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绪牵 ...


  •   紫檀木门槛被靴底叩出沉响时,陈瑾芸鬓边的珍珠步摇与苏琰武的肩吞撞出细碎的声响,三年来日日擦拭的将军佩剑仿制品在博古架上泛着冷光,倒不如此刻靠在真人肩头,看着肩头落的征尘来得真切。
      苏琰武将陈瑾芸放在坐墩上。转身向廊柱走去,陈瑾芸站起来走过去。
      “爹的护心镜磨出豁口了。” 苏清绾摘下染着风霜的兜鍪,露出被额带勒出浅痕的额头。她将沉重的长枪斜倚在雕花廊柱上,枪缨上的红绸早已褪成浅粉,“女儿给娘带了漠北的暖玉,说是能治您的偏头痛。”
      “绾绾这手……” 她忽然捉住女儿执剑的右手,指腹抚过虎口处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声音发颤,“那年你说要学骑射,我还跟你父亲吵了半宿,说女儿家该绣芙蓉,不该舞刀枪。”
      苏清绾反手将母亲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铠甲的凉意透过两层衣料渗进来。“娘忘了?我十二岁就把您陪嫁的梨花木弓拉满了。” 她刻意扬高语调,眼角却瞥见父亲正望着廊柱上悬挂的家训出神 —— 那 “忠” 字被炮火熏黑过,是去年家书里提过的攻城战留下的痕迹。
      苏琰武转过身时,玄色战袍下摆扫过阶前青苔。“夫人可知,绾绾在雁门关一箭射落敌酋盔缨时,活脱是当年你祖父的模样。” 他伸手想拂去妻子鬓边的白发,手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轻叩桌面
      苏琰武抬手按了按女儿的肩,指腹触到她甲胄下明显的骨棱。正厅梁上悬着的琉璃灯轻轻晃动,将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映得忽明忽暗 —— 那是去年在雁门关被狼牙箭划的,家书里只字未提。
      陈瑾芸的目光落在女儿耳后新添的细小疤痕上。那是箭簇擦伤留下的,绾绾在信里只说是被风沙迷了眼。“昨日去相国寺还愿,住持说你们父女俩的命灯亮得很旺。” 她忽然笑了,起身时袖角扫落案上的青瓷茶盏,碎瓷溅起的瞬间,苏清绾下意识将母亲护在身后,动作快如闪电。
      “还是这般毛躁。” 陈瑾芸拍开女儿的手,弯腰捡拾碎片时,看见丈夫正用军靴悄悄碾住一块尖角。暮色漫进窗棂时,她忽然轻声问:“北境的雪,比京城的冷多少?”
      苏清绾正要答话,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苏琰武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桌上,那玉上刻着的 “平安” 二字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今年冬天下雪时,该轮到为夫陪你赏梅了。”
      正厅八仙桌上摆着三只霁蓝釉碗,碗沿的金边磨得有些斑驳。陈瑾芸给丈夫斟茶时,手腕轻颤,茶汤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涟漪。“前儿让银匠来修过,” 她摩挲着碗口缺口,“你们走的第二年,绾绾那只被猫儿撞掉了角。”
      苏琰武忽然按住妻子的手。他掌心的茧子蹭过她腕间玉镯,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 那镯子是成婚时送的,如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却掩不住内侧一道细微的裂痕。“明儿让玉工来看看,” 他声音低沉,“那块暖玉,正好给你和绾儿做两只镯子。”
      “父亲忘了?我不爱这些的。” 苏清绾刚说完,就被母亲用帕子敲了下额头。陈瑾芸从妆奁里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露出支点翠步摇,孔雀羽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去年上元节特意请巧手做的,你总不能一辈子戴着头盔。”
      ——
      芳澜院外,笑语喧阗,微风掠过,海棠簌簌落了满地,苏珞妍望着这簌簌而下的海棠,恍惚间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她正是豆蔻年华,出征前半月的午后,苏清绾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着书,阳光漫过书页,在她素色的衣袖上投下浅浅的光影。苏珞妍攥着一方素白帕子,脚步轻快地跑过去,没等姐姐抬头便扑进她怀里,没等姐姐抬头便扑进她怀里,纤细的身子顺势蜷在姐姐膝头,下巴轻轻搁在姐姐腕间,眼底满是认真:“姐姐,我要亲手绣个帕子给你,你带着它去战场上,见帕如见我。”
      苏清绾笑着合上书,一手稳稳揽着她,一手,执针引着她的指尖,丝线在布面起落间,温声细语地教:“妍儿大了,针脚要匀些,像描院里的花枝似的,慢慢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二人交替的手上洒下暖融融的光斑,帕子上刚绣出的半朵海棠,针脚虽仍有些生涩,却比儿时稳了许多。可绣到花瓣弧度时,苏珞妍忽然停了手,望着帕上渐显雏形的花影,眼圈猛地一红,指尖攥紧了姐姐的衣袖,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已藏了几分哽咽:“我不要姐姐去,姐姐莫走。帕子我能绣得更好,你留在家里,等我绣完这满枝海棠好不好?”
