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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二十九、立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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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婉和雨潇一左一右坐在宝婆婆身边,阿婉在绣花,雨潇则看着宝婆婆手上的竹签子飞快地挑动,各色的彩线交织,织出色彩斑斓的图案。
晴岚在不远处摆在弄他的小弓箭,不时对着小树上吊的靶子射上一箭,跑过去拣了箭,回来再射,来来回回地跑,乐此不疲。
野火还在屋里和他《千字文》奋斗。
好象人人都有事做,只有她一个人无聊,雨潇埋头踢踢地上的落叶。
“要没事就去把针织线拿来,你也学着做点女红吧,看阿婉的花围裙已经绣得很有模有样了呢。”雨潇抬头,见宝婆婆仍然专注于手上纺织的彩线,好象压根没开口一样。
阿婉抿嘴笑着瞟雨潇一眼,把绣花的绷子拿高些,炫耀地故意让她看自己绣的精美图案。
哼哼,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想想她比人家多学了多少年!雨潇冲阿婉撇撇嘴。视线又牢牢锁在宝婆婆的手上。
这编织法原本是她教给宝婆婆的,但她只教了简单的方法,而宝婆婆的手巧,又极有悟性,竟然发展出各种花式来,不但能用各色的彩线编织图案,而且还会空花、挑花、扭花,新创出许多新花样来,比后世的编织法也不逊色。
“婆婆,你织的是什么呀?”
“天要凉了,给你织件小斗篷。”
“我看看,我看看。”雨潇抓着宝婆婆织的东西仔细看,不同色彩的线一圈圈彩虹一般,从上往下喇叭花一样撒开,雨潇越看越喜欢,连声问,“婆婆,有弟弟的吗?有娘的吗?和野火哥哥和阿婉姐姐的吗?”
宝婆婆连忙答应,“有,有,都有。我忙不过来,现在芳宁、丽英也都会织了,今年冬天人人都有一件。”云南的天气冬暖夏凉,一件毛线衫就可以过冬了。
阿婉道,“婆婆教我织吧,等我学会了可以自己织。”她一向喜欢女红,是个人人夸的灵巧的姑娘。
雨潇满心欢喜地看着婆婆忙碌,看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婆婆,咱们家要是开个作坊,纺毛线、织毛衣卖,一定会赚钱。”
现在没有现成的编织线卖,宝婆婆用的还是托人从藏边带回的人家织地毯的线,加工粗糙,穿在身上有些扎人皮肤,而且没经过特别处理,只要离开西藏那种寒冷干燥的高原环境,特别容易被虫蛀。如果自己有家作坊,对羊毛进行精梳精纺,再做脱脂处理,纺成精细柔软的线,织成各式成衣,销路一定很好。雨潇越想越觉得这门生意前景可观,跃跃欲试。
宝婆婆停下手,侧过头看她一眼,“雨潇啊,你很想赚钱?”
“钱多不好吗?有钱可以买很多东西,让咱们家的人都过好日子啊。”
“咱们家有田地、有山林,不缺钱,足够全家过好日子了。”
这倒是。孟正川的俸禄一年只有区区几十两,要在小康之家也可以过不错的日子了,要维持他们主仆上下一大家子的生活,还有应酬往来,就远远不够了。所以在大清,真正的清官往往生活极为贫困,象于成龙,穿缝补的旧衣,吃青菜度日,被人称为“于青菜”。幸而杨家是白族第一大姓的族长,给女儿杨云依的嫁妆非常丰厚,因此孟家的日子比同僚都过的好,在大理也算数得着的富户了。
雨潇沉思片刻回答,“也不完全是为钱,我更喜欢成功。”她希望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获得成功的喜悦,更享受成功的喜悦。赚钱与否,对她来说是衡量是否成功的一个标志。
“成功?”
“是呀,我配制的精油、花水赚了钱,我心里就高兴;按我出的主意开成药作坊、工艺品作坊,或者羊毛编织作坊,如果赚了钱,我也会很高兴。因为这里面有我的功劳呀。”
宝婆婆赞许地看她一眼,“只有赚了钱才高兴?”
