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22、一顿饭 这NPC有

　　江祈和林妄俱是一凛，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恍惚真以为四十米大砍刀要被掏出来了。
　　但视线上移，女人的脸上笑容未变：“时间到了，我要去做饭了，有人愿意帮我吗？”

　　“做饭？”

　　林妄眉头一皱，盯着她纹丝不动的表情，这么明确地提要求，大概不是单纯的做饭。
　　他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笑笑：“我们刚吃了饭来的。”

　　女人不应声，像没听见，也像是一台处理不了这句话的机器，只站在原地，等待他们做出选择。

　　江祈收敛目光，眼睫垂下，默然不语。片刻复又抬眼，起身道：“我去吧。”

　　“你……”林妄立时转过头来，盯着他，眸色幽深，有什么话盘桓在嘴边，没说出来。

　　女人应声一笑：“那请跟我过来吧。”

　　“等等，”沙发弹簧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林妄蓦地站起来，“我也一块帮忙。”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厨房有点小，”女人微笑着说，“一个人过来帮我就可以啦，其他客人麻烦在客厅等一下哦，很快就好。”

　　“人多挤挤不可以吗？实在不行换……”林妄话说一半，江祈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截断了后半句“换我去”。
　　江祈没说话，目光落定，眼底一层薄薄的灰蓝，对上他回头递来的视线，却又莫名坚定。

　　“美祈啊……”林妄喃喃道。

　　江祈抿着的嘴唇一动，想说的话化成一口气最终化成一口气叹出去。
　　想问他一定要在这时候这么叫自己吗，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所谓，由他吧。

　　女人先行一步往厨房去，江祈也挪动脚步，错身要从林妄身前经过，右侧衣角忽被扯住，他微微一怔，转头见楚析梦仰着脸。

　　“当心。”
　　只有两个字，虽然神情还是那副全世界都别来沾边的样子，但语气不那么生硬了。

　　林妄将才冷硬的表情不复存在，揶揄着笑她：“哟，之前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啊楚老师。”
　　楚析梦没开口，中指代替一切话语回应了他。

　　林妄不以为意，抬手在江祈背上轻拍。
　　“有事记得喊我们。”

　　江祈轻轻点头，跟着女人进了厨房。

　　推门进来，厨房里既无妖魔鬼怪，也没洪水猛兽，狭小的空间里橱柜和灶台占了一半，墙上瓷砖勉强能看出原本是白底蓝花，但现在白底成了黄底，蓝花已被斑驳的褐色油垢残害，尽数凋零。

　　“水槽里泡着洗好的青菜，麻烦你帮我切一下吧。”女人伸手一指，“刀就在案板上。”

　　江祈一言未发，按她指引去看，水槽是不锈钢的，但早已不亮了，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垢，表面布满细细的划痕，像被钢丝球擦过太多遍。里面放着一只搪瓷盆，半盆水泡着一小把绿叶菜，他不认识这是什么，但看着像正常食材。
　　旁边就是案板，一把菜刀平方在上方。

　　江祈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见她已经开了火，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没再往他这边看。

　　只是让他切菜？

　　江祈抓起案板上的刀，从水槽里将那些细梗绿叶菜捞出来，轻放在案板上，水珠洇进纵横交错的凹痕里。
　　他没切过菜，但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左手压住，右手握刀切下而已。

　　嚓、嚓、嚓。

　　刀刃落在木质案板上，一下一下，清脆有力。手里实实在在握着有杀伤力的武器，心里便有了些底气。切了一半，江祈再次回头看去。
　　女人这么长时间一动未动，泥塑木雕一般，仍然半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锅，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煮沸了。

　　江祈越来越厌烦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心脏仿佛被一根细线悬着，每次跳动都会拉扯那根线。转过头来，他握刀的手没动，定定看着手底下的青菜。

　　选择主动单独进这间厨房，不是因为自己有身先士卒的英雄病。
　　左手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几寸，他要验证一件事。

　　右手毫不犹豫地提刀劈下。

　　剧痛钻心，手指微微颤抖，殷红鲜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淌过青菜，沿着案板滴落在地上。
　　江祈紧绷着下颌，本就血色不足的面庞更是煞白一片，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的手，强烈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蹙起眉心。
　　但很快，张裂的伤口逐渐不再有血液流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果不是血流过的地方还没有干涸，刚才的伤口和疼痛真叫他以为是幻觉。

　　江祈的眉头逐渐舒展，他缓缓抬起手，星星点点的血迹在伤口附近凝固，却怎么也找不见伤口存在过的痕迹。

　　是真的。
　　跟副本没关系。
　　他真的有了自愈的能力。

　　呼吸不自觉加快，心脏在胸口狂跳，他不清楚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获得这个能力的，不清楚那些人是否知道。
　　更不清楚如果自己没有被拉进这个古怪的地方，那些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幸好，幸好。
　　幸好他在这里，连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知道。

　　江祈平复自己的情绪，重新低下头去切另一半青菜，菜叶上沾了血，他于是拿到水池去洗。
　　刚拿起的瞬间，眼神猝然一凝。

　　厨房里的灯也不够亮，他站在这里又挡住了绝大部分光线，以至于方才没看清。
　　青菜上被血浸染过的地方，变成了黑色。

　　不止是颜色改变，那一小块菜叶似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江祈拿近了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瞳孔骤然一缩——
　　头发。

　　他侧目蓦然扫向案板上已经切好的那些，因为没沾到血，看着还是普通的青菜。
　　江祈当机立断，哐当一声握刀入手，沿着掌心纹路用力一划，皮肉绽开，鲜血四溢，他颤抖着着手虚攥成拳，将血淋了上去。
　　他咬着牙，尖利的疼痛瞬间逼出一头冷汗，眼见着血滴在哪里，哪里就变成一截乌黑的头发。

