睡不着。
“嗯。”季巧儿声音里带几分慵懒,安知惊讶,外人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她毫无防备。
听她呼吸绵长,安知转过去看她,卸妆之后季巧儿的脸很素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阴影,像半盏蒲公英。
想到这,她下意识吹口气,蒲公英真被吹散了,哦,是季巧儿醒了。
床宽只有一米五,即使她再注意,两个人还是贴的很近,这没办法。
“这么快就爱上我了?”季巧儿乐不可支。
安知没说话,她静静地看面前的人笑,“你多大?”
“二十。”季巧儿没笑了,“怎么了?”
“没事。”安知转过身去,窗帘太薄,遮不住月光,风一吹,还能看见窗外的月亮。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二
第二天醒来,床已经空了,她走出去,房子里再没别人,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茶叶蛋。
安知弯弯唇角,洗漱完自如地吃起来。
中午季巧儿回来了一趟,给她拎了酸辣粉,套在两个袋子里。
“谢谢。”安知接过来,去厨房拿了个碗,“你去上班了?”
“是呀。”季巧儿看她忙活,瘫到沙发上,“不上班怎么挣钱?”
安知蹲在茶几前嗦粉,她不是很喜欢粉类食物,越吃越多,根本吃不完,但今天这碗很快就见了底,果然是饿了,她腹诽。
“对了,理发店对面的饭馆在招暑假工,你能端盘子吗?”季巧儿声音很轻,感觉又快要睡着了,“就是给你提酸辣粉这家店。”
“能啊,我什么都能干。”安知把袋子和一次性筷子丢进垃圾桶,拿着碗去厨房,“不会的我可以学。”
“不愧是大学生……”
“还没上呢。”水声和季巧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安知觉得自己的脚终于踩在地板上,好久违的感觉。
“那下午和我一块去。”季巧儿往卧室走,“我午休,你睡吗?”
“还有午休?”
“工作到晚上十点,还不让午休,人怎么活?”季巧儿笑起来,没回头。
也许是熟人推荐,这份工作很轻松就到手了,一日一结,一天一百二。
今天只干了半天,安知是晚上九点下班,她觉得这份工作不算累。
坐在靠门的桌子前,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那张五十块,时不时抬头看看季巧儿。
理发店生意很好,安知觉得是因为季巧儿,要是她理头,也想找季巧儿,她好香。
想到这,安知抬起胳膊放到鼻子前,酸辣粉味混着季巧儿的香味,不好闻。
她弯弯嘴角,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盯着对面的人,看她手起刀落,只是有人的头发落下来,不由得轻笑一声。
那人若有所感的抬起头,安知没躲,看她冲自己笑一下又投入到工作中,好开心。
店里的表走到九点五十,安知脱下围裙走出去,站到理发店门口。
“你要剪头发吗?”
“我等你下班。”安知指指自己的及耳短发,“暂时没有剃光的打算。”
“走吧。”季巧儿放下手里的扫把,关店门,“今天老板不在,可以早点下班。”
“你们老板人好不好?”
季巧儿嗤笑一声,“没见过好老板,坏成我老板这样的,也就他一个吧。”
“那你还在那上班?”
季巧儿没搭话,笑嘻嘻来挽安知胳膊,“今天干得怎么样?”
安知掏出那张五十块,“请你吃夜宵。”
“好呀好呀。”季巧儿黏糊糊地晃她的手肘,冰凉的温度渗进安知肉里,她胳膊却烫起来。
“你想吃什么?”
“酸辣粉。”
“……换一个吧。”安知不想回店里。
季巧儿还是笑,“我要吃炸串。”她指路边的小摊。
“好!”安知也笑。
“我今天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还用自己的钱请你吃了炸串,好幸福。”看季巧儿吃得口红都掉光,安知递纸巾给她。
季巧儿没接,头凑过来,“你帮我擦,我没有闲手。”
安知顿了一下,仔细地给她擦嘴,柔软的触感隔着纸巾擦过她的手指,像痒痒挠挠在她心上。
“好痒。”季巧儿笑,“好了没?”
“好了。”安知收回手,不动声色把那张纸巾放进口袋。
夜里没开空调,凉风扑在安知脸上,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季巧儿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手蹭过她的背,她紧张地往外面再挪一点。
“再挪就掉下去了。”声音很小,安知差点没听清。
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安知觉得她现在张口心就会直接跳出来。
“我冷……”很荒谬的借口,但安知觉得是真的,因为贴上来的温度很凉。
安知整个人都僵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三
第二天季巧儿的闹钟七点准时响起,她摇醒安知,“要上班了。”
睁眼看到季巧儿,安知脸烫起来,她起身往外走,“好……”
季巧儿笑,“你没谈过恋爱吧?”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女孩?”
“我就是知道。”
“好吧。”季巧儿耸耸肩。
“我只对女人感兴趣。”片刻沉默后,安知解释。
季巧儿点点头,“走吧。”
今天太阳很大,季巧儿撑一把遮阳伞,安知接过来,伞体轻轻往季巧儿那边倾斜。
季巧儿笑,没说话。
这天晚上,季巧儿又贴过来,安知咬咬唇,过了一会转过来,“我是女同。”
“你说过很多遍。”季巧儿环过她的脖子,让两个人凑得更近点,“我冷……”
安知叹口气,季巧儿身上的香味直接窜进她的鼻子里,她索性把头埋到季巧儿锁骨处,贪婪地呼吸。
“有点痒。”季巧儿没躲,安知往后退一些,她又搂回来,“就这样睡吧。”
四
工作是最好的安眠药,两人一觉到天亮。
这晚十点来了个客人,安知踢路边的小石子,听男人和季巧儿说话,她有点不高兴。
季巧儿笑得很开心,好像比和她待在一块还显得高兴些,她很不开心。
那男人坐在那还不安分,头都在季巧儿手里了,手还不安分地从围布下伸出来……
“你要干什么?”安知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拧住那男人的手,她练过几年散打,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男的绰绰有余。
“我头痒痒……想挠一下,怎么了!”男人一开始还心虚,说着说着声音就大起来。
把人当傻子,安知刚想理论,季巧儿就给她使了个眼神,她愤愤地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陈哥,我妹妹不懂事,你见谅。”
男人哼一声,手缩回去,倒是没挠头。
那颗小石子还在原处,安知一脚踢出老远,回去的路上,她没理季巧儿。
季巧儿哂笑,快到家门口,她去拉安知的手。
安知一僵,没拒绝。
“这样的男人很多,我能应付过来。”她解释。
安知攥紧季巧儿的手,“再晚一步他的手就贴到你大腿……”根了,她没说完,别开眼去不看她。
“哎呀,我可以躲呀。”季巧儿伸那只闲着的手去捏安知脸颊,“何况我手里有剪刀呢……”
安知没说话,脸红成酸辣粉的汤底。
季巧儿笑,拉她进门。
这晚,她主动吻了安知的额头,两人还搂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