“也不全是啦。”雨潇掰着手指数,“比如给人种痘防止天花啦,还有治好了阿婉姐姐脸上的疤痕啦,不赚钱也特别高兴。证明我是个有用的人,而且很能干、很厉害。”自信地点点头强调这一点,“不过赚钱也很重要,什么才算成功?学文,可能中了状元算成功了;学武,立了战功、当了将军算成功,可是这些我都没法子去做,那就赚钱好了。”
“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宝婆婆似乎深在感触,怅然道,“一个人有再多钱,一日不过三餐,躺下不过占七尺,死了也是一个土馒头。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可是人一生所耗不过那么多,钱的增加不过是数字的变化罢了,人世间有很多比钱更珍贵的东西。”
宝婆婆那惘然若失的神情,让雨潇感到陌生又熟悉。她满脸疤痕,声音沙哑,看上去很是丑陋可怖。但雨潇是从小被她抱着长大的,从来不曾觉得她相貌可怕,反而觉得慈和亲切。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竟恍惚那布满疤痕的脸,竟如观音菩萨一样柔美、端庄、高雅。回想以往的点点滴滴,宝婆婆的言谈文雅从容,举止大方,处事条理分明,不会只是个普通仆妇奶妈,她竟然从来不曾多想。
片刻之后宝婆婆回过神来,自嘲一笑道,“瞧我,和你这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懂的。”
“我懂的,婆婆。”
“怎么会?”宝婆婆失笑,“你就算聪明,毕竟年纪小,经历的世事少,怎么能明白这个呢?很多事没有切身的体验是不能真正明白的。”
“那婆婆体验过吗?”雨潇好奇地问。
宝婆婆的神情一瞬间有些慌乱,垂下眼掩饰复杂的眼神,含含糊糊道,“婆婆活了五十多岁了,吃的盐、过的桥都很多了。”
“人家真的明白的。”雨潇更加用力地强调,“只不过我想的和婆婆不一样。”
“哦?”宝婆婆不信地笑,“那你说说看。”
“我知道金钱不是最重要的,人生还有许多更珍贵的。但没有金钱也是万万不能的,人要活着,衣食住行哪样不花钱?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文钱憋死英雄汉。没钱的穷人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妻离子散,卖儿卖女,如果有了钱,就不会有这些悲剧了。”
宝婆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打断她,雨潇继续道,“我知道婆婆说的是那些明明够有钱还贪得无厌的人,钱够用就好,知足者常乐。但钱并不只是买衣买食让人享受的,还是一个人的底气,还代表着力量。钱多钱少,并不只是数字的变化。一个平常人说话,没人理睬,一个百万富翁说话,人们就会惦量惦量,一个富甲天下的人说一句话,那份量就能砸死人。也许一个百万富翁能和一个亿万富翁享受一样的物质生活,但当他们发生对抗时,这个亿万富翁就可以损失千万来逼得百万富翁破产自杀。这就是因为他们拥有的金钱不同,他们的力量也就有差别,这个结局就是必然的。有了庞大的金钱,或者权力,才有庞大的力量,才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亲人,保护心中比金钱更珍贵的。”
宝婆婆张大了口,呆呆地看着她,心中回味那句“有了庞大的金钱,或者权力,才有庞大的力量”,这就是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呀,她经历过那么多、见了那么多。联想自己的半生,不由痴痴出神,连雨潇后面的话也没听见。
“所以我想赚很多钱,想有更大的力量。保护我爱的人,保护我珍惜的一切,也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雨潇庄严地宣布,“我喜欢艺术,我喜欢文学、音乐、舞蹈、绘画……我想一生的时间沉醉在艺术的世界里;我想走遍天下,看看这个大千世界,还想学习很多东西,了解所有我不知道的。当然这些都要钱做后盾,钱越多,我能做的事就越多,能帮助的人也越多,所以首要的,我要赚很多钱!”
宝婆婆回过神,心里惊异万分,道,“你这丫头,难为你有见识,说了这么大一篇,还有好多听不懂的词儿,真是人小鬼大。我有时都怀疑你这里住着个千年鬼魂呢。”一点雨潇的额头。
雨潇一惊,忙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什么嘛,人家说的不好吗?婆婆怎么不夸人家呢?”
宝婆婆笑道,“好是好,就是不知你是真有大志向呢,还是说大话?”
“人家才不是说大话呢。” 跳起来双手插腰大声道,“我孟雨潇今天郑重宣布,我要做大事业,要赚很多钱,要学会所有的学问才艺,还要走遍天下,看尽天下美景!”说着握着小拳头用力一挥,大喊,“加油,孟雨潇!加油!”
宝婆婆好象被她的举动吓到,眼神有些呆滞,阿婉吃吃笑起来,雨潇恼怒地瞪她一眼,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阿婉越发笑得厉害,弯腰抱着肚子直喊“哎哟”,“婆婆,你看雨潇妹妹,真是笑死人了,一个女孩子,还说要做什么大事业,哎哟,笑死了……”
“女孩子就是要做大事业嘛!”