　　这根本不是能吃的东西。

　　“你发现了啊。”

　　轻盈的声音飘过来，江祈悚然一惊，下意识握紧菜刀，猛地转身回头，可那女人还站在原地，还是盯着面前那口锅，一直都没动。

　　江祈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几秒，女人却没再开口。

　　她站在灶台前，微微低头，锅里还在咕嘟咕嘟，额角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侧脸，昏黄的灯光照不到她。
　　如果是一副写实油画，这一幕会很温馨。
　　但站在江祈的位置，只会觉得怪异到极点。

　　女人不声不响也不动，他才渐渐放松神经，正欲转过身去，他猛地怔住，双眼遽然睁大，一个可怖的发现钢针一般扎进他的眼底。

　　她一直低着头，头发挡着脸，挡着眼睛。
　　江祈微微挪动视线，才看到碎发后面藏着的眼睛，是黑的。

　　那是向左转到极点的眼珠。

　　她一直低着头，一直注视着他。

　　“你发现了啊。太可惜了。”

　　江祈目不转睛，眼睁睁看着女人转过头来，眼珠纹丝不动，最终回到眼睛中央。
　　他下意识握紧菜刀，却见女人眉眼一弯，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饭做好了，我们去叫大家吃饭吧。”

　　江祈艰涩地吞咽一下，应道：“好。”

　　女人端着锅出去了，他才跟在后面离开厨房，林妄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怀候着，一见他眉目明显一松。

　　“怎么样？”

　　“不要吃饭。”江祈沉着声音，“不要吃饭。”

　　林妄朝餐桌看去，女人正从锅里往外盛饭，一盘一盘地放在椅子前，围着餐桌放了六把椅子。

　　“懂了。”林妄拍了拍江祈的肩膀，“你没事吧？”

　　江祈轻轻摇头。

　　女人分好碗筷，笑着看向他们：“快来坐下吧，我们马上要开饭了。”

　　林妄先走过去，拉开其中一把椅子坐下，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盘子。盘子里是一坨固体，红白相间，看不出死前是什么东西。

　　江祈和楚析梦挨着坐在他的右手边。
　　女人则坐在楚析梦右边的椅子上。

　　林妄抬头看向她：“都开饭了，西西还不出来吗？”
　　这次回答他的终于不是那句“在睡觉”了，女人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卧室方向：“该出来了。”

　　桌上三人神色稍凛，齐齐看过去。下一秒，其中一间卧室的门打开，一个极瘦小、看着比楚析梦还要年幼的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头乱发长短不一，遮住半张脸，身上衣服不合身的宽大，走路晃晃荡荡，仿佛纸一样薄的皮囊下，装了一具随时散架的支离病骨。

　　这就是西西。

　　江祈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孩子身上，只听得身侧林妄低低的声音：“最近捅了小孩窝了。”
　　都是孩子，眼前这个和上个副本里看到那些可差别大了。

　　江祈眉间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壑：“我看不出来，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看上去实在太小了，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

　　林妄观察片刻，摇摇头。
　　他看向楚析梦，挑了下嘴角：“楚老师，同龄人，您判断一下？”

　　楚析梦眉头紧锁，神色和孩子气的五官略显违和：“我也看不出来。”

　　西西慢慢走到餐桌前，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偶，挨着女人坐下来。
　　还剩最后一把空椅子。

　　“吱”一声响动，另一间卧室的门也打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出来，脸上挂着女人的同款微笑：“招待不周啊，招待不周。”

　　林妄不屑地“切”一声：“知道招待不周还待屋里不出来。”

　　但是没人回应他这句话，三个NPC都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严格按照自己的脚本在说话行动。

　　人坐齐了，一家三口，西西、妈妈、爸爸。
　　这就是这个副本的主角。

　　女人笑着宣布：“那我们开饭吧！”

　　话音落下，男人和西西几乎同时拿起餐具，开始往嘴里扒饭。男人的动作粗豪，勺子刮过碗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西西却安静得多，筷子夹起那些红白相间的块状物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一下一下，嚼够了就咽。
　　而他们对面的三人一动没动，别说江祈先前提醒他们不能吃饭了，就算没有提醒，看着盘子里的东西，也实在下不了口。

　　“吃啊，你们怎么不吃呢？”女人问道。
　　“是啊快吃啊，我们家的饭很好吃的。”男人也催促。

　　林妄笑着打哈哈：“我们来之前吃过了，都不饿。”

　　“不饿也可以吃啊，”女人盯着他们，“快吃吧快吃。”
　　男人也盯着他们：“快吃吧，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江祈后背贴在椅子上，仿佛面前这对夫妻随时会跨越餐桌，扒开他们的嘴将饭倒进去。
　　“你们的饭确实很香，但我们真的吃不下了。”

　　“怎么会吃不下呢？”女人道，“你先尝一口试试嘛，怎么会吃不下呢？”

　　“不瞒你说，”林妄也掺和进来，“我对你们家这饭过敏，实在是吃不了啊。”
　　江祈看他一眼，这人扯起来没边儿，天上地下全是他说的。

　　“哦——”男人像是终于听懂人话了，“那确实不能吃。”
　　女人转过头看向身旁机器人一样沉默着吃饭的孩子：“那西西吃……西西吃。”
　　“是啊是啊，西西吃。”男人附和着，也转头看过去，“你们看西西吃得多香啊。”

　　小孩子头埋得极低，脸都快埋进碗里，筷子根本不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如同投胎转世的饿死鬼。

　　江祈与林妄对视一眼，张了下唇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忽然被一声巨响打断。

　　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