      苏清绾垂眸望着她,看着她眼眶泛红,心头一涩,指尖抚过她发间垂落的流苏,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妍儿乖,姐姐这是去做桩要紧事。你且看这海棠,半开半合时最是娇憨,可若没了风霜磨砺,如何等到满枝烂漫?如今边关烽烟渐起,若无人执戈相守,咱们这窗下绣花的安稳日子,又能维持几时?”
      她抬手拭去苏珞妍眼角的泪珠,语声轻缓,尾音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姐姐去了,便能护着千千万万个如你一般的姑娘,让她们依旧能在春光里描花绣草,不必忧心战火临门。你且放心,姐姐定会平安归来,待我凯旋那日,定要瞧着你把这帕子绣的比朝霞还要明艳,好不好?”
      王嬷嬷端着空了的银耳羹托盘转身回来时,正撞见苏珞妍对着窗缝发怔,指节都按白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托盘往案上一放,故意发出点声响。
      “小姐这是瞧什么呢?” 王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巷口,那里只剩风吹槐叶的影子,“将军和大小姐怕是已经进正厅了,此刻去请安,倒像是赶着凑热乎,反倒显得刻意。”
      苏珞妍猛地回头,鬓边的珍珠串子晃出细碎的光:“可…… 可父亲总说,家人该守望相助。” 她指尖摩挲着绣绷上那只被戳坏的鸳鸯,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王嬷嬷拿起那绣绷端详片刻,啧啧两声:“小姐这手艺越发精进了,就是这鸳鸯眼……” 她故意顿住,见苏珞妍抬头看她,才慢悠悠道,“就像这人心似的,看着透亮,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多着呢。大小姐在边关三年,见的都是刀光剑影,心思哪有从前单纯?”
      苏珞妍含着的桂花糖忽然化得发苦,舌尖都麻了。她想起去年生辰,自己亲手绣的荷包寄到边关,父亲回信只说 “收到了”,却提了三句大姐箭术又精进了。
      “可我还是觉得……” 她话没说完,就被王嬷嬷打断。
      “小姐是想等着被人比下去吗?” 王嬷嬷往窗外瞥了眼,“前儿尚书府的三小姐来拜访,还问起您呢,说等您及笄就替您留意世家子弟。要是让人家知道,您在府里连个说话的分量都没有,谁还肯高看您?”
      风卷着暮色撞在窗纸上,发出扑扑的响。苏珞妍把没绣完的帕子往案上一摔,丝线缠成乱麻:“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王嬷嬷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故意叹口气:“躲是躲不过的。但咱们得占个理字。等晚膳时,您带着亲手做的点心去给将军和大小姐请安,就说昨儿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才没去迎接。她们既刚回来,总不好跟个病着的妹妹计较,反倒显得她们大度。”
      苏珞妍捏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指尖的红痕印在素白的绫罗上,像朵开败的花。“那…… 那我现在就去做点心?”
      “小姐聪慧。” 王嬷嬷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老奴这就去叫小厨房备着糯米粉,您最拿手的桂花糕,将军以前最爱吃的。”
      她转身要走,却被苏珞妍叫住。“嬷嬷,” 二小姐的声音很轻,“你说…… 大姐会不会真的忘了,小时候答应看我绣完那条满枝海棠的帕子?”
      王嬷嬷脚步一顿,回头时脸上已换了副慈和模样:“大小姐心里哪能忘了您?不过是军务繁忙罢了。等过些日子,老奴再帮您提提这茬。”
      门被轻轻带上时,苏珞妍望着案上缠成一团的丝线,忽然抓起剪刀狠狠铰下去。丝线断裂的脆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 既盼着今日晚膳快点来,又怕今日晚膳真的会来。
      断成一截截的丝线散落在描金漆案上,像被揉碎的月光。苏珞妍捏着剪刀的手还在发颤,银质的剪柄映出她发白的脸,鬓边那串珍珠不知何时松了线,滚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响。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大姐在放风筝时摔断了膝盖,却把最圆润的那颗珍珠塞给她,说 “二妹戴这个好看”。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几缕断丝贴在她手背上。苏珞妍猛地将剪刀扔在案上,金属碰撞声惊得檐下的青玉铃叮当作响。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晚归的雁群正掠过渐暗的天际,翅膀划破暮色的声音里,仿佛能听见正厅方向传来的碰杯声。
      案上的绣绷还摊着那只没绣完的鸳鸯,被戳坏的眼睛像个黑洞。苏珞妍伸手抚过绷架上的竹篾,想起母亲曾说,女子的心思都藏在针脚里。可她此刻的心绪,乱得连最细密的针也穿不过去。
      墙角的自鸣钟忽然 “当” 地敲了一声,惊得她肩头一颤。该是戌时了,父亲和大姐许是正说着边关的趣事,母亲定在一旁给他们夹菜,就像从前无数个寻常的夜晚那样。只是这一次,席间少了她这个二女儿。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苏珞妍吹灭烛火,任由自己陷进浓稠的暮色里。黑暗中,那些被丝线缠住的心事仿佛活了过来,在她胸腔里缠缠绕绕,勒得她喘不过气。今日晚膳的桂花糕还没做,可她已经开始害怕,那甜香里会不会藏着化不开的隔阂。
      ——晚膳时分,正厅
      檐角铜铃忽然轻响,张嬷嬷进来道:“夫人,可以用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