“哧哧,哎哟……肚子疼了……”
“笑,笑个鬼呀!”雨潇干脆趴到宝婆婆怀里告状,“婆婆,你看阿婉姐姐嘛。”
“好了好了,阿婉别笑你雨潇妹妹了。”宝婆婆虽然很为她的宣言震撼,但也没有很在意,心想孩子都是这样,年纪越小心越大,今天郑重其事说要做什么,可能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忘在脑后了。搂住她安慰道,“才夸你有见识,你就又成了长不大的小丫头,瞧瞧,还在婆婆身上扭糖人儿呢。”
“人家就是喜欢婆婆嘛,婆婆是潇儿的亲婆婆。”小脸还在宝婆婆胸前挨挨蹭蹭。
“孩子……”宝婆婆搂住她,眼中忽然泪光点点,面容慈祥,只有轻轻抽动的嘴角透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晴岚射了会儿箭,蹲在地上,低着头用箭在地上划。
雨潇偎在宝婆婆的怀里,看到一滴水滴在晴岚面前的地上,一滴又一滴,慢慢把尘土晕成一小片,忙起身走过去,“弟弟,你怎么了?”
晴岚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抽泣道,“我想爹爹了,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雨潇心一酸,泪水也涌上眼眶,“我也想爹爹了。”
“姐姐,呜呜……”
“弟弟,呜呜……”
小姐弟抱头哭起来。
宝婆婆傻了眼,这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一会儿就下起雨了?
雨潇这丫头,说她幼稚吧,有时说的话就是成熟的大人也未必想得到;说她成熟吧,又时常孩子气十足。
毕竟是孩子。宝婆婆一边安抚两个小宝贝,一边哭笑不得地想。
张阿丙慢吞吞地穿过小巷,不时回答着左邻右舍热情的招呼问候。他在这个巷子出生长大,又在这里娶媳妇生孩子,巷子里的许多老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就和自家的长辈一样。
“你这个不孝子,你看人家阿丙……”有人在拿他作榜样教训儿子。
“叫你递个凳子你就不愿意了,要是人家阿丙就不会……”有人在数落丈夫。
他是巷子里有名的好人,一个孝顺老母的好儿子,体贴媳妇的好丈夫,关心孩子的好爹爹。
“阿丙哥,下工了?”打招呼的声音清脆宛转,象黄莺一样好听,是卖唱的月丫头,一个苍白瘦弱、头发枯黄的女孩儿,看见他,一双黑漆漆眼睛就特别亮。
嫁人就要嫁阿丙哥那样的好男人,巷子里的姑娘媳妇都这么说。
“嗯。”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其实他已经好多天没工作了,香缘坊停了,不知道还会不会重开。天天一早穿得整整齐齐地出门,到人市上,希望能在农忙时打个短工,可是来雇工的瞄一眼他瘦小的身材,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连来问一问的都没有。口袋里还剩下最后几文钱,明天家里就没米下锅了。
“阿丙回来了?饭已经煮得了。”老母亲张开没门牙的嘴笑迎他入门。
“香儿吃了没?”
“喝了碗米汤,还吃了个荷包蛋,是隔壁三娘送的。”
“我去看看。”
进了里屋,香儿头上裹着巾帕坐在床上,把着出生刚十天的儿子喂奶,抬头对他温柔地一笑,又低头看吃得正欢的孩子。
张阿丙坐在床沿,默默地看着妻子和孩子,心慢慢平和下来。
“爹爹!”五岁的女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我在小沟里捉了些泥鳅,婆婆说煮汤给娘吃呢。”
“好孩子。”张阿丙用手为女儿抹脸上的汗水。
“吃饭了。”老母亲把半干的糙米饭和一碟咸菜端上桌。
老母亲用缺了牙的嘴慢慢咀嚼的咸菜,女儿趴在旧沿上吃得稀里哗啦,妻子把睡着的孩子放在身边,端起一碗特地为她准备的白米干饭,在其余三只碗里各赶了一些。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着简陋的晚餐。
张阿丙突然心如刀割,明天,明天家里还有这和乐的景象吗?年老的母亲、刚生产的妻子、年幼的孩子,明天会怎么样呢?
推开碗,在一家子不解、担忧的目光中走出了门。
“张阿丙。”一个胖胖的男子喊住他。
“段三爷。”
“我前日说过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
张阿丙低头不语。
“你别死心眼,杨家的香缘坊恐怕不会再开了,你就是把配方告诉我又怎么样?又没人知道是你说的。”
沉默。
“要不我再加十两,四十两银子,怎么样?”
……
“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可以让老母亲吃上白米饭,让体弱的妻子喝上鸡汤,买几尺花布给女儿做新衣裳,可以让一家人过几年有衣有食的日子……
张阿丙一咬牙,“一百两,一百两银子我就把配方给你!”
“成交!”段平一拍大腿,有了配方,赚回一百两银子只是小菜。
张阿丙舒了口气,可心里却象沉甸甸地压着块石头。想到老母、弱妻、幼子的笑脸,那石头似乎也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